蟹探

第十九章 压抑的孟小菲(一)

  我是孟小菲。   今天,我的女儿也死了。她在精神病医院里,用锋利的刀片,决然地切开了自己的血管。   看着那殷红鲜血铺满床单。我的心也仿佛被撕裂成无数碎片。世界上最后一个血亲,就这样离我而去,徒留我在这冰冷的人世间,孤独地徘徊。   发呆收拾她生前房间的遗物,收一件呆一会儿。每一件,都承载着他们生前的喜怒哀乐,是他们视若珍宝的存在。   自从和魏家明结婚后,日子就像平静的湖面,缓缓流淌着。随着生活逐渐安稳下来,我那颗被生活琐事暂时掩埋的多愁善感的心,却在对旧物的执着上愈发强烈。   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特意腾出一个精致的小柜子,把自己多年写的诗歌一封封地码放整齐,那些青涩的爱意仿佛还在字里行间跳跃。   我看过的每一本书,都承载着一段独特的时光,我轻轻抚摸着书脊,回忆着阅读时的心境。   所有的旧物都有它独一无二的回忆。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旧物安置好,仿佛它们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孩子出生后,生活的重心一下子就转移到了良辰和美景身上。每天忙着给他们喂奶、换尿布,哄他们睡觉,可即便如此,我对旧物的喜爱一点都没减少。   每一件旧物,对我来说都是一段鲜活立体的生活片段,就像我生命拼图里不能缺少的那一块。   在孩子们午睡的间隙,我总会悄悄打开那个小柜子,拿出一件旧物,静静地端详好久,思绪也跟着飘回到过去的时光里。   家明在基因研究领域越来越出色,还拿到了一笔丰厚的科研奖金。他知道我对旧物的执着,就用这笔钱买了一套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仍记得,搬家那天,阳光照进屋子,我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在各个房间跑来跑去,仔细地规划着每一件旧物该放在哪里。   我把良辰和美景小时候的玩具,按照他们成长的顺序,整齐地摆在一个定制的木质玩具架上。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积木、毛茸茸的玩偶,仿佛又听到了他们小时候的欢声笑语。   我轻轻拿起一个小熊玩偶,那是良辰一岁时收到的礼物,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玩偶的绒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我把为美景从小到大画的画,一幅一幅精心装裱起来,挂在她专属的房间墙壁上。美景生命最后的时候还画了许多关于我的油画,那都是年轻时的我。   画像上的我眼神很灵动,气质也很独特。我每每看到她的这些画,都是一阵心痛。这孩子病到最后,连人都认不出,心里还一直挂念着妈妈。只是不知为何右下角却写着KK。   站在画前,我回忆着美景每次画画时专注的样子,心里满是成就感。每一笔、每一抹色彩,都记录着她的成长,也饱含着我们母女之间深深的爱。   当然这个家也有专属于魏家明的储藏室。那里大部分是他的研究手稿。从大学时代到现在所有的。   很多人说,我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我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言语也从不会伤人,宛如潺潺流淌的溪流,温润而平和。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张精心编织的面具,戴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面具下真实的模样。   小时候,我生活在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处处充满束缚的家庭里。   父亲是一位严肃军人,他的身影总是挺拔如松,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仿佛时刻都在接受检阅。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任何细微的差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对我的要求极为严格,从生活习惯到学业成绩,再到为人处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第一缕阳光还未穿透云层,他就会准时敲响我的房门,那敲门声急促而有力,像下达的军令。“起床晨练!”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容置疑。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一样都不能少。   他的口头禅是:“军人的孩子,就该有军人的作风,坚韧不拔,绝不拖沓。你看你走路含胸驼背的,挺胸收腹……”说罢,他会大力的拍我的脊梁。直到我挺直腰板。   用他的话说就是矫正身姿。一直矫正到我昂首挺胸,符合他心中的标准为止。   母亲则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她的世界里,教义就是一切。她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研读宗教书籍,那些晦涩的经文,她却能倒背如流。   参加教会活动,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在她的观念里,生活要简朴,思想要纯洁,任何偏离教义的想法和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她总是告诫我,要心存敬畏,不可有任何邪念。她会仔细检查我的衣物,但凡有一点不符合她心中端庄标准的,都会被她收起来,禁止我再穿。   有一次,我穿了一条膝盖以上的短裙,她看到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二话不说,就把裙子扔到了衣柜最深处,还严厉地斥责我:“女孩子要懂得自重,这种暴露的衣服,以后不许再穿!”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我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努力成为父母眼中的乖孩子。我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只能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情感,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内心深处的一些想法开始悄然萌芽,那些想法与父母的期望背道而驰,像破土而出的幼苗,倔强地生长。   比起呆在家里,我更喜欢上学,因为在学校里,我有一位理解我的好朋友,他叫陈翘,是我的同桌。他是我读三年级时,从外省转过来的转校生。   记得他第一天来学校,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略显破旧的书包,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他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仿佛藏着星辰大海,一下子就吸引了我。   我们一起上课,一起看书,一起逛街,连上厕所都要相约一起。   