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正月初五,寅时三刻。
长春宫正殿已布置成灵堂。素白帷幔从梁上垂下,中央悬挂着镜妃的画像——是镜璃从皇帝那里求来的那幅。画中女子眉目温婉,唇角含笑,仿佛只是小憩片刻,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香案上供着瓜果、点心、三牲。那只黑漆香炉已燃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内弥漫开淡淡的檀香味。
镜璃跪在蒲团上,一身素白孝服,发间只簪一朵白色绒花。她垂着眼,盯着香案下青砖的纹路,一动不动。
秋棠和夏竹侍立在两侧,也都穿着素衣,神情肃穆。
殿外天色未明,宫灯在晨风中摇晃,将人影拉得细长。
卯时初,内务府的典仪太监和洒扫宫女到了。四人悄无声息地进殿,按照规制开始最后的准备——检查供品、调整帷幔、添加灯油。动作熟练,眼神低垂,全程无人说话。
镜璃用余光观察他们。
两个太监年纪都在四十上下,面容普通,手上都有老茧,是常年做粗活的模样。两个宫女更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一个圆脸,一个瘦削,都垂着眼不敢乱看。
看似正常。
但镜璃注意到,那个瘦削宫女在调整帷幔时,手指在白色绸布上停留了一瞬——指尖轻抚过布料纹理,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镜璃忽然开口。
瘦削宫女一惊,连忙跪倒:“奴婢……奴婢春桃,在尚服局当差。”
“尚服局的人,怎么来洒扫了?”
“回娘娘,尚服局今日抽调人手协助各宫祭礼,奴婢被分到长春宫。”春桃的声音有些发抖,“奴婢若有不当之处,请娘娘责罚。”
镜璃看了她片刻:“起来吧。好好做事。”
“谢娘娘。”
春桃起身,继续整理帷幔,但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
卯时二刻,凤仪宫的女官到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徐,四十多岁,面容刻板,行礼一丝不苟:“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代行祭礼。皇后娘娘说,镜妃娘娘生前温婉贤淑,今日忌辰,她本应亲自来上香,奈何禁足在身,只能遣奴婢代劳,还请璃妃娘娘见谅。”
话说得周全,挑不出错。
镜璃点头:“有劳徐姑姑。”
徐姑姑上前,从秋棠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镜妃画像拜了三拜,插进香炉。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但镜璃看到她插香时,手指在香炉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很轻,几乎微不可察。
可镜璃记住了那个节奏:两短一长。
殿内的檀香味似乎浓了些。
辰时初,赵王妃到了。
这位王妃比镜璃想象中年轻。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深青色命妇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饰。她容貌端庄,算不上惊艳,但眉眼间有种沉静的气质。
她进殿时,目光先在镜璃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臣妇赵王妃王氏,见过璃妃娘娘。”她屈膝行礼,姿态标准。
镜璃起身虚扶:“王妃不必多礼。今日您能来,母亲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王王妃起身,看向镜妃画像,沉默良久。
“我与镜妃妹妹,其实只见过三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第一次是她刚入赵王府为侍妾,我以正妃身份训话。第二次是她有孕三月,我按例去探望。第三次……”
她顿了顿:“就是她生产那夜。”
殿内寂静无声。连徐姑姑都抬起了眼。
镜璃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王妃记得很清楚。”
“怎么可能忘记。”王王妃苦笑,“那夜下了很大的雨,雷声阵阵。产房里灯火通明,稳婆进进出出,镜妃妹妹的叫声……很凄厉。”
她走到香案前,自己取了三炷香点燃。
“我站在廊下等。赵王不在府中——那夜他被先帝急召入宫,说是北境有军情。一直到子时过后,稳婆才出来报喜,说生了,是个女儿。”
香插入炉中,青烟笔直上升。
“但稳婆紧接着又说,孩子……气息太弱,怕是活不成。”王王妃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进产房去看,镜妃妹妹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如纸。那个女婴裹在襁褓里,小得可怜,几乎不哭不动。”
“后来呢?”镜璃听见自己问。
“后来,先帝派了太医来。”王王妃转过身,看着镜璃,“是周柏年周太医。他看了孩子,摇头说没救了。然后……然后就把孩子抱走了,说是要带去太医院施针,尽最后的人事。”
“再然后?”
