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 第一百三十四章完结力

　　回到钱晨飞升的那一刻。　　天劫。　　九道雷劫，一道比一道恐怖。　　第一道落下时，钱晨尚能凭肉身硬抗；。　　三道落下时，他已不得不唤出剑丸。　　第五道落下时，龙变环绕周身。　　第七道落下时，他手段尽出，仍被劈得皮开肉绽。　　第八道，灭世劫。　　那是毁灭性的紫黑色雷霆，蕴含着一丝仙道的气息。钱晨拼尽全力，将毕生所学融于一剑，硬生生斩开了那道天雷。　　但他也到了强弩之末。　　第九道天雷正在酝酿，劫云深处，有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正在苏醒。　　钱晨能感觉到，这一道雷，将比之前八道加起来还要恐怖的多。天劫的威力，是根据渡劫者的实力成正比例上升的。　　只要你不是终极者，不管多强，天劫都会跟着上涨，永远压你一头。　　钱晨不是终极者。　　他接近，但还不是。　　“还差一点……” 　　他闭上眼，体内法力疯狂运转。　　他重塑过轮回，他对轮回的理解，已经超越了任何一门功法所能承载的极限。　　他也拥有所谓的轮回之力，轮回之力和世界产出的世界之力在体内奔涌，与他的法力，气血，神念融为一体。　　然后—— 　　他变了。　　使出了他的龙变当中的第九龙变。　　也是整个系列的终极。　　幽冥烛龙变。　　这是他从真龙九变中悟出的最后一变，是属于龙变形态当中的终极形态。　　在这一刻，他终于将真龙九变推到了圆满。　　吼——！　　一道龙吟响彻天地。　　劫云中的第九道天雷轰然落下。　　而在那毁灭性的雷光之中，一条通体幽暗，眼如日月的巨龙冲天而起，与天雷正面相撞！　　轰—— 　　光芒吞没了一切。　　当光芒散去，劫云消散，天地重归清明。　　钱晨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飞升了。　　按照常理，他应该前往传说中的仙界。　　从传说上来讲，那里有琼楼玉宇，有蟠桃盛宴，有与天地同寿的仙人，有无尽的大道可参。　　但是钱晨睁开眼，看到的不是仙界。　　他悬浮在无垠的虚空之中。　　上下左右，皆是深邃的黑暗，点缀着稀疏的星光。这里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参照物。　　和钱晨第一次修炼神道功法时的场景差不多。　　“这是……哪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视野忽然开始收束。　　不对，不是他的视野在收束，是他正在上升。　　他低头就看到了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光团。　　那光团他无比熟悉，是九州，是整个包含九州在内的宇宙。　　它正在缩小。　　不对，是钱晨正在远离它。　　光团越来越小，越来越扁平。　　最终，它化作了一张薄薄的纸片，悬浮在虚空之中。　　纸片上，山川河流清晰可见，无数光点在其中闪烁。那是修士，是凡人，是生灵，是因果，是一切。　　而在这张纸片旁边，还有无数张类似的纸片。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它们组成了一本……书？　　准确的说是书的概念。　　钱晨呆住了。　　毕竟这是一本没有封面，没有封底，没有任何标识的书。从外观上来看只是非常简单粗暴的无数张纸片堆叠在一起。　　而其中其中每一张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一个完整的九州，一个完整的平行时空。　　有的世界里，钱晨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面孔。　　江疏影，倪旭欣，百里奇，李存枭……他们都在，却又都有些不同。　　有的世界里，没有自己珍视的人。　　有的世界里，他甚至还未诞生。　　有的世界里，江疏影和钱晨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每一张纸，都是一个可能性。　　一个如果。　　一个平行世界。　　钱晨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体内涌动着浩瀚的力量，那是仙人之力，是超越了下界一切概念的存在。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身边的一张纸片就被他翻动了一页。　　他可以轻易撕毁这些纸片。　　可以轻易篡改上面的内容。　　可以轻易创造新的纸片。　　甚至可以做到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闭上眼，心念微动。　　一瞬间，无数灵气凭空的从虚空中涌出，足以让整个九州的所有修士都突破一个大境界。　　这就是仙人。　　这就是超脱。　　无中生有，乾旋造化。　　所谓仙人，更像是某种观测者。　　当你站在世界之外，那个你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就成了一本书，一个故事，一段可以被翻阅的过往。　　难怪飞升之后，过往的恩怨都不重要了。　　