我们会在课间分享彼此的小秘密,会为了一道数学题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会在放学后,手牵手漫步在夕阳下,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   “翘翘,我们以后考同一所大学,你说好吗?”我满怀憧憬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嗯,小菲,我们都喜欢文学。我们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将来工作也许还可以在一起呢。”他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滋养心中青涩的种子。   到六年级的时候,我们的关系更好了。每天早上,我们会在学校门口相遇,然后一起走进教室。   课间休息时,我们会一起去操场散步,分享彼此的心事;放学后,我们会一起做作业,一起玩耍。我们就像彼此的影子,形影不离。   “翘翘,这个学期我们就要上初中了,好期待呀。”我兴奋地拉着他的手,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小菲,中考可是很累的,为什么这么期待呀?说实话,我还不想这么快长大,这样我们的童年就要结束啦。”他微微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可是上中学就可以住宿舍了呀,到时连做什么都在一起。这样一天 24小时都可以跟翘翘在一起了呢?”我笑着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啊,你要当狗皮膏药吗?”他笑着打趣道。   “嗯嗯,要当翘翘的膏药,一直粘着你哦。”我调皮地眨眨眼睛。   “你好肉麻呀。”他轻轻推了我一下,脸上却满是宠溺。   两位小孩间幼稚的谈话,是那样的可爱,小小少男少女,他们的笑声像风铃一样动听,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终于盼到了最后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考试前夕。陈翘红着眼睛对我说:“小菲,我不能和你一起上中学了,我爸妈的工作被调动了,他们不久后要去国外工作了。他们已经申请将我提前转到国际学校就读。”   我一听就着急了,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也可以去读国际学校吗?”   “我不知道,听说国际学校学位很紧张,入学手续很复杂,甚至父母亲也要参加国际学校的面试。”他无奈地摇摇头,眼中满是失落。   这一天,我满心想着陈翘要去读国际学校的事,连老师在课堂上讲期末考试的考试重点都没听进去。   我坐在教室里,眼神空洞,脑海里全是陈翘要离开的画面。老师讲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盼着下课铃快点响起。   下课铃一响,我立刻冲回了家里。爸爸要一个多月后才能回,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厨房做晚饭。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可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对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大声说:“妈妈我想上国际学校,海龟国际学校初中部,将来可以出国的。可以吗?”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摸着我的额头:“小菲,你是不是病了?怎么突然提这种神经的要求?千万不要在你爸爸面前说这种话,他最讨厌那些崇洋媚外的人。”   也是,父母亲对这种事怎么会答应呢,我也是昏了头。我默默地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我知道,我和陈翘一起上学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了。   那至少在陈翘离开前,争取让他明白我的心意才行。我晚上吃得很少,就说自己吃饱了,然后一头扎进房间。   我拿出我珍藏的粉色信封、信签和彩笔,那是我平时舍不得用的,我要把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我最在乎的人。   我要给他写一封信,要告诉陈翘,不管他去哪儿,他都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人,我最喜欢陈翘了……   “亲爱的翘翘:   我是孟小菲,虽然我不能跟你一起读国际学校,但不管翘翘到哪?我的心都跟着你。   刷牙会想你、吃饭会想你、上课会想你,连睡觉也会想你,做梦也会梦到你,也希望你也可以梦到我,我们在梦中会见面,我们要一起做很多我们喜欢的事情……”   我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我对他的不舍。我小心将信纸折成一颗爱心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第二天考试前,我趁陈翘还没来,偷偷地放进了他的课桌抽屉里。   可是我没能等到陈翘的回信,他考完试直接就随着父母一起离开了这个城市,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我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也跟着他一起,被带走了。   我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度过了漫长的一个假期。然而,时间并不会因为我的悲伤而停下脚步,转眼间,下周就要迎来初一开学的日子。   开学前,爸爸终于结束工作回到了家,还带回了好几位他的战友。原来是爸爸领导的儿子要结婚,他们这次一同回来,是为了参加婚宴、喝喜酒。   这几位叔叔阿姨一来,就把我家当成了宾馆,打算在这儿住上几天。   爸爸热情好客的名声在外,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要与人方便。”   所以,像这种把家变成旅馆的情况,每年都得发生几次。每逢这时,我和妈妈就只能挤在我卧室那张小小的床上,而我的书房和大客厅,都得贡献出来,架上简易的床铺,供客人使用。   妈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采购了许多食材,回来后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精心准备了一大桌好菜好酒。我向来讨厌爸爸喝酒,因为他喝完酒之后,身上总是臭烘烘的,那股味道让我避之不及。   这天,当爸爸和战友们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粉色信封。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信封怎么如此眼熟?瞬间,我就认出那是我写给陈翘的信。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急忙上前,想要抢回那封信。可我的胳膊哪有爸爸的长,还没等我碰到,他就已经把信纸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