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第九十六章 你打钱晨?

  恶饕的攻击顺着因果线传来,即使没有本体亲自出手,也几乎瞬间就要让洛秋水旁边的凌无绝饮恨收场。   如果在场有人能勘探因果线,那么就能够看到抽象的因果线显现出来的模样。   那是一道红色的线,连接着凌无绝的胸口,而在之上,一只黑漆漆的蜘蛛正爬着这条线,要噬凌无绝。   就在那只漆黑蜘蛛,即将顺着红线噬入凌无绝胸口的刹那,洛秋水的眼眸骤然化为一片灰白。   抽象的因果线本来是可以被元婴修士看见的,但是因为这次攻击的释放者是化神修士,这就直接导致凌无绝难以观测这次攻击。   但是洛秋水可以,准确的说,是在他体内的幽荧可以。   她原本有些纤弱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抬起,五指如铁箍般,稳稳捏住了那只正沿着因果线爬行的蜘蛛。   咔。   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蜘蛛在她指间化为点点黑芒溃散,但那根连接凌无绝胸口的红色因果线,在空气中短暂地显化出来。   这条线如同悬在虚空的血色琴弦,轻轻震颤。   “这……?”凌无绝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那只蜘蛛虽被捏碎,其残余的因果冲击波依旧让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空气中有细密的裂痕一闪而逝。   那是化神级别力量对现实层面的直接干涉。   可洛秋水,这个她先前以为只是一个普通金丹期的小丫头,竟然徒手掐灭了化神级的因果打击?   “姐妹……”凌无绝喉咙有些发干,“你之前说的鬼上身……不是开玩笑?你来真的啊?”   洛秋水没有回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因果线延伸而去的虚空深处,那双灰白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属于洛秋水的情绪。   只有一种俯瞰般的漠然与……一丝困惑。   “是他?”   一道完全陌生的女声从洛秋水口中传出,清冷飘渺,“这不是万年前那个奇怪的人类么?怎么……还未飞升?现在是古神教的祖师爷?”   似乎是感知到了恶饕身体上与常人不同的地方,洛秋水此刻微微的皱起眉头,“好恶心的存在,真是辣眼睛的让人看不下去。”   “不过强大是真的……如果对方是完整状态,现在该跑的就是我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将他逼成这副模样?”   凌无绝心头一震。   万年前?   对方所说的,应当就是古神教的祖师爷,恶饕了。   她立刻想起古神教内部某些典籍中,关于祖师恶饕起源的零星记载。   祖师爷开创古神教后,就短暂的失踪了一阵时日,忽然回来交代了古神教的发展后,就继续不知所踪。   千年后众人都以为他死了。   毕竟化神千年后要么飞升,要么就身死道消,谁知万年后,他又回来了,于是又被确认回归。   眼前这个占据洛秋水身躯的存在,竟然一口道出万年前?看来对方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凌无绝不由得重新审视洛秋水。   或者说,审视此刻附身于她的那位神秘女子。   “姐妹你也不简单啊……”凌无绝低声说了一句。   ……   古神教最深处,那处无人可以发现,几乎独立于九州之外的隐秘洞府中。   恶饕本体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污血。   他刚刚顺着因果线发动的必杀一击,不仅被对方徒手捏碎,甚至那股反噬的力量顺着因果联系倒卷而回,震得他本就重伤的神魂一阵剧痛。   “怎么可能……那是什么东西?!”   恶饕那张狰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神色。   他可是化神巅峰,方才那一击虽非全力,但也足以轻易灭杀任何元婴修士,甚至寻常化神若没有特殊防护也会重创。   即使他已经被重创,自己的力量仍然在一流化神的梯队,只是没那么超规格罢了。   可对方……竟然是个金丹期的小丫头?   不,不对。   恶饕猛然醒悟。   附体!   是某种极其高明的附体秘术!   而且附身者的位格……与其说是庞大,不如说是高,似乎是类似天魔一样的先天生灵。   但是和天魔又不相同,对方似乎是已经成长完毕了?   就在他试图再次以因果秘术探查对方根底时,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暴怒忽然涌上心头。   “区区蝼蚁……也敢阻我?!”   他几乎要立刻撕裂空间,亲临竹山教,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连同凌无绝一起捏碎。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恶饕猛然打了个寒颤。   不对……这不像我。   他纵横九州万载,隐忍,谋划,步步为营。何时会因一时意气之争就贸然暴露本体位置?   更别说此刻他伤势未愈,白帝虽已飞升,但九州尚有其他化神虎视眈眈……   这完全不是他会干出的行为。   恶饕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运转古神教最核心的非空神通,神念内视,一寸寸扫描自身血肉,神魂,乃至于因果脉络。   一遍,两遍……   起初毫无异常。   但当将自身存在从九州常规法则层面暂时剥离,以近乎旁观者的视角审视时,他看到了。   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色丝线,不知何时,已悄然缠绕在他的周身之上。   那丝线看似柔弱,却散发着一种意。   剑意?   白帝的剑意!   “什么时候……是最后那一剑?!”恶饕瞬间明悟。   白帝在飞升前,那看似随意荡平两万化身的一剑,真正的杀招并非表面的毁灭,而是这一缕悄无声息缠上他本命因果的剑气!   不然对方就算将他的化身都给消磨殆尽,意义也不大,他的本体还存活着。   而消灭他本体的核心就在于这剑气!   此剑气不伤肉身,不损修为,却如附骨之疽,悄然引动他命中的劫数,放大他心神中的破绽,诱导他做出不理智的决策,一步步走向败亡的深渊。   这才是白帝凌轩真正的后手,即便飞升,也要为九州斩除最后一大患!   “好一个白帝……好一个真武荡魔!”   恶饕咬牙切齿,心中寒意骤升。   他正欲运转秘法,强行剥离这缕劫剑气,却忽然感应到一股寒意。   一股仿佛来自九州最底层的阴之力量,顺着方才那条尚未完全断绝的因果红线,逆溯而来!   是那个附身洛秋水的存在出手了!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可怕道韵,顷刻间穿透层层空间屏障,直接作用在恶饕本体之上。   “不——!!”   恶饕惊恐怒吼,周身万种血脉之力疯狂爆发。   麒麟火,青龙雷,凤凰炎,玄武煞……无数光华交织成一道足以抵挡化神修士全力轰击的绝对防御。   他非常的不甘心,对方这股力量,如果放在大战的时候,轻易就能被自己毁灭。   自己的巅峰状态,连比天魔还强的天魔神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这个和原版天魔一个档位的先天生灵了。   可是力量就是不够,就是抵挡不了。   在那股阴之力量面前,这些防御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   他的身躯开始瓦解,不是破碎,不是湮灭,而是如同被投入浑浊水中的墨迹,一点点化开,稀释。   最终归于一片灰蒙蒙的,毫无生机的浊气。   “苦也……苦也!!!”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恶饕发出不甘的咆哮。   纵横万载,布局九州,吞噬一界,甚至差一点就能成功……   最终,却栽在了一个附身金丹小丫头的未知存在手中,栽在白帝临去前留下的一缕劫剑气之下。   何其荒谬!何其不甘!   洞府之中,最后一丝属于恶饕的气息,彻底消散。   “杀我者,白帝也!”   最后一阵声音后,只余下一团缓缓飘荡的灰浊之气。   ……   九州,宁州,玄道宗。   在主殿宇内,九州现存最有份量的化神修士们,正齐聚一堂。   主位空悬,那是留给已飞升的白帝的位置,如今无人敢坐。   左侧依次是:炎麟大圣,混元子,白鹿与徐凡,霍萱萱,以及刚刚稳住伤势的星凝。   右侧则是:血薇尊者,血亢,血河血剑宫三位化神,以及坐在最末,神色略显尴尬的修煞与红莲的天魔道修士。   钱晨坐在主位之侧,算是半个主事人。   他面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江疏影安静地坐在他身旁,虽也带伤,但那份仙道气韵让她在众人中格外显眼。   显然,江疏影在经过濒死后,身体的大部分又被仙道力量替代了……实力可能比之前还要强上不少。   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钱晨有些忧愁,仙道力量在江疏影体内占比越多,说明仙人江疏影的分量越重。   看来之后不能让江疏影陷入危险当中了。   这次有很大一部分还是自己搞出来的……自己也得控制控制。   