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照顾姐姐到出院,出院后他带着姐姐去了一家月子中心,没有回那个家。 他在出院前一天,有问过姐姐想回去吗。 姐姐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她拨通了备注着“老公”的号码,开了外放。 然后郝仁就听到了电话那端极其恶劣的声音。那边说她有个好弟弟,还回去干嘛,就让他照顾好了。 电话随后挂断,姐姐抬头看着郝仁,不知所措。 郝仁让姐姐别担心,随后就去护士站询问最近的月子中心在哪。他收拾好东西,让姐姐围得严严实实的,抱着小侄女,去了月子中心。 他其实压根就没想现在让姐姐回那个家,回去干嘛,受罪吗? 就冲着住院这么多天以来,那家人没一个人来探望,没一通电话关心,再加上姐姐生产那天的事,他已经知晓姐姐在那个家是什么处境了。 姐姐现在需要好好坐月子,先去月子中心吧。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大不了,就是最坏的结果。 在月子中心这段时间,郝仁也一直陪着她和小婴儿。 某天小婴儿睡着后,看姐姐状态也还不错,郝仁就问出了一直放在心里的问题: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其实,郝仁大概也有答案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想了解一下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姐姐,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可是,姐姐不愿意跟他多说,她甚至告诉他,自己过得挺好的。 郝仁差点被气笑了。 这就是挺好?那上次流产为什么是他出的钱,那家人是不是也跟这次一样,放着她不管,让她等死。 这次呢,如果他没来,以后是不是就要上坟隔着黄土祭拜她了? 郝仁差点出口大骂,可是看着她身旁睡熟的小脸,又看了看她脸上的凄苦,他忍住了。错的不是她,他该骂的人不是她。 郝仁某天托词有事,出去了一趟。他去了那家人的房子,不是找那家人,而是旁边的几家人。邻居是最了解彼此的,有些事问他们比较实际。 郝仁避开了跟那家人碰面,走进了距离五十米左右的一栋房子,询问了第一家。那家有个老婆婆在,正合他意。 那老婆婆听说自己想娶那家人的女儿,立马开口劝他,跟他说了很多这家人的光辉事迹。 郝仁忍着恶寒听完,道完谢又走进了下一家。下一家有一个嘴碎的中年妇女在家,听说他想跟那家人的大儿子合作做生意,也立马劝他再想想,顺势抖出了更多事迹。 郝仁一共去了五家,每家人都很热情,热情地告诉他很多细节,数不胜数的事例。在这些细节和事迹中,他拼凑出了姐姐出嫁后的生活。 辱骂,出轨,虐待,家暴,干不完的家务,流不完的泪。这些是郝仁反复听到的字眼,是姐姐生活的日常。 那个家的每一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个人都可以随意骂她。因为她做饭放多了味精骂她,因为她扫地晚了骂她,因为她生不出孩子骂她,因为她怀的是女孩子骂她。 他们骂的最多的是她娘家没用,帮不上什么忙。每次一提起就会说,当初给的彩礼给多了。他们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骂她。 她那个老公,在外面不知道有几个好妹妹,之前在宾馆招妓被警察当场抓获,进去关了几天。在她怀孕期间,还带回过几个女人。 他还会动手打她。上次流产就是因为他动手打她,导致她从楼梯摔下来,头还撞到了一楼的农具。所以手术才会需要那么多钱。 第一家的那个老婆婆说,她经常见到姐姐哭,哭着做饭,哭着洗衣服。她说,姐姐怀孕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就肚子看上去很大,整个人瘦的跟鬼一样。 难怪。 郝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去问候那家人的。他们完全把姐姐当作买来的奴隶,这个奴隶要无休止地干活,要生男孩子,要承受打骂…… 郝仁,紧紧扣住了自己的手指,深呼吸了几下,转身离开了这个吃人的地方。 回到月子中心进到她们在的房间后,他看到姐姐正在抱着小婴儿,嘴里哼着温柔的曲调。 这副画面有多温馨,郝仁心里就有多少酸涩。 等到姐姐把婴儿哄睡,郝仁搬来凳子坐到他姐姐对面,认真开口道:“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你这些年过得是什么鬼日子啊?” 他说完这句话,泪水也流进了脖子里。太苦了,怎么能这么苦啊。 姐姐知道他知道了,泪水也决堤,无法控制。 两人泪眼相对,没人说话。 郝仁等着姐姐说话,姐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了半晌,郝仁再度开口:“郝贞,离婚吧,我带你回家。” 郝贞含泪摇了摇头,哽咽着道:“不行,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小郝,我回不去了,我要是真的回去了,你和弟弟以后还怎么结婚呢?爸妈,爸妈……” 爸妈怎么了呢? 郝仁没等来后续,郝贞不肯再说什么。 郝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说没关系的,她不会影响到自己和弟弟的。他想说,爸妈会让她回家的。他想说,他们是一家人,可以一起承担的。 可是,姐姐说的话现实到他无力反驳。 她说得对,她回不去,她放不下孩子,她不在那家人不会善待孩子的。即使真的回去了,也是新一轮的待价而沽,爸妈会再把她嫁出去,二婚的她也许会更悲惨。 郝仁低下了头,无力感充斥全身。原来,姐姐没有退路吗?可是,让她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让他看着她回去,他做不到。他们该怎么办呢? “小郝,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姐姐很感激你。” “小郝,等我出月子了,你继续去上班吧,好好上班。” “小郝,这是我的命啊,你不要再把自己搭在我身上了,不值得。” 命啊,原来这就是命吗?郝仁解救不了姐姐的命,也看不到自己所谓的命在哪。 他只觉自己无用,只觉原来他们这样的家庭才是最凉薄的,不配谈感情。只觉这命可真是进退维谷,难以挣脱。 郝仁后来送姐姐回了那个家,回了那个吃人的地方。他留下一沓钱,恳求那家人好好对姐姐,恳请他们善待孩子。 他们看着钱,答应得爽快,甚至让他给孩子取名字。 郝仁看了看头顶的蓝天,说就叫蓝悦吧,赵蓝悦。 他最后抱了抱蓝悦,让姐姐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随后转身离去。在转弯处,他最后看了眼抱着蓝悦的姐姐,之后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他还是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