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正月十五,卯时初。
天还没亮,镜璃就醒了。
她躺在帐中,听着窗外细碎的落雪声。正月十五下雪,在京中不算稀奇,但今年的雪似乎格外绵密,从昨夜起就簌簌不停,将宫墙殿瓦都覆上了一层素白。
像一场盛大的葬礼,提前铺好了孝布。
镜璃起身,没有唤人,自己点亮了烛台。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妆台上那面菱花镜。她走过去,拿起镜子,指尖拂过镜背的缠枝莲纹。
今日之后,这面镜子或许就不再属于她了。
不,或许今日之后,她也不再是“她”了。
“娘娘?”外间传来秋棠压低的声音,“您醒了?”
“进来吧。”
秋棠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礼服。那是一套妃位规制的吉服——枣红色云锦宫装,绣着金线牡丹,配珍珠披肩,鸾鸟步摇。本该在除夕、元旦这样的大节才穿的盛装,今日却要穿去一场生死宴。
“内务府寅时送来的。”秋棠将衣裳展开,“说是皇上特意吩咐,今日元宵宴,各宫主子都要按最高品级着装。”
镜璃看着那刺目的红色,忽然想起入宫那日。也是这样的红,也是这样繁复的绣样。那时她还是苏家女儿,怀着忐忑与不甘走进这座牢笼。
如今她要走出去了,却要穿着同样的红色。
“替我梳妆吧。”她说。
秋棠的手很稳。她为镜璃梳起高髻,插上步摇,戴上珠钗。胭脂水粉细细敷过,掩盖了连日的疲惫与苍白。最后,她捧来那套吉服,一件件为镜璃穿上。
镜璃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少女,盛装华服,眉目精致如画。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过清醒,清醒得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好看吗?”她问。
秋棠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好看……娘娘最好看了……”
镜璃笑了,抬手擦去她的泪:“哭什么。今日过后,你就能出宫了。我求了皇上,放你和夏竹回乡,再赐一笔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
“奴婢不嫁!”秋棠用力摇头,“奴婢要跟着娘娘,一辈子跟着娘娘!”
“傻话。”镜璃轻声道,“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能走,就走吧。”
她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殿门的瞬间,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正月十五的清晨,冷得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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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养心殿。
萧昱已经穿戴整齐。明黄色龙袍,九龙冠,腰佩玉带。他站在御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不是遗诏,是今日要颁布的恩旨。
李振肃立在旁,一身戎装。
“都安排好了?”萧昱问,声音平静。
“是。”李振道,“宫中十七处暗桩已全部监控,影卫十二人分守乾清宫各处要道。京畿卫戍营昨夜已秘密换防,西直门守将‘突发急病’,副将接替——但那个副将是我们的人,沈从武的人进不来。”
“晋王府呢?”
“已被暗中包围。晋王辰时初出府,按规制入宫赴宴,随行十二人,都已排查,未携带兵器。”李振顿了顿,“但七星教主……至今未见踪迹。”
萧昱的手指在诏书上轻轻敲击:“他会来的。这样的场合,他怎么可能缺席。”
“皇上,还有一事。”李振压低声音,“赵王半个时辰前递了折子,说旧疾复发,今日无法赴宴。但属下的人报,赵王府后门有一辆马车悄悄离开,往西山方向去了。”
西山。废寺。夏晚曾经被囚禁的地方。
萧昱的眼神暗了暗:“派人跟着,但不要惊动。赵王……有他要做的事。”
“是。”
殿外传来鼓乐声——这是元宵宴开始的先奏。各宫妃嫔、宗室亲王、文武百官,此刻都已陆续抵达乾清宫。
萧昱将诏书递给李振:“收好。待朕示意,当众宣读。”
“卑职明白。”
萧昱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出养心殿。
风雪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
“父皇,”他低声自语,“您在天有灵,看着吧。看着儿臣如何守住您留下的江山,如何……完成最后的承诺。”
雪落在他的肩头,像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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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乾清宫。
宴厅已布置得灯火辉煌。数百盏宫灯从梁上垂下,映着金碧辉煌的殿宇。两侧长案排开,按品级摆好了席位。正中的御座高高在上,左右稍低处是后妃的座位。
镜璃到得不早不晚。她走进宴厅时,已有不少妃嫔到了——林才人失踪后,后宫位份最高的就是她这个璃妃。众妃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眼神却各异。
有好奇,有嫉妒,有打量,也有……隐晦的同情。
看来宫中已有风声。也是,昨夜影卫救人的动静虽小,但长春宫走水、王妃被劫又获救,这些事怎么可能完全瞒住。
镜璃面色如常,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她的位置在御座左侧第一位,正对着对面宗室席的首位——那里还空着,是晋王的座位。
她垂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但她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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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宗室与百官陆续入席。
镜璃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林崇山果然在列,他坐在武将首位,神色肃穆,偶尔与旁座的兵部尚书低语。文官那边,几位阁老都在,还有……周明。
兵部郎中周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五品官,却坐在了三品大员之后。这本不合规矩,但今日是元宵宴,座位安排本就松散些,无人深究。