“再然后,天快亮时,周太医回来,说孩子……没了。”王王妃闭上眼睛,“镜妃妹妹醒来后得知,当场吐了血,没撑过三天,就跟着去了。”
故事讲完了。
和皇帝说的版本一致,和周柏年供词里的一致,和所有人知道的都一样。
但镜璃盯着王王妃的脸,看到她眼角细微的抽动。
她在隐瞒什么。
“王妃,”镜璃轻声问,“您觉得,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王王妃猛地睁开眼。
两人对视。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王王妃才缓缓道:“璃妃娘娘何出此言?”
“只是觉得可惜。”镜璃移开视线,看向画像,“若那孩子活着,今年也该十六了,或许已经许了人家,或许……也入了宫。”
“娘娘说笑了。”王王妃恢复平静,“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她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但镜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辰时三刻,祭礼正式开始。
典仪太监高声唱礼,镜璃作为“女儿”,按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王王妃作为宗室命妇,行屈膝礼。徐姑姑代表皇后,行躬身礼。
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帷幔轻轻飘动。白色绸布扬起又落下,像一只只挣扎的手。
镜璃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时,鼻尖闻到青砖缝里传来的一丝甜腻花香。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心头一紧——这味道,和昨夜陈二描述的井下暗格里的香味,一模一样。
香是从哪里来的?
她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用余光扫视四周。香炉、烛台、供品、帷幔……所有人的脚。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叫春桃的瘦削宫女,正跪在殿角添灯油。她手中的油壶底部,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镜璃认识那颜色——是“镜花水月”香燃烧后的香灰。
春桃似乎察觉到视线,手一抖,油壶差点打翻。她连忙稳住,低头继续做事,但耳根已经红了。
紧张?还是心虚?
镜璃不动声色地起身,行完最后一礼。
巳时初,祭礼过半。
按规制,接下来是“诵经祈福”环节。从宫外请来的三位尼姑进殿,在蒲团上坐下,开始诵念《往生咒》。
低沉的诵经声在殿内回荡,混合着木鱼有节奏的敲击。
镜璃跪在主位,闭目聆听。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耳朵捕捉着殿内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尼姑的诵经声、木鱼声、烛火噼啪声、帷幔拂动声……还有,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离开了大殿。
镜璃睁开一条缝,看到春桃悄悄退到殿门外,朝西侧的回廊走去。
她给了秋棠一个眼神。
秋棠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诵经继续。
约莫一刻钟后,秋棠回来了。她走到镜璃身边,借着添茶的动作低声道:“春桃去了西偏殿后的杂物房,在里面待了半盏茶时间。奴婢没敢跟进去,但听到里面有……鸽子扑翅的声音。”
鸽子?
镜璃心头一震。宫中禁止私养信鸽,除非……
“她出来时手里有东西吗?”
“空手。但袖口鼓鼓的,像是塞了纸条。”
镜璃垂下眼。
七星教的传信方式之一,就是信鸽。春桃是暗桩,她在向外传递消息——关于祭礼的进展?关于她这个“诱饵”的状态?
还是……关于陷阱是否启动?
巳时三刻,诵经结束。
尼姑退下,接下来是“亲友祭拜”环节。但镜妃在宫中并无亲眷,只有王王妃作为宗室代表再次上香,徐姑姑代表皇后第二次行礼。
就在徐姑姑行礼时,意外发生了。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有太监尖声叫喊。
镜璃猛地起身,看向殿外——只见长春宫东侧的耳房方向,冒出滚滚黑烟。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典仪太监连忙道:“娘娘莫慌,奴婢这就带人去救火!”
