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一走,水娘一个人心里空荡荡的。她关上院门,独自一个坐在庭院中,少夫人所说的秘密一直在她心中萦绕。她总感到这个秘密跟她有着必然的关联,不然少夫人怎么会突然地跑到这里来,那可是特意来找自己的,特意来告诉自己那个秘密的。而少夫人却突然遭绑架,这绑架的是少夫人,还是那个秘密?这个秘密怎么就那么重要,需要青天白日地下手,而且是赶到人家家里来绑架,可见这个秘密极其的重要重大。水娘实在想像不出这是一个什么秘密,如果跟自己,跟两兄弟有关联,那又是一种什么关连?有没有生命之虞?人啊,特别是一个命运多舛的苦命人儿,遇事总是往恐怖处着想,把自己往深渊里拖,想把住都把持不住。她一个人双手托着腮帮子,失神地望着远方。可惜这里是小院子,看不见远方,能看见的只是天井般大小的天。一小方天地,容纳不下她那无限的思绪和恐慌。她抬头看着天,感觉那不是天,而只是一顶锅盖,严严实实地压在她的头顶上,好像很压抑,喘气很不顺畅。 已近中午了,她不知道饿,忘记了时间,更忘记了做饭。等待着的兄弟俩,杳无音讯,这是最让人焦虑不过的事。突然,似乎有人在敲门。水娘高兴地跳了起来,跑过去打开门—— 员外站在门口,一付焦虑的神情,看着水娘似乎很难开口似的。 水娘看他说不出话来,猜测他肯定是来问两兄弟的,忙对他说:“他们两个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晓得到哪里找少夫人去了。” 员外一听,顿时有点站立不稳。水娘见此情形,想去扶住他,可一伸手就有一种屈辱感,立时缩了手。幸好员外自己把持住了,没有倒下。他也没说什么,颤颤微微地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水娘突然发现他的背似乎顷刻间佝偻了。不免生出些许同情来,感到不该那样冷淡对待他。在这样一个艰难时刻,不可毫无同情心,让他一个老人独自面对。她想追过去,可又犹豫了,追过去能做些什么?自己对情况一无所知,连说句安慰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不免驻足。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水娘想,这都一天的时间了,也该回来呀。她一整天都没吃饭,因为没有胃口,没有饥饿感,也就懒得开火做饭。可天是黑了,那紧闭的大门纹丝不动,好像整个世界都阒无一人,且寂静得可怕,就是那种狂烈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感觉,静谧的外面什么都格式化,全都死了心地等待着被肆虐,被鞭挞。这时水娘真希望员外能再次敲门,她会真诚地打开大门,让他进来坐坐,把最后那一抹茶叶沫给他沏上,让他在这小院里喘息休憩,增加一点人气。然而,无论院内还是院外,皆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突然,一击闪电,撕裂长空,霹雳一声,惊天撼地,水娘从小竹椅上吓得跌在地下。闪电过后,隆隆声响还未消散,闪电划过的天空,骤然间变得更加黑暗,似乎天已经被这霹雳劈碎,天就像一块硕大无朋的玻璃被击得粉碎,不复存在了,天就是一个口朝下的无底洞,正冲着大地,朝着自己罩下来,罩下来,狠狠地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吸进去…… 水娘从地下爬起来,她不想到房里去,又感到在院子里坐不住,就走到大门边,打开大门,想看看这已经没了人气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可外面好像没有一点变化,一切依旧,只是比她一个人独自在院子里变得祥和多了,她的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那么大的雷打过之后,却没有一点下雨的意思,而大地又那么安祥,连大树的树叶都懒得动一动,似乎刚才的雷并没有打在天空中,而是自己内心打了一个响。她顿然感到自己过于莫名的恐慌了,是不是庸人自扰?等等,似乎有响动了……是有人来了。她兴奋起来,因为她听到了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她认定,是他兄弟俩回来了。 小弟老远就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水娘,兴奋地喊:“姐,我们回来了。饿了,要吃饭呐。” 水娘回过神来,天啦,都什么时候了?连火都还没升呢。她顾不得其他,赶紧到厨房起火做饭去。 水娘忙着做饭,小弟跟在她后面帮着忙,而哥哥却站在厨房中央傻傻地看着。水娘做饭非常麻利,很快就把菜和饭都做好了。