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悦,最终还是没有下得来手术台。 蓝悦伤的太严重了,她直接被那辆闯红灯的车撞飞,又重重跌到地上。 她太年幼了,年幼到没有足够强健的骨骼来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她伤的太严重了,严重到没有办法再睁开眼看看郝仁,没办法再喊郝仁一声“爸爸”。 她离开的太快,快到郝仁没有任何机会挽留。 郝仁只觉得世界似乎陷入了无边的黑色中。 他沉默地看着手术室的大门打开,沉默地看着医生对他摇了摇头,沉默的听着医生劝他节哀。 节哀?节什么哀?他有什么好节哀的? 郝仁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站着是要做什么。 他明明应该在家里睡觉,等到第二天闹钟响起,他会叫赖床不肯起的蓝悦起床,他会送蓝悦去学校,再去接她回家。 对了,他甚至睡觉前想好了明天晚饭要给蓝悦做什么好吃的。蓝悦一直念叨着想吃红烧肉,他打算给她做的。 他真的打算给她做的啊。 甚至记得家里缺了冰糖,他打算买肉的时候一起买的。 他怎么会忘记买冰糖呢,怎么会一直忘记给蓝悦做红烧肉呢?这孩子明明那么爱吃,他怎么会忘记啊! 郝仁那迟到的泪水,他本期待着好消息到来而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倾泻。 他不明白啊,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明明蓝悦已经学会了写名字,明明新的一天就近在眼前。 可是,一切都没了,什么都没了。蓝悦没了,他的蓝悦没了。 郝仁直直地站在手术室的门口,等待着他的女儿出来。 他等到了,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躺着的蓝悦被推出来,看到一个盖着白布的小小人儿躺在那里。 他看到了。 他麻木地拖着双腿走近,迎接他的女儿。 他不敢揭开那白布,可是医生说,这是最后一面。 最后,多绝望的一个词。 郝仁静默半晌,最终颤抖着双手揭开了那块白到发光又无比刺眼的布。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在医生的催促中,郝仁无力地放下手,看着医生将白布盖回原样。 他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只有那白布。 郝仁麻木地跟着医生往前走,麻木地往前。 直到不能再往前,他只能看着那小小的躺着的人儿被推进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郝仁就这么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实在站不动了就往回退,靠着墙站着。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里面,盯着那扇隔绝生死的门里面。 郝仁已经不会哭了,他的眼泪流干了。 他仍是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他,说到底,都是他的错。他就不该心软,不该放那个人进去。 那个人,那个人怎么忽然又出现在了眼前呢?不是早就该滚了吗? 郝仁吝啬于分一点视线给她,只是仍旧越过她看向那扇门。 被他忽视的和春,只觉得五脏纠结成了一团。 和春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但说到底,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生出了不该有的欲念,才酿成了现在的惨状。 她没有脸再出现在郝仁面前。可是郝仁那心如死灰的面目太过于瘆人了,她怕郝仁想不开。 和春也不想离开,她要对蓝悦的死负责,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郝仁,我真的真的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蓝悦,我会去自首。” “只求你一定要挺过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我很抱歉。” 和春的话,郝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过于刺眼了,比刚刚那白布更让他难以直视。 他耳边只有蚊子一样嗡嗡嗡的声音,此外再无其他。听不清也好吧,听清了只会更愤怒,更悲痛,更绝望。 他还是不要听清了。 可是这嗡嗡嗡的声音一直存在,一直没完没了,可不可以闭嘴,可以不可以给他的女儿一个安静的环境。 可不可以,滚出他们的世界。 郝仁烦了,他不想再看见这个女人,不想再听到这嗡嗡嗡的声音,他不想蓝悦的最后时刻,还要被这女人污染。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汇聚成了最后一句对和春说的话:“我只愿从来没有认识你。” 说完郝仁越过她,在那扇门旁边蹲坐下。他太累了,他坐下后闭上了眼。 不相干的人,无关紧要的事,不要再来打扰了。只要闭上眼,就不用看到了吧。 郝仁就这么闭上了眼,静静蹲坐在那里,陪着他的蓝悦。 人间路太苦…… 郝仁不知道自己闭着眼坐了多久。他没有睡着,只是不愿睁开眼看这污浊的世界,看面前这讨厌的人。 他不知道和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什么知道的兴趣。 在不知道蹲坐了多久后,郝仁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跟医生核对确认了一些信息,处理了一些,蓝悦的后事。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了。 不久前,就在不久前,郝仁才送走了第一位至亲。 现在,轮到了她的女儿。 郝仁花几天办完了一系列手续后,抱着一个罐子离开。 他离开的时候正值黑夜,就跟他来的时候一样黑。 郝仁抱着这个罐子走回了出租屋。 他做了满满一大盘红烧肉。把整整一包冰糖都放了进去。 没有放糖的红烧肉蓝悦一向不爱吃,这次一定够甜了。 做完红烧肉后,郝仁将所有的肉都打包在一个袋子里,又抱上先前的罐子离开了出租屋。 虽然是黑夜,但是天上的明月慷慨地洒下了光辉,笼罩着这个走夜路的男人。 郝仁拎着一袋子肉,抱着一个罐子,走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他跟姐姐走过很多次这条路,但这还是第一次跟蓝悦一起走。 他从黑夜走到了白天,终于在破晓时分抵达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当然,不是那个早已不是自己家的家,而是先前送走姐姐的地方。 郝仁原先想过让蓝悦入土为安的,但最后放弃了。 蓝悦的出生便是在一片惊惧中,从未被这片土地厚待过,谈什么入土为安。 郝仁最后选择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位置,让蓝悦回到妈妈的怀抱。 也许她们会乘上不同的风,走向不同的时空,唯愿她们的来生,喜乐无忧,健康长寿。 唯愿,勿复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