“快去!”镜璃点头。
两个太监和两个宫女都跑了出去。殿内只剩下镜璃、秋棠、夏竹、王王妃和徐姑姑。
王王妃脸色发白:“怎么会走水……”
徐姑姑却异常镇定:“娘娘,火势不明,为安全起见,请您移步殿外。”
镜璃看了她一眼:“姑姑不一起走?”
“奴婢要守着祭礼,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徐姑姑垂眸。
“好。”镜璃不再多说,带着秋棠夏竹,和王王妃一起朝殿外走去。
刚走到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镜璃回头——
只见镜妃的画像从墙上掉落,画轴砸在香案上,将香炉打翻。香灰洒了一地,燃烧的线香滚到帷幔边,瞬间点燃了白色绸布。
火苗“呼”地窜起!
“娘娘小心!”秋棠惊叫,一把将镜璃拉出殿外。
王王妃也跟了出来,惊慌失措:“怎么会……画像怎么会掉……”
徐姑姑却还站在殿内,看着迅速蔓延的火势,一动不动。
“徐姑姑!快出来!”镜璃喊道。
徐姑姑转过身,隔着燃烧的帷幔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然后,她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拇指抵住掌心,其余四指张开,指向地面。
七星教的手势。
“璃妃娘娘,”徐姑姑的声音穿透火焰,“镜妃娘娘请您……下去陪她。”
话音未落,她猛地掀翻香案,案下竟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密道入口。
镜璃瞳孔骤缩——原来香案下的青砖是活动的,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徐姑姑纵身跳入洞口。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驾!护驾!”是侍卫统领的声音,“有刺客潜入后宫,各宫紧闭宫门!”
镜璃回头,看到一队御前侍卫正朝长春宫奔来,为首的正是侍卫统领李振。他们显然是收到警报赶来的,但目标似乎是整个后宫的安危,而非长春宫一处。
“璃妃娘娘!”李振冲到近前,看到殿内火势,脸色一变,“请娘娘速速移驾安全处,这里交由卑职处理!”
“李统领,徐姑姑跳入密道了!”镜璃急道。
李振目光一凛,挥手让两名侍卫下洞查探,自己则护着镜璃等人退到庭院中央。
王王妃的老嬷嬷此时也跟了过来,低声道:“王妃,宫中生变,咱们先出宫回府为妥。”
王王妃却摇头,看向镜璃:“璃妃娘娘,我知道一条可以暂时避难的密道——是当年镜妃妹妹私下告诉我的,就在西偏殿。”
镜璃心中急转。火势、刺客、密道、徐姑姑的诡异举动……这一切显然是连环计。如果跟李统领走,或许安全,但就失去了查明真相的机会。
“李统领,”她做出决定,“请您先带人救火,查探密道。本宫随王妃暂避片刻,待火势控制再出来。”
“娘娘,这……”李振迟疑。
“按本宫说的做。”镜璃语气坚决,“这是后宫之事,自有后宫规矩。您先去清查刺客,确保各宫主子安全。”
李振知道后宫之事外臣不宜过多介入,只得拱手:“卑职遵命。留四人在此护卫娘娘安全。”
他留下四名侍卫,带其余人分头行动——一部分救火,一部分下密道查探,一部分继续搜查刺客。
镜璃随王王妃来到西偏殿。
这是一间存放旧物的房间,堆着些箱笼。王王妃走到一面书架前,按照特定顺序移动几本书籍——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这条密道通往后宫西南角的废弃佛堂,已经多年不用了。”王王妃解释,“镜妃妹妹当年说,是先帝时期某位太妃为避祸所建。”
四人依次进入密道,书架在身后合拢。
黑暗笼罩下来。
王王妃点亮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狭窄的通道。墙壁湿冷,脚下是石阶,一路向下。
“王妃怎么会知道这条密道?”镜璃一边跟着她往下走,一边问。
“镜妃妹妹入住长春宫后,有次悄悄告诉我,说她在宫里发现了先帝时期留下的密道,让我记下位置,以防万一。”王王妃苦笑,“我当时只当她是胡思乱想,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您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祭拜吧?”
