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元宵。
慈宁宫素幔低垂,香烛长明。太后灵前,妃嫔们按品级列队,依次上香。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焚烧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冬日宫廷的肃杀。
镜璃站在妃位队列的第二位,仅次于暂代后宫事务的德妃。她穿着素白宫装,未施脂粉,只在发间簪了一朵白色绒花。这是国丧期间的规矩,但穿在她身上,却衬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是解毒后尚未恢复元气的底色。
可她站得很直。
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皇后沈清如没有来。她仍在禁足,据说凤仪宫的宫门已落了重锁,内外不通。但她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沈家的时代,结束了。
德妃领着众人行礼、上香、叩拜。仪式冗长而沉闷,只有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镜璃机械地跟着动作,心思却全在观察上。
左侧是惠妃生前的位置,如今空着。再往左是几个低位嫔妃,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在偷偷看她。
右侧是林月华的位置,也空着。
镜璃的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一瞬,心头微刺。
林月华生死未卜,秦月歌下落不明,顾清辞埋骨荒寺。
而她,站在这里,参加一场杀死她生母的女人的葬礼。
荒诞得像一场戏。
“礼成——”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
妃嫔们依次退下。德妃走到镜璃身边,低声说:“璃妃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听说前些日子病得厉害。”
“谢德妃姐姐关心,已无大碍。”镜璃垂眸。
“那就好。”德妃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后宫如今多事,妹妹要保重。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姐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镜璃听出了试探。
德妃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翰林院学士,向来以温良恭俭示人。在皇后与惠妃斗得最凶时,她始终置身事外。如今两人一禁一死,她暂代宫务,是最有可能继任后位的人选之一。
她会是个怎样的皇后?
镜璃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只关心,德妃与七星教有没有关系。
“姐姐费心了。”镜璃微微屈膝,“妹妹先告退。”
走出慈宁宫正殿时,天色阴沉,又开始飘雪。妃嫔们三三两两散去,低声交谈着,内容无非是天气、衣裳、或是某位亲王郡王的家事。
镜璃独自走在回廊下,秋月为她撑着伞。
经过偏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脚步顿住,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一个穿着素服的小宫女跪在角落里,对着一个牌位抹眼泪。
牌位上写着“慈宁宫宫女春杏之位”。
镜璃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推门进去。
小宫女吓了一跳,慌忙擦干眼泪,转身跪下:“奴、奴婢参见璃妃娘娘……”
“你是春杏的什么人?”镜璃问。
“奴婢……奴婢叫小桃,和春杏是同乡。”小宫女声音颤抖,“春杏姐姐生前对奴婢很好,奴婢……奴婢想着今日是元宵,来给她上炷香……”
“你们很熟?”
“不算很熟……但春杏姐姐人好,常给奴婢带些点心。”小桃低着头,“她说奴婢年纪小,在宫里不容易……”
镜璃看着她。
小桃大约十四五岁,生得瘦小,眼睛红肿,看起来是真的伤心。但镜璃没有放松警惕——春杏是“月使”,她身边的人,未必干净。
“春杏可曾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镜璃缓缓问,“比如……关于香?关于镜子?”
小桃茫然地摇头:“没、没有。春杏姐姐只说些寻常的话,教奴婢规矩,让奴婢小心别得罪主子……”
“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东西?”小桃想了想,“给过……给过一块帕子,绣着桃花。还有一次,给过一包糖。别的……就没有了。”
镜璃沉默。
要么小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她演技太好。
“你退下吧。”镜璃摆手,“今日之事,不要对外人说。”
“是、是。”小桃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匆匆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镜璃一人。
她走到春杏的牌位前,看着那简陋的木牌。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一个宫女的死,就像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究竟是谁的人?”镜璃轻声问。
牌位不会回答。
但殿外有人回答。
“她是七星教‘月使’,潜伏三年,任务是对你下毒。”
镜璃猛地转身。
李公公站在门口,躬身道:“娘娘,陛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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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暖阁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萧昱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图上标注着北境、河西、西域的山川城池。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镜璃坐下,秋月和李公公都退了出去,殿门关上。
“慈宁宫有什么发现?”萧昱问得很直接。
“一个叫小桃的宫女,在给春杏上香。”镜璃如实禀报,“看起来只是寻常同乡情分,但臣妾不确定。”
“小桃是清白的。”萧昱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本名册,“朕查过了。她入宫才八个月,背景干净,与七星教无关。”
“陛下早就知道春杏是‘月使’?”