难怪从来不会有仙人降临下界复仇。　　因为当你站在这个高度，再看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就像是在看一本小说里的情节。　　你会为故事里的角色揪心，会为主角的遭遇愤怒，但当你合上书，那些情绪，就只是一段回忆而已。　　如此看来，恶饕的谋划还真是可笑无比。这家伙把仙人想的太狭隘了，又没有自信认为自己能够飞升。　　但是感叹完后，钱晨又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纸片，望着其中那张属于他的九州的纸片，望着纸片上那些闪烁的光点…… 　　那是江疏影，云依，知痕，李存枭，倪旭欣，百里奇，扶风汐…… 　　他的目光复杂。　　然后，一股力量温柔的到来，将他包裹，向某个方向拉去。钱晨没有反抗。　　以他现在的力量，挣脱这股牵引轻而易举。　　他的魂魄，肉身，神念都已经彻底超脱，真正做到了大逍遥，大自在。　　但他为什么要挣脱呢？　　他顺着那股力量，穿越无数纸片，来到了一片空白之地。　　这里和天道树内部很像。　　无尽的白色虚空，没有边界，没有方向。　　但钱晨知道，这里不是天道树，而是某个仙人开辟的道场。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客桌。　　桌上，有香茶两盏，热气袅袅。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　　钱晨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释然，也有果然如此的感慨。　　“虽然我早就有所猜测了，”他在客位落座，端起茶盏，目光平和地看着对面的人，“但真的看到是你的时候，还是有些意外啊……” 　　他顿了顿，轻声唤道。　　“心师姐。” 　　主位上的人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喝着茶。　　她容貌未变，气质未变，连那副故作天真，实则腹黑的模样都未变。正是钱晨曾以为早已陨落，一直想要复活的心绮罗。　　“这位师弟……啊不，仙友，”心绮罗歪着头，语气无辜得像是真的一样，“你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仙人而已。” 　　钱晨一阵无语。　　“不不不，”他指了指心绮罗，又指了指自己，“你怎么看都像是师姐吧？包括这个性格——装无辜，装不认识，装路过。简直一模一样。” 　　心绮罗叹了口气，仍不死心，“师弟你想得太多了。我死的时候才元婴期，怎么可能直接变成仙人呢？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哦。” 　　钱晨也叹了口气。　　他如今也是仙人，一眼就能洞穿对方的本质。　　心绮罗身上的气息，魂魄波动，因果脉络，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就算她烧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师姐，”他放下茶盏，无奈地看着她，“您就别装了。咱们都是仙人，您觉得这种伪装有意义吗？” 　　心绮罗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无辜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哎呀，怎么还是骗不了你？”她托着腮，抱怨道，“明明我才是有心道的那一方诶。按理说，伪装应该是我比你强才对。” 　　钱晨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多少年了？　　从第一次在天魔道遇到她，被她玩得团团转，到后来知晓真相，再到她陨落，他发誓要复活她…… 　　如今，她就这样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真好。　　师姐原来没事啊……真的太好了。　　“所以，”钱晨收敛笑容，认真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绮罗也收起玩笑的神色，缓缓开口。　　“说来也简单。在很早很早之前，九州就来过一位仙人。” 　　钱晨眉头微动。　　“谁？你给我令牌的那个——青帝？” 　　他记得心绮罗曾经给过他一块令牌，说是青帝所留，可以感悟仙性。　　但后来那块令牌一直没用上，就送给霍萱萱了。　　他也没真正见过什么青帝。　　“那倒不是。”心绮罗摇摇头，“青帝确实是存在的，也是仙人，不过那是另一条路。” 　　“也就是白帝走的那条路了。先在下界继承大帝之位，飞升后直接获得大帝位格。我看你本身飞升也是用的北极大帝的位格，也不需要我多此一举了。” 　　钱晨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说的那位仙人，时间点更早——大概是你第一次进入天魔眼的时候。” 　　心绮罗抬手，虚空中浮现出一道影像。　　那影像如同一本可以翻阅的书，她伸手将进度条缓缓往前推—— 　　钱晨看到自己第一次进入天魔眼的场景。　　