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午欲闻钟

035 风回·而今·猫咖

何秋风与何溪午到了午后的猫,靠在里头看着店内稀疏门客。 “往常我来这里的时候,店面还很热闹呢,现如今倒成了这副模样?” 何秋风略有些感慨,手指间的烟头被他随手一丢,出了窗外。 何溪午有些鄙夷地斜眼看他,却不知何秋风感知到那眼神不对劲,也转头过来。 两人眼神交会,忽而一秒过后,彼此又默契地转开眼神,细细说起话来。 “你方才说,午后的猫这家店,你一直在关注着,连顾闻钟都知道?” “嗯嗯,顾闻钟知道。” 何秋风抬了抬疲惫的眼皮,看着车窗外的猫咖说道。 “那个时候,该是你大学毕业刚不久,你和他一起开了这家店。” “你是从妈妈那里知道的?” “也不尽然。”何秋风又拿了支烟出来,开了车窗,点燃之后放在唇间咬住,“那时候我与你妈妈没有了彼此仇恨,反倒像正常朋友一样互相问候。某一日,她约我来这家水吧做客,说有事情要谈。” 何秋风说到此处,看看那略显疑惑的何溪午稍稍出了些笑容。 “想必你妈妈也没有告诉你,那个时候,我是已经准备好要见你的了。” “可你最后不还是没有来吗?” “我来了。” 何秋风笑意之有了些苦涩,但相较之前,那是一种看透人生的淡薄之意。 “所以是顾闻钟遇上了你?” “是的,那个小伙子很机灵,见到你妈妈带着我来,便主动询问起来。我很高兴,你能有这样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值得托付?”何溪午笑。 要说值得托付,那顾闻钟真不算其中一个。 那天月夜下的搏斗,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听着那何秋风说出这四个字,何溪午倒是哭笑不得。虽第一反应是自己当年的过错,可那顾闻钟实在配不上这样的评价! “他不过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哪里值得托付?” “你们现在如何了?”何秋风问。 “我们......不提这些。” 何溪午被他这么一问,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要说面前的男人是自己父亲,寻常问起女儿心事,倒也不算怪事。可他终究离开了十几二十年,再怎么讲,也不过是个陌生人吧。 哪里有对陌生人掏心掏肺的? 何秋风也不再追问,他心中也知晓了,何溪午这样的性子,也许真与顾闻钟不合呢...... “那日你不在,我恰好也没能见着你,便留了顾闻钟的联系方式,想着以后再回来。可时间就这样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已经不再经营,反倒换了一个年轻的女孩。” “我说了,是因为种种原因。那个女孩,便是我的朋友,叫成又琳。” “种种原因?” 何秋风没有去理会何溪午后续说的话,反倒追问起来。 可一见到何溪午冷冰冰的面容,他又识趣地闭了嘴。 “我对你可没有什么好说的,当年你一句话不说便离开,甚至带走了我的石头,我真不知道对你是怀念,还是怨恨。” 何溪午从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石头,那牛皮纸早已经破损无比。 “你倒是看看。” 何秋风接过何溪午递过来的石头,精心地打开了牛皮纸,用着烟黄的手指不断抚摸,边说道: “当时你丢了石头,想必不好过吧?” “我还以为遭了贼,找了许久。”何溪午笑了一下,脸上皮肉却丝毫不动。 “带我去里面看看吧,我想见见成又琳那女孩子。” 何溪午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便转身开了门,下了车子。 何秋风艰难地挪动了屁股,又费劲地解开了安全带,才一颠一簸地绕开了车子,走在何溪午身后。 看着自己女儿高傲的背影,何秋风一阵酸楚。 当初,真是自己做错了...... “又琳,在吗?” 何溪午开了门,探出头去瞧着里面,只见早晨成又琳站着的柜台却是换了个人。 生疏面孔。 她心绪有些杂乱。 早晨来时,为的是戴不闻的事情——想到三人好不容易重聚,却是那般苦恼愁容,何溪午心里很是酸疼。 可出乎自己意料的是,那戴不闻竟是个傻男人,妄想着用酗酒逼迫成又琳离开。 现在想来,何溪午都不太敢见她了。 愧疚、隐瞒、躁动一并存在,扰得何溪午重又见到成又琳时,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没事吧?” 成又琳反应及时,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何溪午站稳了身子,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成又琳笑了笑,又转身看看那步履蹒跚的何秋风。 “他是熟人吗?”成又琳问道。 “他是我父亲。” 