其间她也不问兄弟俩的情况,虽然她最想知道少夫人的去向和情况,可她在整个烧饭过程中只顾做饭,根本就不问少夫人的事。可把小弟给急坏了,几次都想主动说。水娘却不理睬他,落得个自感没趣。三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弄好饭,吃完饭,水娘才说:“找到了少夫人了吗?” 好说话的小弟却不言语了,故意把脸撇向一边。哥哥可不允许了,双手把弟弟的脸掰过来,正对着水娘,要他回答水娘的问话。 “你不是不想听么?”小弟故作生气地说。 “你不是饿得慌么?” “可我也憋得慌。” “所以先要解决饿得慌的问题。” “那好,我告诉你全部情况。” “等等,先告诉我,少夫人有没有凶险?” “有凶险我俩还能回来吃饭吗?” 水娘点点头:“我想也是。那你就给我详细地说说。” 小弟刚要开口,院子的门被敲得山响,急骤得像擂战鼓一般。水娘很是吃惊,赶快要去开门,却被哥哥拦住了。他对弟弟呶呶嘴,示意弟弟去开门。 弟弟把门一打开,只见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冲了进来,大声嚷嚷:“我要我老婆,我要我老婆……” 小弟拉住他,解释道:“你老婆是别人抓去了,不在我这儿。” “我就是要我老婆,我就是要我老婆……”他根本不理小弟的解释,一直往里冲。 这时哥哥和水娘都出来了,胖子看到水娘就拦腰抱住她,连声叫道:“老婆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水娘挣扎开他,说:“少爷,你看看清楚,我不是你老婆。” 少爷一看,果然不是,他再怎么傻老婆还是认识的。可依然不饶过水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嘴里不停地大喊大叫:“你为什么不是我老婆?我要你赔,要你赔……” 小弟只好奋力把他拉开。可这个小胖子耍起赖来,一屁股坐在地下,还是大喊大叫:“不赔我老婆我就不睡觉……” 他的喊声惊动整个大院,下人们都闻声而来,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来看热闹。大家好不容易把少爷从地下拉拽起来,想把他拖出去。这时哥哥朝弟弟一使眼色,弟弟会意。他走过来对少爷说:“少爷,你是要老婆是吧?” “嗯哪嗯哪,我要老婆陪我睡觉,我怕……” “行行行,我带你去找你老婆,好不好?” “好好好,太好了……”他高兴得又蹦又跳,活像个得了甜头的小娃娃,跟着小弟就出了院门。 小弟将少爷引到少爷住所,带他进了卧室,点上灯后,对他说:“少爷,你乖乖地睡觉,等你老婆回来。你要不睡觉,你老婆就不会回来,就会跟别人跑。” 少爷有点懵,看着小弟,那张着的嘴合不拢。 “你快睡下,不睡下你老婆就不会回来的哟……” “我不信我不信……”他又要往地下耍赖。 “你耍赖你耍赖,再要耍赖我就走,让你一个人被妖怪抓去。” 小弟这样一说,果然有效,他抓住小弟的手连忙求饶:“哥哥莫要走,我睡觉,我睡觉……”他果然上床睡觉。 小弟等他睡着了,跟丫头交待了几句才离开。 当他开开房门一抬腿,发现员外站在门口,看着他泪流满面。小弟心里也不好受,员外已是年过半百的人,膝下只此一子。他也曾讨过两门小妾,可还没怀上就都夭折。那么年轻的女人,都是进门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多次算命,都说他命里当绝。后来买了水娘,也没让她怀上。虽然水娘没有早逝,可却有了桃色事件。他也就对传宗接代之事死了心,相信自己的命确当如此。现在虽然留有一个傻子儿子,好歹也算个根,只要他能让儿媳生个一男半女的,也就香火得以传承了。今天又遇到儿媳惨遭绑架,儿子又是这般地丢人现眼,他真的死的心都有。看到小弟这么哄着他睡下了,他自然是非常感激的。尤其是他知道兄弟俩为找他的儿媳奔波了一天,更是感动无比。小弟看到员外如此伤心,自然也是非常同情,搀扶着他回到员外的书房。对员外说:“老爷,您不要心急,也不要担心。人我俩已经搞清楚在什么地方,也知道她是安全的。可为什么要绑架她,什么人绑架她,整个事情还没搞清楚。明天,最多也就是后天,我俩一定把她安全的接回府。您就安心歇下。” 员外对小弟千恩万谢,拉着小弟的手就是不放,一再叨叨说:“小兄弟呀,你现在可是我的管家了,你兄弟俩可得要把这件事关我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处理好。不然,我这条老命也是保不住的。拜托拜托呀……” “老爷,你放心,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兄弟就算不是管家,我们也得管呀……” “可我就不明白,什么人对我那么大的仇恨,要绑架我儿媳呀?他们是什么目的?要银子?