“知道,但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萧昱将名册递给她,“这是朕这些日子查出的、可能与七星教有关的宫人名单。共十七人,分布在六宫十二局。”
镜璃接过名册,翻开。
名字、职位、入宫时间、可疑之处……列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名字她认得,是各宫的管事太监或掌事宫女;更多的,是默默无闻的粗使下人。
七星教的网,比她想象中更大。
“陛下为何不抓?”
“抓了这些,还会有新的。”萧昱在她对面坐下,“朕要的是根,不是叶。”
“根在哪儿?”
“在宫外。”萧昱看着舆图,“七星教的总坛在西域,但他们在中原必有主事之人。这个人,能调动宫中暗桩,能联络沈从武,能……在朕眼皮底下活动多年而不被发现。”
镜璃的心跳加快:“陛下有线索了?”
“有一个。”萧昱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黑色的,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七颗星,背面刻着一个字:
“日”。
“这是今早在春杏原住处的地砖下找到的。”萧昱缓缓道,“‘月使’之上,还有‘日使’。这个‘日使’,才是七星教在宫中的真正首领。”
镜璃拿起令牌,仔细端详。
“日使……”她喃喃,“会是谁?”
“不知道。”萧昱摇头,“但朕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
“这个人,一定有权自由出入宫廷,有权调动资源,有权……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与各宫往来。”萧昱看着她,“你觉得,后宫之中,谁最符合?”
镜璃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
德妃?她暂代宫务,确实有权力。
其他高位妃嫔?都有可能。
甚至……已经倒台的皇后?她在禁足,但禁足前呢?
“臣妾不敢妄断。”镜璃垂下眼。
“朕让你说。”
镜璃沉默片刻,抬起眼:“最符合的人,其实是……已故的太后。”
萧昱的眼神陡然锐利。
“太后生前执掌后宫数十年,有足够的时间布网。她与沈家关系密切,而沈家与七星教勾结。最重要的是……”镜璃顿了顿,“‘镜花水月’香最初就是通过沈贵妃(即后来的太后)交给周柏年的。她有配方,她有动机,她有能力。”
萧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久,他才缓缓道:“你说得对。太后是最可疑的人。但她死了。”
“死人是不会当‘日使’的。”镜璃接话,“所以,要么‘日使’另有其人,要么……太后生前将令牌交给了别人。”
“交给谁?”
镜璃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想起那夜在慈宁宫密道,那个疤面人杀了春杏,拿走了香囊。
那个人,下巴有疤,佩亲王玉佩。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您可记得,先帝的皇子中,有谁下巴有疤?”
萧昱的眼神变了。
他站起身,在暖阁中踱步,每一步都踏在寂静里,发出沉重的回响。
“先帝四子。”他缓缓开口,“朕为长,下巴无疤。赵王萧景,无疤。秦王萧琰……”他顿了顿,“他十七岁时,在猎场被鹿角所伤,左颊留下一道浅疤,但不在下巴。”
“那晋王萧璟呢?”镜璃问。
“晋王体弱,常年闭府,朕也有数年未见。”萧昱停下脚步,“但他小时候……朕记得,他八岁那年,在御花园玩耍时摔倒,被碎石划伤了下巴。”
镜璃的手心冒出冷汗。
“晋王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萧昱的声音冷了下来,“比你还小三岁。”
二十三岁。
疤面人看起来是中年男子,但若刻意伪装,也未可知。
“陛下,晋王可曾参与朝政?”
