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玄坐在客栈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瘴气镇破败的街道。天色渐暗,稀稀落落的灯笼亮起昏黄的光,几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匆匆走过,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雾气中。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腐殖质气味,混合着劣质酒和某种草药的刺鼻味道。云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买到的避毒丹药和一份手绘的沼泽地图。“都准备好了。”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明天一早出发。”丁玄转过头,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墨绿色区域,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里面两枚碧灵玉的共鸣微弱而持续,像两颗同步跳动的心脏。 *** 清晨的瘴气镇笼罩在灰白色的薄雾中。 丁玄和云澈走出客栈时,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只有几个裹着厚布斗篷的采药人蹲在墙角,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云澈将一颗淡青色的丹药递给丁玄:“含在舌下,能抵御大部分毒瘴。药效持续六个时辰。” 丁玄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随即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轻缓,皮肤表面似乎覆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走吧。” 云澈率先走向镇外。 瘴气镇的边缘是一片泥泞的土路,路两旁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扭曲的灌木。越往前走,雾气越浓,能见度迅速降低到不足十丈。空气中那股腐殖质的气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丁玄屏住呼吸,紧跟在云澈身后。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半寸深的淤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泥水从靴子边缘渗进来,冰凉黏腻的感觉让她皱起眉头。 “小心脚下。”云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些水洼里有毒。” 丁玄低头看去,果然看到路边的水洼泛着诡异的墨绿色光泽,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膜般的东西。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来,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酸味。 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水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参天古木的树干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藤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尖刺。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雾气在林中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丁玄能听到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虫子在落叶下爬行,是毒蛇在草丛中游走,是某种不知名生物在暗处窥视。 她握紧了腰间的木剑。 “别紧张。”云澈回头看了她一眼,“大部分毒虫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你惊扰了它们。” 话音刚落,左侧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 一道黑影从里面窜出,直扑丁玄面门! 丁玄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木剑出鞘,剑身裹挟着淡青色的灵力横扫而出。 “噗!” 剑刃斩中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丁玄定睛看去,那是一条通体漆黑、长约三尺的毒蛇,蛇头已经被斩断,断口处正汩汩地冒出墨绿色的毒血。毒血溅在落叶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发出“滋滋”的声响。 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丁玄后退两步,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反应不错。”云澈走过来,用剑尖挑起蛇尸看了看,“这是‘黑线蝰’,毒性很强,被咬中后三息内就会毒发身亡。不过它的速度不算快,你刚才那一剑时机抓得很好。” 丁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手心渗出冷汗,握剑的手指有些发麻。这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在危险刺激下的本能反应。 “继续走。”云澈说,“这只是开始。” ***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 沼泽的地形复杂多变,有时是深及膝盖的泥潭,有时是布满尖锐石块的浅滩,有时又是长满毒刺灌木的密林。雾气始终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丈。 丁玄的靴子已经完全被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咕叽”声。裤腿沾满了泥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汗水从额角滑落,混合着空气中的湿气,让她感觉整个人都泡在黏腻的水汽里。 云澈走在前面,步伐依然稳健。 他的白衣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竟然没有沾染太多污渍,只有衣摆边缘沾了些泥点。剑鞘斜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那声音成了这片死寂沼泽里唯一的节奏。 “停。” 云澈突然抬手。 丁玄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积着一潭黑水。水潭边缘长着几株奇异的植物——暗红色的茎秆,叶片呈锯齿状,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液体。空气中飘来一股甜腻的香气,闻起来像熟透的果实,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腥味。 “那是‘血涎草’。”云澈低声说,“香气会吸引妖兽。我们绕过去。” 两人正要转向,水潭突然剧烈翻涌。 “哗啦——” 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潭中跃出! 那是一只形似鳄鱼的妖兽,体长超过两丈,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鳞甲缝隙里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张开的大嘴里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獠牙,涎水从嘴角滴落,在泥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腥风扑面而来。 丁玄下意识地后退,但云澈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抬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无形的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刺入妖兽的眉心。 “噗嗤。” 轻微的穿透声。 妖兽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浑浊的黄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它重重地摔回水潭,溅起大片黑色的泥水,随即沉入潭底,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丁玄愣愣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水潭,又看向云澈。 云澈收回手指,神色平静如常:“这是‘腐沼鳄’,皮糙肉厚,但灵智低下。眉心是它的弱点。” 他顿了顿,看向丁玄:“你要记住,在沼泽里,能一击毙命就不要缠斗。这里的妖兽大多带有剧毒,拖得越久越危险。” 丁玄点了点头。 她看着云澈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强大,冷静,精准。 