王王妃停下脚步,转过身。
火折子的光映着她的脸,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璃妃娘娘,”她轻声说,“那夜产房里的女婴,右肩胛骨下方,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莲花瓣。”
镜璃浑身僵硬。
她右肩胛骨下方,确实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祖母曾说那是“莲生吉兆”,还特意请人画了花样,给她绣在贴身小衣上。
“您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颤。
“因为我亲手给她换过襁褓。”王王妃眼圈红了,“那孩子气息虽弱,但确实活着。周太医抱走她时,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我一眼。”
“那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王王妃摇头,“我只知道,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曾秘密召见赵王。那次召见后,赵王闭门三日,出来时像老了十岁。我问他,他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谁?镜妃?还是那个孩子?”
“或许……都是。”王王妃深吸一口气,“璃妃娘娘,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无论你是谁的女儿,无论这宫里有多少阴谋,你都要活下去。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因为镜妃妹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告诉我的孩子,娘不怪她,娘只希望她好好活着’。”
密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镜璃感觉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活了十六年,她第一次听到生母留给自己的话。
不是怨恨,不是遗憾。
只是最朴素的愿望——好好活着。
“王妃,”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谢谢您。”
王王妃摇头,正要说话,密道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是很多人,正朝这边快速靠近!
“有人!”秋棠低呼。
王王妃立刻熄灭火折子,四人贴墙站立,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拐角处透过来。
然后,镜璃看到了来人的脸。
是陈二。
他神色慌张,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都是他熟悉的工匠司的人。
“娘娘!”陈二看到她,眼睛一亮,“您没事!宫中突然乱起来了,工匠司那边也进了刺客,我担心您这儿出事,就带着两个徒弟从老路摸过来了!”
镜璃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
王王妃忽然拉住她:“等等。”
她盯着陈二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你们的手,为什么这么干净?”
镜璃一愣,仔细看去——工匠司的太监常年做活,手上应有老茧、污渍。可这两人手背干净,指甲修剪整齐,虎口处还有薄茧……那是习武之人的痕迹!
两人脸色微变。
陈二也察觉不对,后退一步:“你们……”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
短刀从袖中滑出,寒光直刺镜璃面门!
王王妃的老嬷嬷及时出手,短剑架住一把刀,但另一把刀已到镜璃胸前——
“铛!”
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打在刀身上,将刀锋打偏。
紧接着,两个灰衣人如鬼魅般从密道顶部落下,挡在镜璃身前。他们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见兵刃交击的脆响,那两人已倒地毙命。
陈二惊魂未定:“这、这是……”
“是影卫。”镜璃轻声说。
皇帝给的三人中,终于有两人现身了。还有一人呢?
为首的影卫转身,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娘娘恕罪。密道出口已被封锁,请随属下来,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影卫起身,走到密道一侧墙壁前,在某处连敲七下——两短一长,两短一长,一长。
墙壁滑开,露出向上的石阶。
“这是通往慈宁宫后小佛堂的暗道。”影卫道,“慈宁宫现在空置,相对安全。”
镜璃心头一震。
慈宁宫。春杏被灭口的地方。疤面人现身的密道。
原来一切早就连起来了。
她回头看向王王妃:“王妃,您……”
“我跟您一起。”王王妃坚定地说,“有些事,我也想弄明白。”
镜璃点头,对影卫道:“带路。”
六人跟随影卫进入新密道。
石阶盘旋向上,墙壁上的青苔越来越厚,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越往上走,那种甜腻的花香味越明显。
镜璃忽然想起陈二昨夜在井下发现的信笺。
“陈二,”她低声道,“你昨夜找到的东西,带来了吗?”
陈二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带了。还没来得及给您。”
镜璃接过,借着影卫手中微弱的火光,快速浏览。
泛黄的信笺上,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镜妃产女之事,夏晚已知,恐泄密,须灭口。但夏晚手中握有沈贵妃与北境往来密信,若杀之,恐信件流出。今安排夏晚假死出宫,送往西山废寺看管。待风波过后,再行处置。”
落款是一个“景”字。
先帝的名讳中,有一个“景”字。
镜璃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夏晚没有死?她被先帝秘密送出宫,囚禁在西山废寺?