“不曾。”萧昱摇头,“他自幼多病,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先帝怜他,许他不必上朝,不必就藩,只在京中王府静养。这些年来,他深居简出,连宗室宴饮都极少露面。”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病弱亲王。
一个最适合隐藏在暗处的人。
“陛下,”镜璃站起身,“臣妾想去晋王府看看。”
“不行。”萧昱断然拒绝,“若他真是‘日使’,你去就是送死。”
“那陛下打算如何?”
“等。”萧昱回到舆图前,“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沈从武提条件。等……该收网的时候。”
又是等。
镜璃握紧手指。
“陛下,臣妾有个主意。”她缓缓道,“或许……可以逼他现身。”
萧昱转身看她:“说。”
“七星教想要臣妾,因为臣妾的身世。”镜璃的声音很平静,“那臣妾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你想做饵?”
“是。”镜璃点头,“三日后,是臣妾生母镜妃的忌辰。臣妾会去长春宫祭拜,并‘无意中’透露,臣妾找到了镜妃留下的某样东西——可能是完整的‘镜花水月’配方,也可能是……关于七星教的其他秘密。”
萧昱盯着她:“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镜璃抬眼,“但这是最快的方法。‘日使’若真在宫中,定会有所行动。”
“他可能会直接杀你灭口。”
“所以需要陛下布网。”镜璃道,“在长春宫内外设伏,守株待兔。”
萧昱沉默。
暖阁里只听见炭火噼啪声。
许久,他才开口:“朕准了。但有两个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朕会派赵锋带禁军精锐埋伏,但你身边必须有朕的人贴身保护。”萧昱道,“第二,无论发生什么,你不得离开长春宫正殿十步之外。”
“臣妾遵旨。”
萧昱走到她面前,深深看着她:“镜璃,你若死了,朕对先帝的承诺,就再也无法兑现。”
镜璃迎上他的目光:“陛下,臣妾若一直躲在暗处,才是真正辜负了先帝的承诺——他让您保臣妾平安,不是让臣妾像老鼠一样活着。”
萧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痛楚。
“你很像她。”他忽然说。
“谁?”
“你生母。”萧昱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也总是这样……明知危险,偏要往前。”
镜璃的心微微一颤。
“陛下见过我生母?”
“见过几次。”萧昱转身,看向窗外,“那时朕还是太子,去长春宫给先帝请安,偶尔会遇见她。她总是坐在窗边看书,或是制香。见到朕,会温柔地笑,叫朕‘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
“她是个很好的人。”萧昱轻声说,“不该那样的结局。”
镜璃的眼眶红了。
“所以,”萧昱回过头,目光坚定,“朕不会让你重蹈覆辙。三日后,你若受伤,朕会让所有相关之人陪葬。”
这话说得冷酷,但镜璃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谢陛下。”
“去吧。”萧昱挥手,“好好准备。三日后,朕要看一场好戏。”
镜璃躬身退出。
走出养心殿时,雪下得更大了。秋月为她撑起伞,低声问:“娘娘,回宫吗?”
“先不回。”镜璃看着漫天飞雪,“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长春宫后院的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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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周围的雪已被清扫过,但井口依然阴森。镜璃站在井边,俯身往下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只有冷风从井底倒灌上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二十年前,宫女夏晚死在这里。
二十年后,春杏在这里留下血迹。
这口井,像一张无声的嘴,吞噬了太多秘密。
“娘娘,这儿冷,还是回去吧。”秋月有些害怕。
镜璃没有动。
她想起夏蝉的话:“晚晚会水,怎会淹死在井里?”
如果夏晚不是失足,而是被杀,那杀人者是谁?为什么选在枯井?
如果春杏那夜在这里与人碰头,那个人是谁?为什么选在枯井?
这口井,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秋月,去找根长绳,再找两个力气大的太监来。”
“娘娘要做什么?”