往前还能看到自己遇见心绮罗的场景。　　看到自己被骗，被坑，又被她暗中保护的场景。　　“喂喂喂，”钱晨忍不住吐槽，“你原来在这里追剧呢？所以你就是那个一直注视着我的第二位仙人？” 　　心绮罗哼起了歌，眼神飘向别处。　　显然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画面继续推进。　　最终，定格在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白发蓝瞳，神色清冷，站在天魔眼深处，正遥遥望着某个方向。　　她周身萦绕着与九州截然不同的气息，超然物外，却又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钱晨修为尚浅的时候看不出来，但现在一下就能看出来，对方并不是九州的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张面孔。　　“……江浅梦？” 　　他记得她。　　在天魔道时，她曾出现过一次，自称是江疏影的姐姐。当时他还以为对方是某个化神修士，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没想到…… 　　“她是异界仙人。”心绮罗收起影像，解释道，“从其他世界证道的伪仙。” 　　“虽然有仙道力量，但没有飞升到真仙界的资格，只能在下界称尊。” 　　钱晨若有所思，“所以当年她来九州，是为了……” 　　“为了仙人江疏影，他们在另一段时空当中……确实是姐妹的关系。”心绮罗的语气平淡。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当中，她们关系着实算不上好，九州应当不会允许有这种存在长时间滞留。” 　　“在你解开仙人江疏影对九州的束缚之后，她是仙人江疏影陷入沉睡之前唯一的攻击对象。在即将失去的世界的掌控之间，仙人江疏影都要将她作为攻击对象。” 　　“最后嘛……她的仙道位格被扒了下来，人被遣送回原来的世界了。但那个位格就留在了九州。” 　　钱晨一怔，“仙位？” 　　“对，一个空证的仙位。”心绮罗点点头，“没有任何对应的神祇，没有任何归属，就是一个空壳。” 　　“拥有它，就能拥有仙道力量，但永远无法飞升到真正的仙界，因为没有对应的位置。” 　　钱晨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个仙位，本来是仙人江疏影留给你的。”心绮罗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如果你因为意外死亡，如果你没能成功飞升，如果你走错了路……这是她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险。” 　　钱晨沉默了。　　仙人江疏影。　　那个他曾经恨过，怨过，最终释怀的存在。　　她用无数轮回，无数模拟，无数心血，只为了让他和江疏影能够在一起。　　“她付出了这么多，”钱晨轻声道，“最后不还是什么也没得到吗？” 　　心绮罗摇摇头。　　“她得到了。” 　　她看着钱晨，一字一句道，“她追求的，从来不是占有你这个钱晨，也不是让你属于她。” 　　“她追求的，是钱晨和江疏影这两个人能够在一起——就像当年那样。” 　　“现在，钱晨和江疏影在一起了。” 　　“她的目标，其实早就已经达到了。” 　　钱晨愣住。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茶水清澈，倒映着他的面容。　　“原来如此……” 　　他轻声自语，不知是在对心绮罗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或是在对某个早已沉睡的仙人说。　　“明白了就好。”心绮罗的语气恢复了轻松，“好了，说回正题。这个仙位，最后被我继承了。” 　　钱晨抬起头，疑惑道，“可这不是给我准备的吗？你怎么能用？” 　　心绮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因为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在天魔道那段日子——我虐待过你。” 　　钱晨：“……你还好意思说？” 　　“别打岔！”心绮罗瞪他一眼，“那不是虐待，那是为了保护你！”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个行为让我用你的天魔分魂的特征，补全了我自身缺失的情感。”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从那一刻起，我的魂魄里，就有一部分你的存在。” 　　“这件事，连我自己也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的。因为你和我是同源的。你的天魔分魂，本质上就是从我的本源也就是天魔当中分离出去的。” 　　“所以我们的魂魄一旦融合，就很难再分彼此。” 　　“许墨心那丫头和你估计也是这样。” 　　