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着肚子,赶了一夜的路,在疲倦至极之际,终于看到了黎明,也迎来了第一个路过的客。这,就要到镇上了。三个人打破了一夜的沉闷,活跃起来了。当然,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一家饭店,好好地吃上一顿早餐。小二知道再走几里路,就有一家饭店,便加快了脚步。奇怪的是,这饭店却没有开门。一打听,才知道因为没有盐,饭店都面临倒闭。这一家由于用多了土盐,导致客人中毒,所以关门大吉了。一听这个话,三个人赶回镇上的心情更加迫切了。 一路的风餐露宿,三个人赶回了镇子里。首先,三个人回到馆子里。掌柜的一看,好生惊奇——怎么活着回来了? “老板,我回来了。”小二兴奋地上前向老板作揖行礼。 “哦?嗬嗬,回回来了?”老板非常疑惑,“怎么能回来……不是,怎么可以回来……不是不是,我是说应该不可能回来……也不是,我是说你们怎么可能回得来呀?” 小弟走上前来对老板说:“我们怎么就不能回来?” “不不不,我是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老板尴尬的笑道。 “以为我们回不来了?或者说你就不指望我们回来,或者你本来就是……”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跟你无冤无仇的,是啵。我的意思是说……” “给你看看这个。”小弟不跟他纠缠,将包着盐怪头的包袱往柜台上一放:“看看这个。” 老板走近前,立即皱起了眉头,捂着鼻子问:“你是什么呀?怎么这么难闻?” 小二赶紧上前表功:“这就是那个盐怪的头,被我们割下来了。” 老板立马傻了,看着柜台上的布包,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连连摇着:“说什么傻话呀,赶快拿走,把我的店里都熏臭了。本来就没什么生意,被你这一熏,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赶快拿走,赶快拿走。”他招呼其他伙计要把包袱拿走。 小二挡住了其他伙计,对老板说:“不能丢不能丢,真的是那个盐妖的头。我们为民除害了,从此有盐吃了。不信你打开——不,我来帮你打开——一看你就相信了。” 这时店里的客人都过来看热闹。小二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一颗血肉模糊的形似猪头的东西呈现在大家眼前,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众人都掩着鼻子,发出惊叫,想看又不敢近前。老板更是想尽快地把这怪东西丢掉。在他脑海里根本没有消灭盐怪的概念,因为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三个人能打败盐怪。自古以来,妖怪都不是人能够收拾得了,都得靠神仙的帮助,哪个相信这三个跟乞丐差不多的人能降服——不,不是降服,而是杀死——盐怪。官府派了那么多兵马,都损兵折将,至今都无法剪除盐妖,你们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所以,他坚决要把那个发臭的所谓盐怪的头扔了。他对小二说:“我派你去带路是我不对,可你不能弄一个臭了的猪头牛头什么的来欺骗大家,尤其不能弄到我的店里来呀。你报复我理解,我给你银子补偿好不好?这个东西,求求你,赶快丢出去好不好?” 小二真是急坏了,看看哥哥,他却无动于衷;看看弟弟,他似乎也在冷眼旁观。小二冲兄弟俩叫了起来:“你们怎么也不帮忙说说,跟大家解释呀……” 这时许多好事的人都来看希罕,店里店外挤满了人。 此事惊动了镇长,他也挤了进来,一闻到臭味,赶紧捂住了鼻子,大声呵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么臭是不是出了人命?” 老板见镇长来了,顿时获释似的来到镇长面前:“镇长大人,你看看我店里的小二,给我弄来这么个臭不可闻的东西,硬说是盐怪的头。你帮我作主,作为一个案子处理行不行?” 镇长一听什么盐怪,立刻来了精神。他近前来不顾臭味,低头仔细察看着。好半天,他抬起头来用很严厉的口气问老板:“这是哪个家伙弄来的?” 老板一见镇长的脸色,感到在些害怕了,盯着小二。 小二本来眉飞色舞的神情,一下被镇长的口气给镇住了,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他看看哥哥,又看看弟弟,灵机一动,拉着小弟的手臂对镇长说:“是、是……” “是我兄弟俩弄来的。”小弟很爽快地说。 “你?”镇长打量着小弟,又看看哥哥,问小弟:“你是兄弟俩?” “是呀。”小弟回答。 镇长又问老板:“他们真是兄弟俩?” “是……吧,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就把人留在镇子里?”