镜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四十岁上下,相貌普通,眼神却很锐利。他正低头喝茶,但镜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案下轻轻敲击,有特定的节奏。
两短一长,停顿,再三长。
是某种暗号。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门口。
晋王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由两名太监推着进殿。依旧是一身亲王常服,脸色苍白,下巴的疤痕在宫灯下格外明显。进殿后,他抬了抬手,太监停下,他微微欠身,向御座方向行礼——虽然皇帝还没到。
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但镜璃看到了他眼中的东西。
那是一种压抑的、疯狂的兴奋,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晋王的轮椅被推到镜璃对面的位置。他坐下后,抬起头,正好与镜璃视线相撞。
他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容,转瞬即逝,却让镜璃脊背生寒。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嘲讽,怜悯,还有……某种胜利在望的笃定。
镜璃垂下眼,继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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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鼓乐齐鸣。
“皇上驾到——”
所有起身,跪拜,山呼万岁。
萧昱缓步走进宴厅,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他今日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平身。”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今日元宵佳节,朕与诸位共庆。不必拘礼,开宴吧。”
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翩起舞。一时间,宴厅里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仿佛真是一场太平盛宴。
镜璃安静地坐着,几乎不动筷。她身旁的妃嫔们倒是活跃,低声说笑,偶尔向皇帝敬酒。
萧昱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面上渐渐泛起微红。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这时,晋王忽然举杯:“皇兄,臣弟敬您一杯。愿我大景江山永固,愿皇兄龙体安康。”
萧昱举杯,一饮而尽:“景弟有心了。你身体不好,少饮些。”
“谢皇兄关怀。”晋王放下酒杯,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日元宵团圆,臣弟想起一桩旧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昱神色不变:“哦?什么旧事?”
“是关于……镜妃娘娘的。”晋王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全场听见,“二十年前的今日,镜妃娘娘还在世吧?那时她刚入赵王府不久,还是个妙龄少女。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后,她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殿内更静了。许多老臣都低下头,年轻的官员则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镜璃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来了。
“镜妃……”萧昱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飘远,“是啊,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皇兄还记得她?”晋王追问。
“记得。”萧昱淡淡道,“那样一个人,想忘也难。”
晋王笑了:“那皇兄可还记得,镜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问得太直白,太锋利,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宴会的虚假祥和。
连乐师都停下了奏乐,舞姬僵在原地。
萧昱盯着晋王,许久,缓缓道:“病逝。太医院的记录,清清楚楚。”
“是吗?”晋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可臣弟这里,有一份不一样的记录。”
他将纸卷展开,朗声念道:“景和元年腊月廿一,镜妃弥留。诊:脉象紊乱,瞳散无神,口有异香。疑中‘镜花水月’之毒。下毒者……待查。”
念完,他抬头,看向萧昱:“皇兄,这份记录,出自太医院原院判周柏年之手。而周太医……两个月前,在刑部大牢被灭口了。”
全场哗然。
镜妃不是病逝,是被毒死的?谁下的毒?为什么?
无数道目光投向萧昱——他是当时的太子,他最有动机。
萧昱面色沉静:“这份记录,朕从未见过。”
“因为被有心人藏起来了。”晋王看向镜璃,“璃妃娘娘,您说呢?”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镜璃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
枣红色的吉服在宫灯下流光溢彩,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她走到宴厅中央,对着萧昱屈膝一礼,然后转向晋王。
“晋王殿下,”她的声音清冷,“您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晋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璃妃娘娘,您入宫半年,可知您与镜妃娘娘……长得有七分相似?”
镜璃不语。
“不知?”晋王继续道,“那您可知,您右肩胛骨下方,有一块莲花瓣状的胎记?”
镜璃的呼吸微微一滞。
“而镜妃娘娘的女儿——那个‘夭折’的女婴,同样的位置,也有同样的胎记。”晋王的声音越来越高,“璃妃娘娘,您还不明白吗?您就是镜妃的女儿,是先帝的血脉,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全场死寂。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
“镜妃的女儿没死?”
