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外自己要拉下脸皮求自己夕日的小妾,心里可谓五味杂陈。求她什么呢?求她跟那兄弟俩其中的一个结婚?求她留下来看家护院?他真不知道当初要把他兄弟俩留下来是干什么?要是依照管家的意思把他俩赶走了,也许就不会有现在这一切的发生,不会带来那么多意想不到的灾祸,照旧波澜无惊地过着他衣食无忧的日子,哪来的这般窘境啊。也罢,这许是命中注定无法躲过的。什么好人有好报,纯粹是鬼话,专门是好人有坏报恶报。那县太爷是什么人?不比山贼土匪还坏?远比山贼土匪坏呢,比他们还要阴险可恶。可他有恶报了吗?不仅没有恶报,反而妻妾成群,金银如山,得到朝廷重用,当一个小小县令,竟然是五品啊,想想多让人心酸。还是莫想这些事吧,认命,想多了还不活了。可怎么去求她呢?进门称呼她什么?小娘子?不伦不类;夫人?谁的夫人?哪门子夫人?够格吗?叫得出口吗?叫小嫂子……哎哟哟,我的天,不但肉麻,是我这种年纪、这种身份、原有的关系,等等等等,都是不能够的呀……他翻江倒海地思索了一晚上,终于选定——直接叫她名字,她不敢不答,也不能不应。接下来就是要考虑,是跟他们三个人面谈好,还是单独跟水娘谈比较好。考虑再三,感到还是单独谈比较稳妥,毕竟曾经做过夫妻的,在没人的情境下,也许她还能有点感情顾惜。 第二天,员外瞅着两兄弟离开那院子,就赶紧进去了。水娘猛然一见员外,顿时心跳加速,神色有点慌乱,一时也不知是躲还是应该笑脸相迎。其实其时员外心里也很发怵,有一点做贼心虚的感觉。看到水娘那般情景,赶紧申明:“我是来求你,是来求你的……求你……”他一时也竟说不下去。 “求我?我不是跟你讲清楚了么?” “是是是,讲清楚了,讲清楚了的……”他一时也没有完全明白她说的讲清楚的是什么,蒙胧中感觉好像应该就是他跟她以前的关系吧。“我只是来求你们三个留下来……” “留下来……什么意思?”这时水娘已经完全镇静下来。 “只要你愿意,留多久就留多久。反正这套院子我送给你们,你跟那大的结婚,这房子就当你们的婚房。我可以立契的,你们有自主权的。还可以另开一个对外的大门,方便你们自由进出。”员外说完了这些,大地松了口气,恰似放下千斤重担一般。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答。 水娘微微一笑,自然而莞尔,恰如惊鸿一瞥,让员外怦然心动。他从来未见过她的这种笑,那么清纯亮丽,好像莲池中被细雨涤出的一朵鲜艳的荷花,窈窕而曼妙,婷婷娉娉卓立于群芳之上。他开始春心荡漾,老枝要发新芽的感觉。看着她的眼神,他不由得神魂游离而放荡…… 水娘早看出了他那内心“萌动”,她知道他也就动动歪心思,不敢对她有任何的肢体动作。对于这个将她陷于生活绝境的老男人,她根本没有体衅他的心情,也明白自己在这个老男人心目中地位。作为一个被害者,非常恨他。可她明了自己及那两兄弟的处境,最少眼下是需要一个相较安稳的安身之地。看员外那恳切的态度,他提出的那些条件,都很适合眼前三个人的生存条件。她更明白,他的来求虽是迫不得已,可也是他的迫切需求,也正好符合了自己的需求。可她并没有表现出可否的态度,只是微微颔首道:“可由我跟我的兄弟们商量。”说完,便表示出要送客的情态。 员外一看她的神情,自然明白,连忙拱拱手,乖乖告退。主人的身份早已褪除干净,犹似一只落汤鸡。 两兄弟回来后,水娘问他俩是走还是留,哥哥看看弟弟,弟弟看看哥哥,哥哥向弟弟点点头,小弟明白,对水娘说:“我哥哥说,只要你愿意,去留全凭你作主。” 水娘有些生气了,冲着哥哥道:“你就不可以直接跟我说话?为什么还要小弟转达?” “别生气别生气,我哥哥已经形成了他的意思由我来转达的习惯。要他改变得要有一个过程的。只要你们俩结了婚,估计他就很快改变这种不良习惯的。”小弟看到水娘满脸怒气,赶紧解释。“其实也怪我,我也是习惯了为他转达,我要改,要改。” 看到小弟那种窘迫像,水娘扑哧一声笑了。 看到水娘破泪为笑,兄弟俩也都笑,哥哥可是破天荒地笑得那么开心。 水娘突然又不高兴起来,神色忧郁。 小弟一见,又担忧了,问她:“你要不想在这里,我们就走。明天,就明天——不,就今天。哥,你说呢?” 哥哥用力点点头。 “还是算了吧。”水娘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什么意思?是说不走了还是要走?兄弟俩不明其意,怔怔地看着她。 “他……还是需要我们的……我是说需要你俩的。毕竟给他惹了那么多祸。”水娘说。 哥哥被水娘的这句话刺痛,眼里充满了问号。她这是对员外的一种情份?是对他的一种藕断丝连?似乎都不是,而是她心地纯洁而善良的同情、担忧、自责。他知道水娘对员外的恨,可一旦员外有了祸殃,她心中的恨就会转化为期盼和祈求。哥哥就是这样以已情素,去推断着她的内心,他毫不怀疑自己对她的推断。他放眼望过去,展现在他心里的是她那明洁如月的脸庞,看到她那纯净如泉的心地。他感到无限地宽慰,无底的幸福。他朝弟弟用力地点点头。 弟弟当然会意,对水娘说:“姐姐,我们同意。我哥哥说,只要姐姐愿意,我们就会攒劲同意。” “姐姐?是你叫我姐姐还是你哥哥叫我姐姐?”水娘感到有一份意外地收获。 “当然是我叫你姐姐啰。”小弟说。 “也就是说以后都叫我姐姐,不叫……” 小弟笑了,知道她没说出的那句称呼,对她说:“放心吧姐,我哥哥说他会让我改口的。” “哦?他说了吗?”水娘飞眼瞟了哥哥一眼,妩媚一笑。 哥哥被说得低下头,但在偷偷地笑,甜甜的,未曾笑过的那种。 “看,姐,我哥哥笑了,可没见过他这样笑哦。”小弟调皮地说。 “我才不信呢,我没看到。你叫他抬头对我笑一笑呀。” “那比摁着牛头喝水都难嘞。” “他就是一个怪胎,是不是?”其实她是在直接问哥哥。 “是是是,也不是。”小弟快活地说。 “让他自己说,再不说我就当他是哑巴。”她微嗔道。 哥哥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埋进了两腿之间。 “哥,你抬起头来,大胆地看姐一眼。你总不能当了我嫂子都不敢看她呀。”小弟起哄道。 “算了,我晓得他嫌弃我。”水娘半真半假地嘟着嘴。 “看看,是吧?姐生气了。呦呦哟,眼泪都出来了。伤心,是伤心,凭哪个都会伤心。” 哥哥可急坏了,他虽然没有埋着头,但还是低着头,站在水娘面前,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手足无措。 水娘看到他这种尴尬样子,倒是被逗笑了。她知道他的这种性格不是一天两形成,也不可能一天两天得以改变。因为何故,她也不晓得,在她心目中,不说话比会说话的好,语言表达的大多是假的,掩盖内心的,甚至诓骗别人的。没有或少有言语,要单纯简洁得多。只要得到他那颗真诚无他的心,就算是真哑巴,她感觉那不是生理缺陷,而是内敛自守的一种精神体现。而且,她完全相信,她是能够改变他的,让他变得活泼、开朗、欢乐、阳光。对此,她坚信无比。 少夫人来访,这破天荒的。因为这个破落的小院,历来被院内人认为是个不吉利的去处,因为关的人是主人不喜欢,甚至厌恶的人,有如皇家的冷宫,是活埋人的地方。而第一个被“活埋”的人就是水娘。也因为她,这里才在大家心目中把这小院当成“冷宫”,成为了不吉利的去处。可当红当紫的少夫人竟然来到这里,所要造访的就是这里最不被人认可的贱人水娘,很让人匪夷所思。水娘自然也相当惊诧,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让过座后,水娘很尴尬地说:“我这没茶。” 相互都非常尴尬,因为按以前各自的身份,少夫人应该称呼水娘为姨娘。可现在这种身份取消了,怎么称呼水娘,倒也成了少夫人的难题。好在她俩年龄相仿,从心理上很快就没有社会属性的那种隔阂,几句寒暄过后,两人的情感就融洽起来。 “我不晓得你来找我什么事。你家老爷会让你到我这样的地方来?” 少夫人不清楚水娘说的老爷是指自已的丈夫还是公公,便开诚布公地说:“你说的老爷如果是指我老公,那你完全不用担心,不瞒你说,他,傻子一个,你也是知道的;如果你指的是我公公,那他现在性情大变,对你,对你家的那两位小哥,都当成了祖宗,到你这里来用不着任何担心。否则,我也不会来。” “那——今天就在我这里吃午饭,我们今天有豆腐吃。我很会烧豆腐的。”水娘喜洋洋地说。 “什么?豆腐?”少夫人有点惊奇,吃豆腐也值得那么高兴。 “啊,是这样,我三个人生活比较简朴,豆腐算是荤菜了,难得吃的。” ”那不好,那不好。”少夫人连忙拒绝,“你那两个小哥……不方便,不方便。” 水娘想想也是,也就不勉强。不过她既然感到不方便都来造访,定是有要紧的事需俩兄弟帮忙。便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说。” “我真不知如何开口……”说着少夫人竟然流下泪来。 水娘不免疑惑,她身为这家的少夫人,可是要掌管这个万贯家财的家。她可不是像自己被买进来当猪当狗被主人玩弄的,而是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大家闺秀,他们两家都是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难道她还有什么委屈不成?看着她泪水涟涟桃花淋雨的样子,不免心疼。她拿出手绢,帮少夫人拭泪,也不多问,只静静地陪伴她。 “你真好。”少夫人止住了泪,真心地夸奖道。 水娘也不作自谦,只是微微一笑,还是不讲话。 少夫人不禁皱起了眉头,问水娘:“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哭,问我为什么到你这里来呀……” 水娘笑了,笑得很是灿烂。 “你还笑,我可在哭哇。” “有笑的,就有哭的;有哭的,也就有笑的。我反正是没了泪水了。” “你好坏哟。” “你刚才不还说我真好吗?” “刚才是好的,现在就变坏了。” “是呀,人都是两面的,有好也有坏。” “就是就是,”少夫人非常赞同这个观点。“我就是。” “你?”水娘很是吃惊,但她没有深究。 “你干嘛又不问了?” “像少夫人这样尊贵之人,你的事我能深究吗?我这样的人,习惯不敢多问。” 她这一说,少夫人似乎也深有感触,也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她对水娘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水娘似乎很平淡。 “你怎么也不惊喜一下?我看你连吃豆腐就那么惊喜,我告诉你秘密你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秘密是你的,我惊什么喜。而且,是喜是悲都还不知道呢。不过,你别生气,我说这话没有一点恶意哦。” “你哪像是说恶意话的人啊,是个不想说假话的人。” “你真好。” “我也不好。”少夫人又忧郁起来,脸色一下又沉了下去。 “你看你看,生气了吧?”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的气啊。我要告诉你的秘密就是……”她欲言又止。 水娘笑了:“是秘密就不要讲。” “不,要讲,不讲不行了……” 水娘见她那犹犹豫豫的样子,更不好多言,只有等待着。两人有着悬殊的社会地位落差,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却能一见如故地很快形同闺秘,水娘对她不仅多了一份好感,更是多了一份忧虑。在她那光鲜的表象下,或许也有着不一样的苦痛呢。 这时,外面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少夫人不免惊慌失措,站起身来要走,可那是要迎面相撞的,她一时不知往哪儿躲。 “你不要慌张,他俩不会惊扰你的。你可是我们的少夫人,我们的东家。” 说话间,兄弟俩就出现在她两人面前。兄弟俩都很惊讶,因为根本没想到少夫人会在这里出现,这两兄弟倒是手足无措起来。 “你俩到房间里去,我跟少夫人有话要说。”水娘对俩兄弟说 兄弟俩喏喏连声,退到房间里去了。 少夫人用眼神责怪水娘,那意思是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男人呢,男人可是世界的主人。 “你不用把他两个当男人看,就当自己的兄弟。坐下吧,话还没说完呢。” “不说了,等明天他们出去了我再来好好跟你说。”她说完坚决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