毕竟按白弘靖所说,江疏影如果真的死亡,那很有可能就会让仙人江疏影复苏。   虽然二者都是江疏影,但仙人江疏影是原初钱晨的江疏影,不是自己的江疏影。   “古神教核心据点十七处,已拔除十五处,剩余两处位于北边灞州与颖州处,有残阵守护,而且那边也不是我等的势力范围,需从长计议。”   天机阁阁主范杰立于殿中,手持一卷玉简,声音平稳地汇报着。   他是一位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   化神初期修为,战力在殿中算是最弱一档,但无人敢小觑,天机阁的情报网络与推演之术,冠绝九州。   “恶饕麾下元婴级以上长老,执事,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已擒杀二百九十一人,其余或潜逃,或自毁,仍在追缉中。”   “古神教万年来在宁州渗透各派的暗子,受魔神蛊控制的修士,名单已初步整理完成,共计一千四百余人,涉及宗门四十七家,其中……包括多家正道宗门的核心真传。”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正道化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钱晨虽然知道古神教的一些内幕,但是像这种把正道腹地透成筛子的数据爆出来,自己还是一阵感慨。   “至于恶饕本体所在……”范杰顿了顿,“三日前,我阁观测到衡州空间节点有剧烈因果扰动,随后……该节点彻底崩塌。”   “所有因果痕迹尽数归于浊气状态。初步判断,恶饕本体已陨落。有可能是白帝留下的后手。”   殿中一片寂静。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位横压九州万载的老怪物确认身亡,众人心中依旧泛起复杂的情绪。   “可确定是他本体?而非化身?”混元子忍不住追问。   “确定。”范杰点头,“那处节点残留的气息浓度,远超此前任何一具化身的样本,且崩塌前有剧烈迹象。经过计算,与白帝飞升前留下的手段吻合。”   众人不由得看向钱晨。   钱晨有些茫然,“看我干嘛?师兄的安排里面本来就打算把魔道一网打尽,现在这不很正常?”   血剑宫和天魔道顿时心中一阵咯噔。   血剑宫只用片刻就安宁了下来,天魔道倒是有些瑞瑞不安了,不会事后还有清算吧?   钱晨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恶饕之死,似乎并非完全出于师兄的后手,但是他又看不出来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咳。”血亢长老忽然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既然恶饕已死,古神教名存实亡,那咱们是不是该说说正事了?”   他目光扫向修煞与红莲,“比如……某些之前跟着古神教摇旗呐喊的势力,现在该怎么处置?”   修煞与红莲脸色一僵。   钱晨淡淡开口,“天魔道此前虽与古神教合作,但多为利益所驱,并未参与核心谋划。”   “且飞升之战中,红莲与修煞二位道友也未全力出手,甚至后期有观望之意。”   “依在下之见,可让天魔道交出部分资源,功法作为赔偿,并立下誓言,百年内不得踏入宁州,中州,雍州三地。如此,也算小惩大诫。”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至少给了天魔道一条活路。   修煞与红莲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他们最怕的,是正道联合血剑宫将他们当场剿灭,毕竟天魔道的名声可算不上好。   如今看来,钱晨似乎有意缓和局势。   “本座觉得可行。”炎麟大圣翘着腿,懒洋洋道,“反正天魔道也就那么回事,没了恶饕撑腰,翻不起什么浪。”   星凝,徐凡等人也缓缓点头。   大局初定,九州需要稳定,而非继续流血。   只要天魔道识趣,放他们一马也无妨。   “既如此,便这么定吧。”钱晨最后拍板,“具体赔偿条款,由范阁主与修煞商议拟定。此外……”   他目光转向殿外云海,声音低沉了几分。   “古神教虽倒,九州暗流未平。”   “诸位当知,百年之前,曾有灵界战争,万年之后,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新的什么东西觊觎九州?”   “如果九州如今还是一盘散沙,可不一定每一个时代都有白帝。”   殿中气氛微微一肃。   “钱道友的意思是……”星凝轻声问道。   “我欲建立一个同盟,联通九州的同盟。”钱晨缓缓说道,“不再是松散的利益联盟,而是真正的攻守同盟。”   “设立常驻议事殿,共享情报,共研大道,共御外侮。高层可以以天机阁为核心,借用太虚境联通各个势力。”   “钱道友,是打算自己建立一个势力?”天机阁主范杰饶有兴趣的看着钱晨。   钱晨摇了摇头,“势力也说不上,只能算是一个交流平台吧……我不认为自己比得过老前辈们。”   “我这个同盟据点,打算建立在御剑门的遗址上,到时候我会联系范阁主和九州各大化神,以及在宁州宁王府商讨购置地皮的价格。”   “至于盟约的具体……我所设想的盟约,不仅限于人族正道,妖修,鬼修,魔道。凡愿守九州秩序,护此界生灵者,皆可入盟。”   “待到之后盟约初稿修订完成后,还请诸位提出意见,在下定当洗耳恭听。”   他看向修煞与红莲,“天魔道若愿立誓守约,也可为盟中一员,我认为九州确实需要一个统一的体系。”   修煞与红莲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意动之色。   若能加入这样一个同盟,不仅安全有了保障,更能共享诸多资源与传承……   这条件,比单纯赔偿要诱人得多。   “小子初来驾到,也不懂得什么规矩,但是仍然想干一番事业出来。届时还请各位前辈们给个面子,多多照拂一二。”   “钱道友胸怀,我等佩服。”红莲尊者率先表态,郑重一礼,“天魔道……愿入此盟。”   大局初定。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日落时分,方才陆续散去。殿中只剩钱晨,江疏影,霍萱萱,徐凡等寥寥几人。   “你真觉得,九州能太平?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是什么规格的?”霍萱萱忽然问道。   钱晨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其实我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我是带点私心在的。”   “我历练了这么多年,九州摩擦不断,天下苍生……天下苍生关我屁事。”   “我不说虚伪的,龙族和鹏族关系紧张,眼看就要打起来,血剑宫如果一时间直接倒向正道,也容易令人怀疑。”   “天魔道那边我倒不在乎,只是多少能让他们老实一点便罢了。”   “我做这一切,其实是为了让我在乎的人能够有个归宿,让一些不可避免的矛盾能够减小一点。”   “正巧在这一战中,我展现出的实力应当让太虚境中观看的化神修士稍微有点忌惮了吧,再加上白帝刚刚飞升,我又有白帝师弟的名头。”   “趁着现在这股势头,我干什么都会很容易。一旦过了这段时间,我怕是就难以作为了。”   “所以,这盟约必须尽快建立。”钱晨看向徐凡,“徐兄,丹道与阵法相通,盟约总部的防护大阵,需劳你费心。”   徐凡点头:“放心。”   “疏影。”钱晨又看向身旁女子,“血剑宫那边……”   “母亲与舅舅已同意。”江疏影轻声道,“血剑宫上下,会全力支持盟约。另外……”   她顿了顿,耳根微红:“舅舅说,婚期……可定在三年后。那时你伤势应已痊愈,九州局势也应初步稳定。”   钱晨一怔,随即握紧她的手,笑了笑,“好。”   “对了。”钱晨忽然想起什么,“秋水那丫头……可有消息?”   听星河剑派的人说,这小丫头好像私自跑出来找自己了,最后又去了竹山宗霍萱萱的居所。   大家见她是钱晨的妹子,也不敢阻拦,现在下落不明。   按理来说,其实这人丢了也不难,只要观察因果,总是能找到的,然而这个小丫头不知道身上套了什么东西,居然观察不到了。   江疏影摇头,“范阁主说,三日前她与凌无绝一同还在竹山宗,随后因果轨迹模糊,似有高人遮掩。但生命印记稳定,应无大碍。”   钱晨皱眉。   洛秋水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霍萱萱在一旁弱弱的插了一嘴,“其实,我大概是知道她们是去……毕竟凌无绝和我气机相连……”   “在哪?”钱晨问道。   霍萱萱叹了口气,“凌无绝估计把你妹拐到衡州那边去了,不过没事,你妹过两天应该就回来了。”   ……   而此刻的衡州,清灵门中。   凌无绝对着清灵门的墓碑拜了拜,“古神教这下算是完蛋了,清灵门的前辈们也该安息了吧。若前辈们九泉之下得知,还请保佑我和霍萱萱余生一路平安。”   洛秋水在一旁缓缓睁开眼,瞳孔中的灰白色已然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身旁拜坟的凌无绝。   “凌姐姐……发生了什么?这又是在哪里?”   凌无绝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没什么。只是你家兄长以后要是欺负你,姐姐我一定帮你揍他。”   洛秋水:“……啊?你打兄长,真的假的?”   “我让你萱萱姐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