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二十二章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尖灵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接待一个当事人。   “过年的时候啊,”我觉得她的声音哽咽,“你怎么了尖灵?”   “你快点回家里来行吗?”   “行啊。你想吃什么好吃的,我回去带给你。”   “我什么也不吃。”她哭泣抽噎起来,“你回,回来,来吧......”   “你是怎么了?你告诉我,尖灵,你告诉我.......”   那边的电话挂断了,再打过去,忙音。   我心里惊悚起来,一身冷汗,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和尖灵妈去看看尖灵,然后给我个回话。   回话是两口子生气,没啥事。   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尖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生气”,她从不会跟任何人生气。这种回话是妈怕我担心,她肯定觉得我刚到BJ,不愿因为尖灵的事,我又跑了回去。   我第一反应是尖灵被打了。越想越怕。   我要立刻回去,陈律师让我把手边的案卷整理一下跟她交接了就可以走。   先给尖灵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去看尖灵,不行就接回南吴村先住着,不管什么事,等我回去了再说。   我整理了二天,把手边立刻要办的案子交给她,整理了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案子,卷宗交给她。   我不得不耐着心里焦灼整理案卷,心里冰凉,身体止不住颤抖,泪流满面。   定好了回去的票,给尖灵妈打电话,她让我回去以后直接去医院。我立刻给姑姑打电话,让她去医院看一下。她去了,打过电话来,只说了一句:“你快回来或许能见她最后一面。”   火车上,我回想起我们从小到大的往事,透过车窗看到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尖灵小时候的样子,长大的样子,清晰的如真在眼前,我知道,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我们走在半山腰的石板路上,遇到一窝蜜蜂,她非得去掏蜂蜜;她和我去摘软柿子,看到红彤彤的能吃的柿子,先给我吃;我们去偷苹果,被打的只有她;我们去蓄水池边的月季丛里摘花玩,给她编个花环戴头上;冬天的梨子在火炉上烤热了,她藏在棉衣里等我放学了吃;打针的时候,她比我哭的还厉害.......我怎么能失去她?我不能失去她......   她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眼皮微睁,盯着天花板,脸上颜色如蜡纸般没有一丝神采,我不敢哭,轻身叫她:“尖灵,尖灵.....”听到我的声音,她的眼睛微微一亮,瞬间又湮灭了这点光。她没了力气,她没法回应我。   “尖灵,尖灵.....你不要死,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我要你好好活下去,你不要离开我.....我们去南吴村,哪里都不去了,你稍微睡一下,然后就好起来......”   她的手指微弱的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重症的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我出来了。   病历上的专业描述是:“王尖灵,24岁,脑瘫患者,轻度智力障碍。已婚,育有一子(2岁)一女(4岁),体表多处陈旧性挫伤……背部、大腿Ⅱ度至Ⅲ度烫伤瘢痕……颅脑损伤致颅内出血……”我没法看下去......在楼梯间,我靠着墙瘫坐着,心痛到要昏过去,我大口大口喘气,心里堵的要死了,彻底崩溃,哭了出来.......   当一个人存在时,能让周围的世界——包括月光、落叶、晚风,甚至时间本身——都变得更有意义。   我们在看瓜窝棚里哈哈大笑.....月光下她戴着月季花冲我微笑......我被马蜂蜇了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她哇哇大哭,以为我要死了......   我要怎样做才能让她活过来?   我们都是杂草般的人,从小不被重视,能活着,能长大,也许就是这世界给我们最大的善意。   尖灵能好起来,我要带她去BJ。去BJ生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恶魔,什么也不要了,只要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