“总之，”她摊了摊手，“随着我和你的因果关系越来越深，你的魂魄和我的魂魄，其实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这就导致即使是我死了，也会触发仙人江疏影留下的保底机制。” 　　“因为在她留下的规则里，钱晨是一个标记，而这个标记，在我身上也存在。” 　　“你在天道树里面也看到过江疏影的执念，你应该也能知道那东西有多么呆板……连你的魔念都保，更别提我了。” 　　钱晨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师姐你……这是……躺赢了？” 　　心绮罗白了他一眼，“什么叫躺赢？那叫因果使然！缘分注定！天意如此！你懂不懂？” 　　钱晨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因果使然，缘分注定。”他举起茶盏，遥遥敬了心绮罗一下，“恭喜师姐，躺赢成仙。” 　　心绮罗哼了一声，却还是端起茶盏，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喝着茶，沉默了片刻。　　心绮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其实……我也没想过要成仙的。” 　　钱晨看向她。　　“我的诞生，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她望着远方，不知在看什么，“没有世界有我的位置。” 　　“那个所谓的九州，那个所谓的轮回，那个所谓的天道，都没有我的位置。” 　　“我可以说，能认识师弟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她收回目光，看向钱晨。他的眼中有些许不舍，也有些许释然，“可惜……还是有些遗憾啊。” 　　她没有说遗憾是什么。　　钱晨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沉默良久，心绮罗率先打破安静：　　“好了，别说这些了。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要直接飞升仙界吗？” 　　钱晨想了想，抬手一招。　　虚空中，无数纸片浮现。　　他从中找到了那张属于他的九州的纸片，望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光点。　　江疏影正在闭关，云依正在白帝楼处理事务，知痕正跟在她身后傻笑，倪旭欣正在和叶青儿拌嘴，百里奇正在打磨肉身，扶风汐正在鲲鹏界内遥望天空…… 　　他的目光温柔下来。　　“我想在这里，等江疏影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心绮罗，“师姐，可以吗？” 　　心绮罗看着他的眼神，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钱晨笑了。　　他抬起手，虚空中浮现出一道新的纸片。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空白的，未被书写的。充满了无限可能。　　他曾经许诺过鸿钧，要让他的小世界从附庸变成一个独立的存在。　　现在，是时候兑现了。　　他将小世界的本源抽出，融入那张新的纸片中。　　刹那间，光芒大作，一个新的宇宙正在诞生。　　而在那个宇宙的核心，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苏醒。　　那是鸿钧，是钱晨小世界的天道，如今，终于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天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真正的世界之主了。”钱晨轻声说道。　　遥远的虚空中，传来一道微弱的波动，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不舍。　　然后，那波动渐渐远去。　　新的世界，开始了自己的旅程。　　…… 　　钱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心绮罗。　　“师姐，接下来，我们就一起在这里等吧。” 　　心绮罗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给我讲讲，你这几百年都干了什么。我虽然在追剧，但有些细节还是没看到。” 　　钱晨失笑，“师姐，你这是在追剧，还是在监视我？” 　　“有区别吗？” 　　“……” 　　两人相视一笑。　　虚空中，无数纸片静静悬浮。　　每一张纸，都是一个世界，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在那张属于他们的九州的纸片上，一个黑衣女子正在闭关。　　她叫江疏影。　　她很快就会出关。　　然后，她会飞升。　　然后，她会来到这片虚空。　　然后—— 　　她会看到等待着她的人。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