还是……” 小弟阻止他继续问下去,对他说:“老爷,到现在我俩也还没完全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你放一百二十四个心,我兄弟不把少夫人安全接回来,怎么对得起大老爷您啊。” 看到小弟这么有信心,员外总算安心了一些。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对小弟说:“小兄弟,一切都拜托二位了,身家性命,身家性命啊……” 员外走了以后,水娘正要关门,员外又返回来了,对水娘说:“我还想问仔细点,还想问清楚点,行么?” 水娘点点头,侧身让他进了门。 员外来到兄弟二人面前,对小弟抱着很大歉意地说:“莫嫌我啰嗦,我还问问,能给我一个确凿的时间吗?” 他这一问,兄弟俩都愣住了,这能有准确的时间吗?哥哥对弟弟摇摇头。小弟只好对员外说:“很抱歉,不能。” “那大约时间可以吗?” 小弟看看哥哥,哥哥点点头。小弟说:“给我们有三天时间,好不好?” “好好好,”员外连连点头,可转而又说:“三天能确保吗?” “不能。”小弟毫无余地地回答。 “那……我要准备银子吗?” 小弟连连摇头。 “那……我要准备些什么?” 小弟还是摇摇头。 这个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的水娘开腔了:“请老爷回去吧?现在你再问也是白搭。他兄弟二人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员外也确实感到自己太啰嗦了,心情太激动了,就朝兄弟俩作揖打躬,也向水娘作揖打躬,唯唯喏喏地退了出去。 时间过去了整整三天。水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自己把自己着在小院里。这三天的时间里,她最怕的是员外老爷会来找她。如果他来了,她怎么回复他呢,面对着他那焦灼的心境,那张她原来厌恶的现在变得憔悴的脸,所以安慰的话都是冤然的,反而自己内心感觉像是亏欠他一样。更让她不敢面对的是少爷——那个白痴。他要来了,那就搅得你天翻地覆,要你当他老婆的地步。不过还好,他们两个都没来。员外不来她能理解,可少爷没来找麻烦,她有点想不通,他怎么会没来呢?是不是他病了?这也没一定,像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吃不好睡不好,整日颠狂,对于他那娇生惯养而羸弱的身子,确实是难保不生病。想到这,她决定要去探个究竟。他可是员外的命根子,媳妇没了还能再续,只要有银子,这不难;要是身体垮了,那员外可就连命都难保住。水娘出了门,连院门都忘了关,径直奔少爷的住处而来。 当她来到少爷的卧房,发现门是大开的。走进里屋,床上被子也还是折叠着的,丫头也不在屋里。水娘好生疑惑,这人是到哪里去了?她整个院子都找了个遍,下人们由于没人管,也都懒散地各自躲在一边各干各的事。问他们老爷少爷的事,他们也都摇头说不知道。还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老妈子告诉她,老爷少爷在两个丫头的陪同下,不知去哪里找少夫人去了。 水娘一听,简直对都大了,他们能到哪里去找哇,不是一再跟员外讲了,叫他安心在家里等就好了,怎么还自己跑出去找哇。老妈子告诉他,是少爷疯疯颠颠地往外跑,老爷追着去了的。水娘心里难过极了,家族兴旺安定时,这帮下人一个个都循规蹈矩。现在家里遇难了,主人无心顾及家,更无心顾及他们了,他们竟然都怀着无所谓的心态混日子。生气之余,她把大家召集起来。虽然这些下人都不想服从,可现在除了她,也没有人比她更合适领导大家的了。水娘把大家召集在大厅里,把他们分了五拨,要他们都出去寻找老爷和少爷。自己在家坐镇。 正待大家要出门,老爷少爷和两个丫头回来了。 少爷很惨,浑身都泥,脸上还挂着彩,连鞋都掉了一只,神色呆滞,一声不吭。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好在这两个丫头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身体结实,是那种干粗活重活的身板。不然的话,这少爷还不一定架得回来呢。 老爷也是极度疲惫,倒在椅子上喘息半天,才恢复了一些元气。见到主人回来了,下人们都积极行动起来,煮参汤的煮参汤,端痰盂的端痰盂,都围着老爷少爷转起来。员外人虽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一进家门他就看出来了,这是水娘组织下人们要出去寻找他父子。他感动得说不出话,抓住水娘的手,久久不放开。 少爷这时似乎还阳了,叫嚷着又要老婆。众人强行地摁着他坐在椅子上,他才动弹不得。好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