“那璃妃她……她是公主?!”
惊呼声、议论声、抽气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盯着镜璃,盯着这个突然被揭穿身世的妃嫔。
镜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晋王,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忽然笑了。
“晋王殿下,”她说,“您说完了?”
晋王一怔。
“您说我是镜妃的女儿,有胎记为证。”镜璃平静道,“那请问,我的胎记,您是怎么知道的?是您亲眼所见,还是……有人告诉您的?”
晋王脸色微变。
“若是有人告诉您,”镜璃继续,“那人是谁?若是您亲眼所见……那您又是何时、何地、以何种身份,见到了本宫的胎记?”
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
晋王张口,却一时语塞。
镜璃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转向全场,声音清亮:“本宫今日,确有一事要当众言明。”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面菱花镜。
“这面镜子,是镜妃娘娘遗物。”她举起镜子,“而镜背这颗珠子,可以拧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拧开珠子,取出里面的丝绢,展开。
“这是先帝密诏。”她朗声道,“先帝亲笔,传位太子昱。并赐镜妃之女封号‘永宁’,享亲王俸禄,苏家世代荫庇。”
她将丝绢递给李振,李振接过,当众宣读。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读完后,全场再次死寂。
然后,是山呼万岁的声音——大臣们纷纷跪倒,高呼“先帝圣明”。
晋王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那份密诏,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不……不可能……”他喃喃,“那份遗诏明明……”
“明明被沈太后篡改了?”萧昱终于开口,他从龙椅上站起身,走下御阶,“景弟,你以为朕不知道吗?朕一直都知道。但朕没有追究,因为朕念在手足之情,念在你当年……也是受害者。”
他走到晋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你,太让朕失望了。”
晋王浑身颤抖,忽然,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狠厉的光。
“失望?”他尖声笑起来,“萧昱!你有什么资格说失望?!当年是你推我下假山!是你废了我一条腿!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指着萧昱,声音嘶哑:“先帝本就属意我!是你!是你和你母后篡改遗诏!这皇位本该是我的!是我的!”
疯狂的嘶吼在殿中回荡。
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来当年的坠崖不是意外,是兄弟相残?原来遗诏真的被篡改过?
萧昱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朕没有推你。”他说,“当年推你的人,是沈贵妃宫里的太监。因为沈贵妃看出先帝有意立你为嗣,她怕你威胁到朕的地位,所以先下手为强。”
晋王愣住。
“朕知道真相时,你已经摔下去了。”萧昱的声音很低,“朕没有说破,因为那时朕还小,还需要沈家的支持。但这些年,朕一直在补偿你——最好的府邸,最丰厚的俸禄,最周全的照顾。朕以为,这样能弥补……”
“弥补?”晋王凄厉地笑,“一条腿,一生,你拿什么弥补?!”
他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他的腿根本没有废!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晋王站在殿中,虽然身形不稳,但确确实实站着。他狞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萧昱,今日,该你还债了!”
他扑向萧昱。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从梁上落下,剑光一闪,短刀落地。另一道黑影制住晋王,将他按倒在地。
是影卫。
而几乎同时,殿外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有侍卫冲进来:“皇上!有叛军攻入宫门!”
宴厅大乱。
官员们惊慌失措,妃嫔们尖叫逃窜。唯有萧昱,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冷峻。
“来了。”他说。
镜璃站在他身边,看着殿外的火光,看着冲进来的黑衣叛军,看着周明拔出佩剑,看着林崇山怒喝迎敌。
血色,开始在乾清宫蔓延。
而她手中,那面菱花镜的镜面,映出了这一切。
镜中花,水中月。
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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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直门外。
沈从武的五千先锋骑兵,已经兵临城下。
为首的将领抬头看着紧闭的城门,高举长刀:“开城门!迎晋王殿下登基!”
城楼上,守将俯视着他们,缓缓抬手。
然后,猛地挥下。
“放箭——”
箭雨如蝗,倾泻而下。
叛军阵型大乱。而更远处,林崇山的帅旗,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两万轻骑,如黑色潮水,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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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废寺。
赵王站在荒废的佛堂里,面前是一块无字墓碑。
他蹲下身,拂去碑上的积雪。
“夏晚,”他低声说,“二十年了。当年是我懦弱,不敢救你。今日……我替你报仇。”
他身后,数十名黑衣人静立。
那是他秘密养了二十年的死士。
为了今日,为了赎罪。
他站起身,看向京城方向。
那里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染红。
正月十五,上元节。
月将圆,血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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