成又琳顿了一下,埋藏许久的回忆又被翻了出来。 “就是那个......” “是的。” 何溪午显然不太想谈,低下头去,略显失落地走到一处位置,坐了下来。 “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成又琳扶着何秋风进来坐下,又轻声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略微与你们两个聊聊天。” “我们两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哪里有什么好聊的。”成又琳坐了下来,面色比起早晨来说还更好了些,“您要喝些什么,看一看,告诉我便是。” “我倒不需要喝些什么。”何秋风靠着椅子说道,“只是我刚刚和溪午说过,想要在你这里买只猫。” “买只猫?”成又琳眨巴着长睫毛,过了一会才又笑道,“您是老了,怕寂寞了?” “也算是。” 何秋风笑了一笑,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显目。 “你呢?早上不是才过来?” 成又琳又转头看看沉默的何溪午,故意推了推她的手问道。 “我?” 何溪午被她一推手,下意识地捂了捂手臂上伤痕,假装被空调吹得哆嗦。 “我也没有来干什么,只是陪着他过来一下而已。” “这样,可我倒是有事情要告诉你。”成又琳点点头,又笑起来说着,那原本失了性感的嘴唇,顿时又来了些红润,“顾闻钟刚刚打电话给我,他说戴不闻答应要去玩耍一番了!” 何溪午听着她说话,忽然来了一阵不安,但成又琳惊喜的神情却让她不得不收敛了这些情绪,反倒略有惊讶地说: “去哪里玩?” “白河滩。” “白河滩?” “白河滩。”成又琳顿了顿,稍稍加重了语气。 “可是那个时候,他不是——”何溪午想要问些什么,却被成又琳的眼神给塞了回去。 想必,她是清楚其中要害的。 当初戴不闻晕倒在河岸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么到了现在,还想着要去白河滩再走一趟...... 何溪午想不通。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戴不闻不去的话,我们之间的约定不就没了意义吗?” 成又琳握住了何溪午的手,冰凉的温度传至她的血液之中,引起一阵不适。 “你很冷?” “还好。”何溪午缩回了手,“要是说,这个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了。” “计划?约定?” 何秋风在一旁不明所以。 “说来话长,而且与您也没有多大关系,您知道多一件烦心事,还不如知道多一件清闲事呢!也就不问了吧。” 成又琳赔了个笑脸,何秋风也就不再说话。 “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何溪午欲说还拒,耷拉着眼皮子,瞧着桌上奶茶冒着泡。 “你倒是说说看。” 成又琳严肃起来,她也深知何溪午的性格向来稳重,有话也会直说,可现在这副模样,真是有些不寒而栗...... “我今早离开这里之后,便去了你和戴不闻家里。” 成又琳沉默着,可心气已经沉了一半。或许是当年白河滩一事给她带的错觉,她总觉得,只要一提起戴不闻,便不会是什么好事。 何秋风也看着何溪午犹犹豫豫的样子,深知将会有什么不方便听到的事情,于是借口方便,起身离开。 何溪午见了他走,才顿了一下心神,长呼了口气说道: “事情简单来讲,也便是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有个约定。” “约定?” “戴不闻他......其实不是真的酗酒。”何溪午抬头看看成又琳,只见她波光流转的眼神之间,无意外地存在着几丝难以察觉的愤怒。 “那他?” “他一直在欺骗我们,欺骗你。” “可是为什么?” “为了让你离开他......” 成又琳一时语塞,只是呆滞地看着何溪午,嘴巴微张时吞吐的气息全无,只留一片寂静。 “他和顾闻钟早就和解了,在法庭之外达成了约定。戴不闻假装酗酒,而顾闻钟假装偶遇,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离开戴不闻,而我离开顾闻钟。时间过去很久,那时候戴不闻因为肝硬化第一次送进医院,便刚好醒悟,可怜你完全不知道罢了。” 成又琳沉默着,泪水无言滴落。 何溪午又何尝不震惊? 昨天下午才遇见的顾闻钟,今日早晨便得知了真相。 恍恍惚惚之间,时间似乎都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可那些该存在着的问题却从未解决过,也从未停息过。 “可我都已经嫁给他了呀?”成又琳不解地问着,扭曲的面孔已经失去了全部颜色,只留了惨白一片,还有阳光之下,那闪烁得极其瘆人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