“下井。”镜璃淡淡道。
秋月吓白了脸:“不可!井底危险,娘娘万金之躯……”
“去。”镜璃的声音不容置疑。
秋月不敢再劝,匆匆去了。一刻钟后,她带着两个粗使太监回来,还拿来了一捆麻绳和一盏风灯。
镜璃将绳子系在腰间,风灯提在手里,对太监说:“你们在上面拉着,慢慢放。本宫喊停就停,喊拉就拉。”
“娘娘,让奴才下去吧……”一个太监颤声道。
“不必。”镜璃已经踏上井沿,“照做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井中。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绳子缓缓下降,风灯的光照亮了方圆几尺。越往下,空气越冷,霉味越重。井壁上偶尔能看到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挣扎时留下的。
约莫下了三丈,脚触到了实地。
井底不大,直径不过五尺,积着没过脚踝的污水。镜璃举灯四照,井壁上除了青苔和抓痕,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但她不死心,用手一寸寸摸索。
在靠近水面的位置,她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用力一推,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镜璃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取出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支已经干枯的、暗红色的花。
册子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香谱录”。
镜璃翻开。
第一页,写着“镜花水月”的完整配方,比顾清辞留下的更详细,甚至还标注了每种药材的产地、采摘时节、炼制火候。
第二页,是另一种香,名“浮生若梦”,功效是“安神助眠,久用成瘾”。
第三页,名“黄粱一枕”,功效是“致幻乱神,剂量可控”。
一页页翻下去,共有七种香的配方,每一种都诡谲奇绝,效用惊人。
而最后一页,没有配方,只有一行字:
“香可通神,亦可通魔。七星照命,镜月归位。待那一日,天下易主。”
落款是一个符号:
七颗星环绕一轮太阳。
“日使”。
镜璃的手在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香谱。
这是七星教的“圣典”。
而它藏在长春宫的枯井里,藏了至少二十年。
为什么?
是谁藏的?
镜妃?还是……另有其人?
她将册子重新包好,塞入怀中。又看了看那支干花——暗红色,花瓣细长,形如弯月。
幻月草。
西域雪山之巅,十年一开花的圣草。
也是“镜花水月”香的主料。
这支干花出现在这里,说明藏册子的人,不仅能接触到七星教的最高机密,还能拿到幻月草这种稀世之物。
这个人,地位一定极高。
镜璃忽然想起,太后薨逝前,曾让皇后送出三辆马车。
其中一辆往北,车里发现了赵王的玉佩。
但有没有可能……那辆车真正要送的,不是玉佩,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这本《香谱录》?
可册子为什么还在井里?
是没来得及送走,还是……故意留下?
镜璃想不明白。
她拉了拉绳子,示意上面的人拉她上去。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停了,夕阳的余晖给宫墙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
“娘娘,您没事吧?”秋月连忙为她解绳子。
“没事。”镜璃将油布包藏入袖中,“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提起。”
“是。”
回到长春宫,镜璃立刻关上门,取出《香谱录》仔细研读。
越读,心越惊。
这七种香,效用之奇,配方之精,远超她的想象。尤其是最后一种,名为“乾坤颠倒”的香,配方里竟需要“龙血”“凤髓”为引——那显然是隐喻,但隐喻的是什么?
而那句“七星照命,镜月归位”,让她想起春杏木牌上的“月”,以及“日使”令牌上的“日”。
日月,七星,镜月……
这些符号之间,有什么关联?
镜璃走到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月。
她的名字里有“镜”,生母的名字里有“镜”。
“镜月归位”……指的是她吗?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呢?
如果她的身世,她的入宫,她的中毒,甚至她的解毒……都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呢?
“娘娘。”门外传来秋月的声音,“晚膳备好了。”
镜璃收起册子,定了定神。
“本宫不饿。你先退下吧。”
“是。”
殿内又只剩她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最后一点暖意。
三日后。
镜妃忌辰。
她会布下香饵,等鱼上钩。
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钓鱼的人,还是……鱼饵本身。
夜色渐深。
长春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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