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建的种种行为,使我认识到有一类人:他们无法与他人建立真实的情感联系,他们可能会模仿情感,但本质上是:他们找到目标后,立刻通过密集的关注、虚伪的赞美和廉价的承诺制造“灵魂伴侣”的假象,以求迅速建立亲密关系,目的是快速获取信任与控制权。一旦关系稳定,开始挑剔、全方面打压对方,显露出豺狼吃人本质。 亲密关系对他们而言是“供给源”,用以满足对控制、物质利益或自我价值确认的需求。当对方无法再提供“供给”,或找到新目标时,他们可能突然抛弃对方;但若需要重新控制,又会尝试重新吸引,用虚假的悔意引诱对方再次上当。 他们极少主动真心改过,因为无法面对真实的无能的自我空洞。 理解他们是为了自我清醒,而非原谅或拯救。 我一旦掌握了这类人的心理机制,就知道怎么应付他们。 田建果然在大雨过后又出现在树下。他给律所送来的中餐和花束,我示意师妍原封不动放在步梯转角处。告知清洁工,由他们处置。 律所门口增加了保安,不准他靠近。 我们进出律所也对他视而不见。没人观察他或者议论他,不管他是在树下坐着还是在写字楼入口踱步,没人看他一眼。 我在日历上记录了他每天的行为,用来提示并计算他的各个阶段的耐心程度。 任红海的电话:“我是任红海。” “对啊,”我笑了,“你是任红海,我是李梧南。你来BJ了?” “嘿嘿.......”他也笑了,“是啊,来BJ看你了。” “真好.....,我要请你吃烤鸭。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 “我去找你也好,你来找我也好,我告诉你我的地址吧?” “我可能不能去找你了。你要是有时间,你来找我吧。” “好啊,我去找你。” “我在301医院。” “怎么在那呢?家里有人病了吗?” “是我病了。” “什么病要去301?” “急性白血病。” “我现在就过去,能行吗?告诉我具体病房号。” “能行,你来吧。” “估计得一小时。” “好。” 挂了电话。 我让师妍开了保险箱,里面的现金不多,不到两万。我让她数出1万五,装在信封里交给我。 她问我:“我帮你开车吧。”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有什么事给主任打电话。我去看个病人。” 我记得尖灵去世的时候,我去派出所报警,他刚出警回来,在吃方便面。方便面堆在值班室里,因为出警不能耽搁,所以常常错过饭点,饿了就泡方便面。这和白血病的有关系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周身有一种穿透骨髓的悲凉和无力。 尖灵,你已经离开我7年了。 他穿着病号服躺着。 他妻子是个小个子戴眼镜文文静静的姑娘。 “你好,我是任红海的初中同学。” “你好,他老说起你。我叫许燕文。” 我不自觉地对比。我记忆中的他,生龙活虎、高高壮壮,眼神坚毅;现在病床上的他,被疾病和药物改造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他。 “一个月前。”他慢慢坐起来。 “最近回去了吗?” “今年过年也没回去。还是去年过年回去了一趟。” “常回家看看吧。” “对,是来。” “我过来的时候拿了烤鸭了,便宜坊的,很好吃的,还热呢,现在吃还是一会吃?” “好,现在还能吃呢。等过几天就吃不上了。” “听医生的话,让你吃啥咱就吃啥。” “是。” 我把带来的烤鸭拆开,他妻子准备餐桌。我去了医生办公室,问了他的病情,心一点一点坠下去。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目前情况很不乐观。 我在楼梯间抽了根烟,无论拥有什么,在生命的绝对流逝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我可以允许自己悲伤,这是我对一个生命的尊重,对这一段关系的珍视。我要和他告别了,这也许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我走进病房。病床已经摇高了,他半躺着。 “我去洗洗衣服,你们聊啊。” “好啊。” 我站起来,她冲我笑了笑,端着盆出去了。 任红海冲我笑了笑。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像个小学生。长的那么矮。瘦瘦的。扎一个小辫子。就是个黄毛丫头嘛。体育课上,你就没好好跑过圈,跑几步就喘气。一到冬天就开始咳嗽。” “是啊,就老咳嗽,你从小长得高,也身体好。” “我从小就想当警察,考了警校,考了公务员,当上警察了。也好好工作了。但是,你看现在......” “很快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是,马上就好了。” “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啊,还行吧。就那样的。” “就老跟我媳妇说,人还是得多看书......你那时候总是在看书。” “是啊,是个小书虫。” “这个比方好,不过,不是小虫子,是小美人。” “今年过年,我回去了去找你们。你要请我吃饭啊。” “我一定请你。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酸菜,馍夹酸菜炒辣子。” “你还记得这个?” “对,你给我吃过,我总记得你给我一个大馍馍。非得让我吃了不可。” ...... “李梧南,再见了。” “我没事就过来了,你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送过来了。” “好。” 死亡是一扇门,我们终将都会通过。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我在门这边,看着他先一步走近它,我的心被拉扯,我的心疼是我必须要承受的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