那二十年后,死在废寺枯井边的夏晚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沈贵妃与北境往来密信——那不就是秦月歌手中那份?原来二十年前,沈家就已经通敌?
太多疑问涌上心头,镜璃感到一阵眩晕。
“娘娘,到了。”影卫忽然停下。
前方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影卫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门外是慈宁宫后的小佛堂,现在……里面有人。”
他示意镜璃从门缝里看。
镜璃凑近。
透过狭窄的缝隙,她看到了佛堂内的景象——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青色常服,身形修长,背对着门。他手里拿着三炷香,正对着佛像行礼。
然后,他转过身。
烛光照亮他的侧脸。
下巴上有一道浅疤。
那人走到佛堂西侧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观音渡海图》。他伸手在画轴某处按了一下,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套黑色衣袍,和一张银色面具。
面具的额头上,刻着一个扭曲的“日”字。
那人拿起面具,却没有戴,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面具表面。
然后,他对着暗格里的铜镜,轻声说了一句:
“镜月该归位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镜璃听出了是谁——
是赵王府的管家,赵顺。她上次夜访赵王府时见过。
所以“日使”不是晋王,是赵王身边的人?还是说……赵王本人?
镜璃的呼吸骤然停止。
门外的影卫忽然按住她的手,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因为佛堂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穿着凤仪宫女官的服饰,正是刚才跳入密道消失的徐姑姑。
她走到赵顺面前,躬身行礼:
“使者,饵已入网。苏镜璃被困密道,赵王妃同行。影卫两人现身,但第三人已被调离。”
赵顺——或者说,“日使”的代理人——点了点头:“教主那边呢?”
“教主已按计划行动。”徐姑姑嘴角勾起冷笑,“皇上在养心殿‘突发急病’,太医已赶去。足够我们完成仪式了。”
“好。”
赵顺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瓶身倾斜,一滴无色液体滴入佛前长明灯。
“嗤——”
幽蓝色的火焰腾起。
甜腻的花香,瞬间弥漫整个佛堂。
密道内,镜璃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而门缝外,赵顺的声音传来,低沉而诡异:
“带她们去‘镜室’。二十年了,该让镜妃的女儿……见见她母亲最后一面了。”
镜璃身后的影卫忽然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撤,现在。
可就在这时,密道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抓住他们!”
是追兵!
前有佛堂内的七星教徒,后有追兵,他们被堵在了密道中。
影卫当机立断,一脚踹开木门,护着镜璃等人冲入佛堂!
佛堂内的赵顺和徐姑姑显然没料到有人从密道出来,一愣神的工夫,影卫已制住徐姑姑,另一名影卫直扑赵顺。
但赵顺反应极快,向后一跃,同时按下手中某个机关——
佛堂地面突然裂开!
镜璃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娘娘!”秋棠的惊叫声从上方传来。
下坠的时间很短,但失重感让镜璃心跳如鼓。她重重摔在软垫上——不,不是软垫,是厚厚的锦缎和棉絮。
四周一片黑暗。
她挣扎着坐起,听到身旁有呻吟声——是王王妃,她也掉下来了。
“王妃?您没事吧?”
“没……没事……”王王妃的声音发颤,“这是哪里……”
“咔哒。”
一声轻响,四周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烛火,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从墙壁里透出来。镜璃适应了光线后,看清了所在之处——
这是一个密室,约莫三丈见方。四面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都镶满了铜镜。
成千上万面镜子,映出成千上万个镜璃和王王妃。
她们被困在了镜子的世界里。
密室中央,摆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二十年前的妃嫔服饰,头戴珠冠,面容栩栩如生。
但镜璃知道,那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经过特殊处理、保存完好的尸体。
镜妃的尸体。
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生母。
在镜室之中,在万千镜像的包围里。
而镜妃的手中,捧着一面菱花镜。
镜璃认得那面镜子——和她祖母留给她的那面,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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