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五十四章

  许燕文来BJ了。她是专门来找我的。我们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这一见,不禁感慨她简直变了个人。她更瘦了,黄黑的面庞,带着眼镜的眼睛没有一点光,衣服也灰扑扑的。但是又不像生病。我把她安排在一个酒店里。让她先洗澡,休息会,再带她去吃点东西。   她的手机放在床上,洗澡的半个钟头里,一直有电话打进来。   我坐在窗边的凳子上等她。   她穿好衣服,呆呆的坐在床边,我看着她。   她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李律师。”   她说,“我把任红海留下来看病的钱,同事们捐给他的钱,抚恤金,孩子的抚养费.....都输完了......还欠了很多网贷,现在天天有人找我追债,我的班也没法上了,我没地方去......我只怕要死了......”   我走过去,没有靠近床边,而是拉过刚才坐的凳子,在她对面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她低着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尚未完全点燃,房间里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那些钱……”她说,“一开始不是这样的。红海走了,我觉得天都塌了。手里突然有了那么一笔钱,还没交给医院,红海就走了……沉甸甸的,每一分都烫手,都好像在提醒我,他不在了,这是他的命换来的。”   她顿住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哭泣的那种抖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骨髓的战栗。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白天上班,像个空壳。晚上回到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好像在倒数。有人带我打牌,说散散心……一开始真的只是散心,输赢几十块、一百块。只有在牌桌上,盯着那些牌,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时间过得飞快……好像就能暂时忘了。”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追忆般的急切。   “后来,赢过一次。真的,李律师,赢过。不是很多,几千块。但那种感觉……好像胸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被撬开了一条缝。我觉得我能喘气了。我觉得……我好像能把什么都赢回来。”   她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有一种骇人的、回光返照般的光亮,但转瞬即逝。   “然后就开始输。一直输。像有个看不见的窟窿,多少钱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不信,我觉得下一次就能翻本,就能把输掉的红海……都赢回来。抚恤金没了,我就用捐款……捐款没了,我就……手机上那些软件,点一下,钱就出来了,太容易了……等我清醒过来,已经不是欠钱的问题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呢喃。   “他们知道我单位,知道我老家,知道我亲戚朋友的电话。他们什么都说得出来,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敢开机,不敢上班,不敢回家。我走到河边,站了半天,水太冷了……我又怕……红海最后的日子,那么疼,他都咬着牙没哼一声……我怕我连死,都死得没他硬气。”   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到极处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混合着沉重的喘息,瘦削的肩膀蜷缩起来。   我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试图触碰她。此刻任何肢体接触都可能让她崩溃。我只是等她这一阵剧烈的情绪风暴稍微平息,用尽可能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的声音说:   “燕文,听我说。红海已经没了,你再把命搭上,孩子怎么办?那才真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的父母和孩子。”   她怔怔地看着我。   “第二坏的选择,就是跑,就是躲。你躲不掉。大数据时代,你能躲到哪里去?你现在感觉像被全世界追杀,是因为你只在逃,没有看路。”   我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现在唯一能选的路,就是转过身,面对它。这条路很难,非常难,但一步一步走,能走出去。首先,把你手机上所有的借款APP,每一笔借款,截图。今晚就做。我会给你办一张新卡,一个新手机。以后催债的电话,我来接。”   她眼睛瞪大了。   “你……李律师……”   “因为你是红海的妻子。”我打断她,“这不是帮你还债,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义务。这是帮你站起来,自己把债理清楚,该还的、不该还的,法律上有个说法。人活着,才能在法律框架里解决问题。”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让语气缓和一些。   “今晚,你就住这里。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一张一张地,看那些截图。现在,我去楼下买点吃的上来。你需要吃东西。”   我直接做出了安排。对于已经彻底迷失方向的人,清晰、坚定、甚至略带强硬的指令,比温柔的商量更能让她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走到门口,我停住,没有回头,补了一句:   “燕文,地狱你已经见过了。接下来,我们一步一步往回走。第一步,就是先回到‘人’该待的地方——吃饭,睡觉。”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将那个被债务和悔恨撕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暂时留在一个安静的、封闭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