这就是云澈。 可这样的他,为什么会选择留在她身边?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独自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为什么要陪着她这个修为低微、身负血仇的累赘? 她想不明白。 “走吧。”云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人绕过水潭,继续深入。 *** 午后,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枝叶,在沼泽里投下稀薄的光影。丁玄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了——扭曲的树木、腐烂的落叶、漂浮着不明生物尸骸的水洼,还有……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等等。” 丁玄停下脚步,蹲下身。 泥地上,半埋着一块黑色的金属碎片。她捡起来,擦掉表面的泥污,碎片上露出一个熟悉的图案——猩红的火焰中,一只狰狞的眼睛。 猩红教的标记。 丁玄的手指收紧,金属碎片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渗出来,滴在泥地上。 “这里也有。”云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丁玄抬头看去,云澈正用剑尖拨开一丛灌木。灌木后面,散落着更多东西——破碎的陶罐、断裂的锁链、几件染血的衣物,还有……一具已经腐烂大半的尸体。 尸体的衣服上,同样绣着猩红教的火焰眼标记。 丁玄走过去。 尸体的面部已经腐烂得看不清五官,但从骨骼轮廓来看,应该是个年轻人。致命伤在胸口——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灼烧过。 “是法术造成的。”云澈检查了一下伤口,“火属性,威力很强,施术者的修为至少在筑基期以上。” 丁玄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 猩红教的人,死在了猩红教控制的区域。 内讧?还是……清理门户? 她想起血煞那张狰狞的脸,想起猩红教那些残忍的手段。这个组织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继续找。”云澈说,“附近应该还有更多痕迹。” 两人在周围仔细搜索。 果然,在距离尸体三十丈外的一棵古树下,他们发现了战斗的痕迹——地面焦黑一片,周围的树木被拦腰斩断,断口处还残留着微弱的邪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血腥和腐臭,令人作呕。 丁玄捂住口鼻,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她在焦黑的土地上发现了几枚脚印——很浅,几乎被雨水冲刷干净,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脚印的大小不一,至少有四五个人在这里战斗过。 “看这里。”云澈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块泥土。 泥土下面,埋着一枚暗红色的符箓碎片。 符箓已经失效,但上面的符文还能辨认——那是猩红教常用的“血爆符”,一种以自身精血为引、引爆后产生巨大破坏力的邪道符箓。 “他们在这里发生了激烈的战斗。”云澈站起身,环顾四周,“一方用了血爆符,应该是想同归于尽。但从现场看,另一方有人活下来了,并且清理了大部分痕迹。” 他看向丁玄:“你觉得,活下来的是哪一方?” 丁玄想了想:“用血爆符的那方肯定死了。活下来的……应该是胜利者。” “那么胜利者为什么要清理痕迹?”云澈问,“如果是猩红教内部清理门户,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理尸体,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 丁玄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除非……胜利者不是猩红教的人。 或者说,不是猩红教主流派系的人。 她想起血煞掌的阴毒,想起猩红教对碧灵玉的执着,想起这个组织内部可能存在的分裂。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也许,猩红教内部,也有人对教主的做法不满? “先不管这些。”云澈打断她的思绪,“我们继续找梦魇花。这些痕迹说明猩红教确实在这里活动过,而且活动得很频繁。梦魇花很可能就在附近。” 丁玄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战斗现场,朝着沼泽更深处前进。 *** 越往深处走,雾气反而越淡。 但空气中的毒性却越来越强。 丁玄能感觉到舌下的避毒丹药正在快速消耗,清凉感已经减弱了大半。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次吸气都像有细针在刺扎肺部。皮肤表面的那层无形薄膜也在变薄,毒瘴的侵蚀感越来越明显。 “再含一颗。”云澈又递来一颗丹药。 丁玄接过服下,清凉感重新涌上来,暂时压住了不适。 她抬头看向前方。 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山谷地带。 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苔藓,苔藓表面渗出黏腻的液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谷底是一条狭窄的小径,小径两旁长满了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像扭曲的人手,有的像张开的兽口,有的甚至还在缓缓蠕动。 空气中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很淡,却有种勾魂摄魄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多闻几下。 丁玄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是梦魇花的气味。”云澈低声说,“小心,这香味有致幻效果。” 两人放慢脚步,沿着小径缓缓前进。 香味越来越浓。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方没有树木遮挡,一束天光从岩壁缝隙中斜射下来,正好照在空地中央。而在那束光里,生长着三株奇异的花朵。 花朵高约尺许,茎秆呈深紫色,表面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路。顶端盛开着碗口大小的花朵,花瓣是迷离的紫黑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花心处有一团氤氲的雾气在缓缓旋转,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星辰,又像……人的眼睛。 丁玄看着那些花,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能感觉到,储物袋里的两枚碧灵玉开始发烫,共鸣变得强烈而急促。仿佛那三株花在呼唤它们,或者说,它们在呼唤那三株花。 “梦魇花……”她喃喃道。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凝固了。 花朵周围,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绘制的,在光线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符文彼此连接,构成一个复杂的圆形阵法,将三株梦魇花完全笼罩在内。阵法的边缘插着七面黑色的小旗,旗面上绣着猩红的火焰眼图案。 猩红教的禁制。 而且,在阵法中央,梦魇花旁,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老妪。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灰布袍子,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扎成一个凌乱的发髻。脸上布满暗紫色的毒疮,有些已经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她的眼睛很小,眼白浑浊,瞳孔是诡异的暗绿色,正冷冷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两人。 老妪的膝盖上放着一个陶罐,罐口敞开,里面爬满了各种毒虫——蜈蚣、蝎子、蜘蛛,还有几条细小的毒蛇。它们彼此纠缠撕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空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毒虫爬行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沼泽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妖兽嘶吼。 还有……老妪那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来了。”老妪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身等了你们很久。” 她缓缓站起身,陶罐里的毒虫纷纷爬出来,顺着她的袍子爬上肩膀,在她枯瘦的手腕上缠绕盘踞。她的眼睛盯着丁玄,暗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织梦师……”她咧开嘴,露出残缺发黑的牙齿,“还有……碧灵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