镇长对老板发火,“还弄个什么头来镇子里妖言惑众。你该当何罪?” 老板吓得点头哈腰:“镇长,您冤枉我呀,他们不是我收留的,是过路客,我可不认识他俩……” “不认识?那你的伙计怎么跟他俩混在一起?”镇长瞪着老板,命令道:“赶快派几个乡丁把这兄弟俩连同这臭东西一块押送到县衙门去。所有人员费用归你们店里出。”说完扬长而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小二的意料,没想到死里逃生回来,还被当着妖言惑众的罪人,要押往县衙门。这衙门可是不好进的,进去了管你有理无理,有钱出得来,无钱那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小二可就抓瞎了,他跪在老板面前:“老板老板,可是你叫我带路去的,没我的事啊。求求你,别把我往衙门里送……” “你求我?我求谁呀?我叫你带路,没叫你弄一个人头来欺骗大家吧……” “不是欺骗呀,我的老天爷呀,这真的是盐怪的头。不信你问他兄弟俩……” 老板哪还听得进小二的话,指着他的额头骂道:“就你这个扫把星,害我破财。你没听镇长讲,一切人员费用得我出,可不是几钱银子的事。本来天天都在亏……老天爷呀,我这是倒哪辈霉了……”老板哪还有心思来管小二的事,自己莫名其妙地要搭上人员费用。他知道,那些乡丁都是一些吃喝嫖赌角色,平时横行乡里,只要逮着机会,就是一只蚊子也要挤出几滴油水来。现在有了这个机会,鬼晓得他们又要敲多少竹杠了,恐怕连吃带拿,还要搭上一桌酒席呢。越想越来气,见到跪在眼前的小二,怒从心上起,用脚去踢他,发泄道:“你还跪在我面前,我倒想跪在你面前,只要你帮我出这一票银子,我给你下跪好不好?好是好……” 老板的话音未落,被小弟打断:“老板你好不讲理,是你叫他给我们带路的,带路去除掉盐怪的,现在盐怪被我们除了,你不信倒也罢了,你还责怪他?我哥哥叫你放心,我们不要什么乡丁押解,我们自己去衙门,省得你破财,这总行了吧?”说完,他拉起跪在地下的小二就走。 就在这一会儿工夫,那柜台上的包袱就停满了绿头苍蝇。 老板一看,这倒霉的脏东西还在,而且停满了绿头苍蝇,恶心死人,赶紧叫道:“呃呃呃,这臭东西,这臭东西……” 小弟回头拧起就走。 众人掩着鼻子,躲避唯恐不及。 三个人提着那颗无人相信的盐怪的头一走,围观的人也就散去。可店里依然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气。老板总算解脱了,身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下。伙计扶着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端上热茶给他。他接过茶杯,突然想:坏了坏了,怎么能让他们三个自己去县衙门?哪个有那么傻,会自动去自投罗网?肯定是借着这个机会逃跑了……天啦天,世上只有我这么傻呀,怎么能让他们自己去呢?人一跑,那一切责任不全都落自己一个人头上了吗?到时恐怕不是打发乡丁那几个银子的事呀……他吓得把茶杯往地下一摔,指着伙计鼻子骂道:“你是死人呀,还不赶快去追……” 伙计不明就里,傻乎乎地看着老板,不知道去追谁。 “去追那三个孽障,那三个……”他想想不行,靠一个伙计去追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还得自己去追,亲自去追。他急忙抽身出了柜台,奔向大街,一直往县城方向追去。 三个人往县城走去。可小二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心想,这不是去寻死吗?进衙门并不比到海边去降那盐怪危害危险好多少,某些方面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看看这两兄弟,若无其事,甚至悠然自得,小弟手里还提着那个招引绿头苍蝇的妖怪的头,还好像提着礼品去县衙送礼一样,真不晓得天高地厚啊。那包袱不仅臭,还在往下滴黑水,谁能忍受啊。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还真是往县城里走,真要进衙门呢。这两个傻瓜,真不晓得人间世事,那衙门是我们这等人能进的么,何况还提溜着一颗腐烂发臭的妖怪头,县太爷又没有见过盐怪,你拿一颗腐烂了的头去见县太爷,他怎么可能信?他会怎么判?说你戏弄县太爷,说你妖言惑众?说你……反正他想怎么定你的罪就怎么定,就看你有多少油水,先把你打个半死不活,再把你关进牢里,等着你家里送银子,没钱你就在牢里蹲一辈子。想到这,小二感慨这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啊,怎么还自己往火坑里跳。我可不能跟着他俩一起往火坑里跳。他俩无家无业无父母,就算把牢底坐穿也没事,反正到处流浪跟坐牢也没多大区别。我不能那么傻,得溜。