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玄跟着云澈走进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地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房间里有木床,桌椅,还有一扇临街的窗户。丁玄走到窗边,推开窗。街道上的喧闹声涌进来,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和牲畜的气味。夕阳西下,天边染着一片橘红。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却空落落的。那条附注信息,像鬼魅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转过身,云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门外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丁玄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装有卷宗复制品的木盒。盒盖冰凉,上面的符文微微凸起,硌着指尖。 夜色渐深。 丁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木质的房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静静地趴在网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子声很清脆,一下,两下,三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天机阁里的场景——昏暗的光线,男人平静的声音,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那条附注。 “猩红教内部近期异动频繁……教主行踪诡秘……与一名身份不明女子关系匪浅……” 身份不明女子。 她是谁? 云澈……真的认识她吗? 还是说…… 丁玄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填充的是干草,散发着淡淡的草腥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不。 不能怀疑云澈。 他是救她的人,是陪她走过最黑暗时刻的人。 可是…… 心底深处,那丝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缠绕着她的心脏。 *** 第二天清晨。 丁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没睡好,头有些疼。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丁玄。”是云澈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云澈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白衣,但款式略有不同,袖口和衣襟处绣着银色的暗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头发束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 “醒了?”他问。 “嗯。” “我出去准备些东西。”云澈说,“碧波潭路途遥远,需要备足干粮和丹药。你可以在客栈休息,或者去城里转转。” 丁玄点了点头。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云澈说,“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丁玄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空虚。 她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盯着镜子看了片刻,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临渊城的早晨很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早点摊子,蒸笼里冒着白气,油锅里炸着油条,香气四溢。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吆喝,新鲜的蔬菜上还挂着露珠。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丁玄走在街上,漫无目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客栈里。那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转过一个街角,她看到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门面很旧,木质的招牌上写着“清心茶楼”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门口挂着竹帘,帘子后面传来人声和茶香。 丁玄犹豫了一下,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茶馆里人不少。 几张木桌旁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些散修打扮的修士,也有几个凡人。茶香混着烟草味,在空气里弥漫。说话声,笑声,茶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温暖的氛围。 丁玄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户开着,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晾晒着衣物,在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客官,喝什么茶?”店小二走过来,肩上搭着一条白布巾。 “有什么茶?” “咱们这儿有云雾青,有碧螺春,还有普通的山茶。”店小二说,“云雾青最贵,一壶要五十文钱。山茶最便宜,十文钱一壶。” 丁玄想了想。 “来壶山茶吧。” “好嘞!” 店小二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就端来一壶茶和一个粗陶茶杯。茶壶是白瓷的,壶身上有细密的裂纹。茶杯也是粗陶的,杯口有些粗糙。 丁玄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淡黄色的,冒着热气,散发出山茶特有的清香。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茶味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巷子里有个老妇人正在晾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的光。 丁玄看着,心里忽然平静了一些。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那些传闻,真的只是传闻。 “听说了吗?西边那个小城,最近出了件怪事。” 一个声音从邻桌传来。 丁玄下意识地转过头。 邻桌坐着三个散修,都是中年模样,穿着粗布衣服,腰间挂着刀剑。说话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声音粗哑。 “什么怪事?”另一个瘦高个问。 “有个自称‘织梦师’的人,在那边出现了。”络腮胡说。 丁玄的手,微微一颤。 织梦师。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屏住呼吸,假装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织梦师?那是什么?”第三个散修问,是个矮胖子。 “就是专门替人了却遗憾的人。”络腮胡压低声音,“听说啊,只要你去找他,告诉他你的遗憾,他就能给你编织一个梦。在梦里,你的遗憾会得到弥补,你会见到想见的人,会做到想做的事。” “这么神奇?”瘦高个惊讶道。 “神奇是神奇,但邪门得很。”络腮胡的声音更低了,“凡是找过他的人,事后都会大病一场,浑身无力,像是被抽干了精气。有人甚至……死了。” 茶馆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丁玄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织梦术。 这无疑就是织梦术的痕迹! 以他人性命为燃料,编织完美梦境,汲取亡者法力…… 难道除了她,还有别人会这门禁忌之术?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死了?”