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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家计（5）

　　傍晚时分，马厩的立柱已经立起，周武累得满头大汗，但干劲十足。周泽也将黑云照顾得妥妥帖帖，正想着一天的工作终于完成。 　　这时，靠在门口活动伤腿的周固忽然开口：“阿泽，马槽里晚上的草料，你备足了么？” 　　周泽一愣：“阿父，下午不是刚喂过？晚上……它不吃了吧？” 　　周固摇摇头：“‘马无夜草不肥’，这句话是古训，你小可能没听说过，更不知其理。 　　马这牲口，肠胃细，不能一顿吃太多，也耐不得长时饥。夜里它睡睡醒醒，总要起来嚼几口。你看它现在虚弱，更得夜里有点好料吊着胃口，补着元气。” 　　他用拐棍指了指槽里那些剩下的、比较粗硬的草梗，“这些不行。得把白天那些好的、软的草挑出来，得再想法子拌点精料——把豆料碾碎一点，或者掺点麸皮或粟。分量不用多，但要让它在夜里喂它的时候愿意起来吃。” 　　“今晚这夜草，我来备。”周固继续说，“你年纪小，熬不得夜，也不能让你半夜起来。 　　而是说你以后临睡前，得把马槽收拾好，备上夜料。往后，这事就定在傍晚，你喂完最后一顿水之后做。 　　头几天我教你怎么挑、怎么拌。等你上手了，这就归入你傍晚的活计里。”周固继续说道，“喂食这事今晚我正好一块做了，我腿好些了，起个夜不妨事。你年纪小，正长身体，不能天天半夜折腾。 　　往后，夜里这顿，爹和你娘，还有你哥在家时，我们轮着来。你管好白天就成。” 　　周泽恍然大悟，同时又有些惭愧。 　　自己只想着按顿喂饱，却忘了牲畜的生理习性和“少食多餐”的恢复诀窍，更没想到要为夜间单独准备更精细的草料。光顾着清理恢复蹄伤，却忘了夜饲的事，更没想到家人的支持会如此具体。 　　他重重点头：“谢谢阿父！我记住了。” 　　从这天起，周家形成了一个不用言说却默契的分工。 　　母亲负责寻找和采集白日里能找到的各种草料，并协助周泽；周武白天主要建造马厩，同时利用间隙补充草料，并负责上半夜的添草和查看。 　　周固虽然腿伤未愈，但坚持负责下半夜的巡查和添料，他说自己年纪大觉少，正好。母亲睡眠浅，也时常在中间醒来帮忙查看。 　　周泽则给自己建立了一个每天雷打不动地完成“任务链”：准备草料（处理家人带回的原料）->喂水喂草->清理蹄伤保持干燥->观察马的状态->互动建立信任->准备下午的喂食和夜饲。 　　他还尝试在马厩角落挂一把艾草。 　　建造新马厩和照料伤马的双重主线持续了数日。 　　变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黑云眼中的黯淡日益褪去，代之以一种平静的温顺。它对周泽的依赖越来越明显。它的肋骨不再那么狰狞地突出，皮毛开始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泽。 　　最令人鼓舞的是它的蹄子，肿胀明显消退，行走时虽然还不敢完全用力，但跛行的程度一天天减轻。 　　在周武征召前三天，新马厩彻底完工。 　　黑云被正式牵了进去。它站在干燥平整、铺着新鲜干草的地面上，抬头看了看透进光线的木窗，又低头嗅了嗅周泽的手，然后安闲地开始咀嚼槽里新放的草料。 　　那一刻，周泽知道，在全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大兄出力，母亲寻草，父亲提点——这匹马，算是真正救活了，有了养好的希望。 　　周武看着这一切，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阿泽，你真行！喂马收拾蹄子这一套，你都弄熟了。草料夜饲有咱阿父阿母，黑云交给你，我走得放心！” 　　周固的腿伤也已大见好转。 　　他看着一家人合力救活一匹马、整饬好家业，心中充满了感慨和自豪。 　　边境的日子艰难，但希望，就孕育在这全家人分工协作、各尽所能的坚韧里。孩子有冲劲有巧思，大人有经验能补足，这才是过日子、养牲口的正道。 　　九月二十五的清晨，霜意已浓。 　　周武背上行囊，再次检查了马厩是否牢固，水槽是否满溢，然后用力抱了抱弟弟。 　　“黑云就交给你了。等我回来，它准是一匹骏马！” 　　“阿兄，你平安回来。记着，阿母一直挂着你。”周泽仰头，认真地说。 　　周武笑了笑，明白这是男儿之间无须言说的挂念，挥手再告别父母，转身大步走向通往县城集结点的土路。 　　周泽站在院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哥哥的背影。他回头，望了望马厩。黑云仿佛知道小主人心情，从木窗里探出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周武离家已有六七日，北地的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刮得黄土塬上最后的草叶也彻底枯黄。 　　周家的日子却因为那匹日渐康复的黑马，多了几分生气与盼头。 　　黑云——这个名字已被周家上下叫熟了——它的变化是惊人的。 　　在周泽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父亲关于夜饲的提点、母亲与哥哥（离家前）尽力搜罗的草料补充下，它几乎一天一个样。 　　嶙峋的骨架被新生的肌肉渐渐覆盖，皮毛虽仍粗糙，却开始泛出健康的黝黑光泽，不再干枯晦暗。 　　最要紧的是它的蹄子，经过持续清洁、保持干燥，肿胀早已消退，那道裂痕也在慢慢愈合。 　　如今它行走起来，仅剩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微跛，精神头却足了，见到周泽靠近，便会主动凑过来，用鼻子轻蹭他的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温顺与依赖。 　　这一日，老韩又拎着半袋豆料登门了。他是特意来看黑云的。 　　当他被周泽领着走进焕然一新的马厩，看到厩内干爽整洁、通风明亮，黑云体态匀称、神采奕奕地站在其中时，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这……这真是我当初拖来的那匹快死的马？”老韩绕着黑云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老周，你家这泽小子，真神了！这才多少天？” 　　周固拄着拐杖，伤腿已能稍稍着力，脸上带着笑意：“是这孩子细心，每天一起就围着这马照顾，也是这马命不该绝，跟阿泽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