他这么想着,脚步越来越慢,走了一段路后,就落在后面一截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往路旁的树丛里一闪,躲了起来。 小二躲了一会儿,听听前面没有了动静,估计兄弟俩已远去,便便赶快起身往回跑。刚跑两步,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然是哥哥。他还想回头再跑,可一阵臭气迎面而来——原来小弟举着那包袱正对着他,堵住了他的退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俩不是走远了吗?怎么又回头了?还能挡在自己逃跑的路上。 “逃跑成了习惯是吧?”小弟笑道。 “哪里哪里,我只是方便方便。”小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是对的,坚持说:“我们绝对不能去县衙门,我不晓得你兄弟俩是怎么想的,还主动地跳火坑,你们是不知道衙门是个什么东西,那是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比鬼门关还可怕。我一个小小的老百姓,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进衙门的。你们俩要去我反对不了,可不能连带我呀。我家里还有老母要赡养,我不能因为这个坐牢。你们理解?” “我哥哥说,我们是去领功领赏,怎么还会坐牢呢?”小弟笑道。 “莫要骗我,莫要骗我,衙门里的事,我可比你兄弟俩清楚。钶是跑堂的,听得多,知道衙门里的水有多深。你们还想领功领赏,我敢跟你兄弟俩打赌,我保证你们俩领的不是功更不是赏,而是每人五十大板,然后打入大牢。” “打赌是可以,问题是你也没什么赌呀,赌什么?”小弟说。 “这样,只要你们赢了,我的那一份我不要,给你们,好不好?”小二倒慷慨起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是说,这太简单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我嫁给你……” “不要不要,我兄弟不好那个。你就当我们的奴才如何?”小弟笑道。 “可以可以,只要管饭就行。”小二答应得倒也爽脱。 “养条狗也还得喂食呢,何况是一个人。包你餐餐吃饱。”小弟玩笑地说。 这时老板也追赶上来。小二迎上去问:“老板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我……”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想跟我们一起领赏?”小弟笑道。 “什么?赏?”老板一下没领悟过来。“你们是去领赏?” “不是去领赏,我们怎么会主动去衙门。”小二这时也想戏弄戏弄老板,以出出心中的怒气怨气。 老板有点将信将疑,他看看哥哥,希望能在哥哥嘴里得到印证。可哥哥不仅不置可否,还扭头走了。老板看着哥哥的背影,一种侥幸的心理油然而生。心里想,看这哥儿俩,不管他们是不是杀了盐怪,光就从他们能活着回来来看,这两个乞丐可能的确有两下子,或许真还有领赏的可能性。不如就跟他们到县衙门去一趟,反正也是来追他们押解他们的。自己正处在一个非常有利位置,县太爷认他们的功,自己也多少有份,认他们的罪,自己是押解人,也是有功的。哈哈,不能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只是那小弟提着个臭得难闻的东西,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可你又不能叫他丢了,万一有用呢,谁也说不准。他只得加快脚步在头里走着。 进了县城,已到了傍晚时分,去衙门是不可能了,只能明天再说。可四个人得吃得住呀,这都是要钱的。老板故意不讲话,只跟在三个人的后面,并且保持一定的距离。太近,他怕要他出钱;太远,又怕他们脱离他视线去吃喝,自己被撂一旁,岂不太亏了。走着走着,眼见三个人拐进了一条胡同。老板知道,那条胡同里既没有旅店,也没有饭店,而且是条死胡同。他们钻进去是干嘛?他不想进去,只在胡同口等着。总不要出来,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半天了,却不见三个人出来。老板奇怪了,只好走了进去。走着走着,发现这条原本是死胡同,现在竟然被打通了,三个人早已没了踪影。老板好不懊丧,这三个贱人,竟然躲着我老板私自去吃饭。算了,跟着你们也吃不好饭,就那个臭东西放在身边,再好的饭菜都咽不下喉。我且独自一人喝几两去。 老板就近来到一家饭庄,正要叫伙计,没想一阵臭气直冲他脑门——天啦,不仅三个人站在他面前,那颗头还正对着他呢,他差一点就呕吐了。 “老板,是你要我们来县衙门投案自首,我们为了给你省钱,自己主动来的,你不管饭不管住,太不够意思了吧?那我们要跑——” “不,不不,吃、住,我管,我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