矮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死的?” “说是精气耗尽,油尽灯枯。”络腮胡说,“官府和当地的宗门已经开始调查了。但那个‘织梦师’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住在哪里。只听说是个年轻人,修为不高,但手段诡异得很。” 年轻人。 修为不高。 丁玄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想起碧灵玉中记载的织梦术——修炼门槛并不高,关键在于碧灵玉的传承和特殊的灵力运转方式。如果还有别的碧灵玉流落在外,被别人得到…… 不。 不可能。 碧灵玉是丁家的传家宝,世间罕见。怎么可能还有别人得到? 可是…… “这听起来像是邪术啊。”瘦高个说。 “就是邪术。”络腮胡肯定道,“正经修士谁会干这种事?用别人的命来修炼,这不是魔道是什么?” “那官府和宗门查出来什么了吗?”矮胖子问。 “暂时还没有。”络腮胡摇头,“不过听说,他们怀疑这个‘织梦师’背后,可能有什么势力在支持。” “什么势力?” 络腮胡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丁玄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听说啊,”络腮胡神秘兮兮地说,“那‘织梦师’背后,好像有猩红教的影子!” “啪嗒——” 丁玄手中的茶杯,掉在了桌上。 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她的手指在颤抖,浑身发冷。 猩红教。 又是猩红教。 天机阁卷宗里的附注,茶馆里的传闻,全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织梦师……猩红教…… 这两个词,像两条毒蛇,缠绕在一起,钻进她的心里。 “客官,您没事吧?”店小二走过来,关切地问。 丁玄猛地回过神。 她抬起头,看到店小二疑惑的眼神,还有邻桌三个散修投来的目光。 “没、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手滑了。” 店小二看了看桌上的水渍,从肩上取下白布巾,麻利地擦干净桌子。 “需要再给您倒一杯吗?” “不用了。”丁玄说,“结账吧。” 她掏出十文钱放在桌上,站起身,快步走出茶馆。 竹帘在身后晃动,发出“哗啦”的声响。 *** 街道上阳光刺眼。 丁玄走在人群中,脚步有些踉跄。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声音在回响—— “织梦师……” “邪术……” “猩红教的影子……” 还有云澈的声音:“我欠你的。” 她停下脚步,靠在街边的一棵树上。 树干粗糙,树皮硌着后背。树荫下很凉快,但她的额头却冒出了冷汗。 如果……如果织梦师真的存在,如果织梦师真的和猩红教有关…… 那云澈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猩红教在寻找织梦师? 他知不知道……她自己就是织梦术的传承者? 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还是说,云澈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她是织梦术的传承者,知道碧灵玉在她身上,所以才会救她,所以才会陪在她身边,所以才会说“我欠你的”…… 不。 不可能。 丁玄用力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可是那个念头像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她想起云澈救她时的场景——那么及时,那么巧合。 她想起云澈陪她修炼时的耐心——那么细致,那么专注。 她想起云澈为她挡下攻击时的决绝——那么毫不犹豫。 还有那些猩红教徒的尸体…… 那些莫名其妙死去的,试图追杀她的人…… 如果…… 如果云澈真的是猩红教的教主…… 如果他救她,陪她,保护她,都是为了…… 丁玄的呼吸变得困难。 她捂住胸口,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丁玄抬起头,看到一个卖糖人的老妇人正关切地看着她。老妇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慈祥。 “没、没事。”丁玄勉强笑了笑。 “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老妇人从摊子后面拿出一个小板凳,“坐下歇歇吧。” 丁玄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 她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她要回去。 她要回去问云澈。 她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 客栈就在前面。 丁玄跑进客栈,冲上楼梯,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她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锁着。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出门时锁了门。 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桌上的茶壶和茶杯还保持着原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云澈还没回来。 丁玄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只木盒。 盒盖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符文。 冰凉。 坚硬。 像她此刻的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变得柔和,最后变成一片橘红。 街道上的喧闹声又响了起来,晚归的人们陆续回家,炊烟袅袅升起。 丁玄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当敲门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丁玄。” 是云澈的声音。 丁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云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几个包裹。他的白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灰暗,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我回来了。”他说。 丁玄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云澈走进房间,将包裹放在桌上。 “买了些干粮和丹药。”他说,“碧波潭路途遥远,路上可能找不到补给。”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往常一样。 丁玄看着他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东西——几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几个小瓷瓶,还有一些符箓和杂物。 他的动作很熟练,很自然。 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丁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今天去哪里了?” 云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去了几家药铺和杂货铺。”他说,“还去了一趟城外的集市,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 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坦然。 丁玄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双眼睛像深潭一样,平静无波。 “怎么了?”云澈问,“你脸色不太好。” “我……”丁玄咬了咬嘴唇,“我今天去茶馆了。” “嗯。”云澈点点头,继续整理包裹,“临渊城的茶馆不错,茶很香。” “我听到了一些传闻。” 云澈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丁玄。 “什么传闻?” 丁玄深吸一口气。 “关于‘织梦师’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