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二十章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详细记载了我不值一提的人生中的一些事件,花了二十章的篇幅来写我在这世界上的最初二十年的一些片段。生活若日复一日地重复,便容易在回忆中塌陷成一片空白。这并不是我的错,人类记忆本身的特性是更倾向于保存情绪的峰值、意外的转折、深刻的联结,而非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我妈和我爸全面接管了采薇小馆以后,我可以有时间在辅导部里学习。   接下来的六年里,我拿到了成人自考本科学历,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考了驾照。婷婷大学毕业,留在青岛工作;尖灵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锦霞在她爸妈的帮助下,把自己的孩子接到身边,来运城读书;雪梅的男人死了,她回家乡把孩子也接了来运城念书,嫁给送菜的秦哥,两个人相伴过日子,她没离开小馆,胖了,也更好看了。   我爸妈和锦霞、雪梅把小馆经营的很好,家常口味,虽然挣得有限,但是收入比在家种地要好的多。   我想出去。这个念头一出来就不可遏制的往心里钻。我要出去看看,如果可以,我可以去外地注册律师证,然后在另一个城市执业。   这几年我攒了一些钱。可以熬过基本没收入的律师实习期。   去哪呢?   去BJ。去BJ啊。   定了火车票以后,走之前回南吴村看了看奶奶,她的身体在爷爷去世以后反而更好了,她自己做饭吃,一个人随意自在的挺好。常有邻居老奶奶来陪她说话,偶尔也坐她家的牛车去镇上赶集。给她放下一些钱以后,我告诉她我去BJ了,可能到过年才能回来家,“BJ好啊,你要照顾好自己啊,不要太劳累,要好好吃饭啊......”   我去外婆家跟她告别,把钱压在她枕头下面。   外婆喜欢吃香蕉和小饼干,她说,“要是在那里吃不好,就回家。”   “我挣了钱了,就接你和外公去看天安门,看故宫。”   “好呢。洁娃肯定行。”   外婆带着一个银戒指,我赚到钱先把这只戒指换成金的了。我开上车带她去逛庙会,走错了路,她无限欣慰地说:“想不到能坐洁娃的车啊跑来跑去。”在她眼里,我怎么样都是好的,最好的。   她那时候已经有高血压,常年劳累让她的腰直不起来。外公也病着。我妈和姨两人轮流伺候着她。   我在爷爷坟前磕了头,告诉他,我要BJ工作了。会很难,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想去。不管怎样,我都要去试试。如果不行,做不下去,就回家和爸妈继续开饭店,再不然就回南吴村种地,总能活下去的。   然后,我往山上走,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远远就看到那棵树了,它的形状上像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树冠茂盛、底部收拢的轮廓,枝条从主干分叉、蔓延、再细分,直至最纤细的末梢,正如血管从主动脉延伸到毛细血管的网络。   它的存在本身是慷慨的,它把水土留给田野;它的枝叶投下荫凉,遮风挡雨;它吸进尘埃与废气,呼出氧气——像是安静的伙伴,总在给予,一棵树,带给我们的只有好处啊。   树那边有两个小村子,我边走边打听,走到他家的时候,大门开着。   我在院子里高声说:“张小军在家吗?   “谁啊?”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从屋里出来,眉眼间尽是他的影子,我知道他有个哥哥。   “哥哥,我是小军同学,他在家吗?”   “他不在......”   “哦,”本就在意料之中,一路上我想着应该是见不到他的。   “你还有事吗?”   “没事,没事,我走了。”   我不无惆怅的走了。   那棵大树,它在等我跟它告别。   我抚摸着它粗糙的树皮,把身体贴近它的怀里,我静静感受它古老的心跳,我的意识飞了出去,越升越高。   我在天空中,看到自己抱着的这棵树,它是大地写给天空的诗;中条山,是海底凝固的波涛;河流,是天地间游走的神灵。而我,这微不足道的人类啊,在越来越大的视野里,平息了哀愁和悲凉。无尽的思念,无言的想望,在越升越高的天空中,悄然消散了。   因为不被你爱,所以我是自由的,不是你的爱的奴隶。   因为爱你,所以我是有期寄的,这是我的爱给我的力量。   就这样吧。   我没有见到尖灵。她生了两个孩子以后我们几乎不怎么见面了。她忙于照顾孩子,我忙于考试。她在那段时间像一家里的亲戚,逢年过节才能看到。陈渊形影不离的跟着她。   我要在走之前看看她。   去她家的门市上,只有他公公在,他笑容可掬,“尖灵在家看哇呢嘛。”   “那我去家见见她。”   “你给她先打个电话,怕是带娃出去玩去了。”   她婆婆接的电话。   “他们两个带娃去外面了。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啊。”   “他们去哪里玩了?”   “我也不知道啊。”   “你把陈渊的电话给我,我给他打一个电话,我要走了,我想见见尖灵和孩子。”   “哎呀,他的电话在家里呢,他没拿。”   “哦,”   “你什么时候走呢?”   “明天下午。尖灵回来你让她来小馆一趟好吗?”   “行吧。”   我那晚没等到尖灵来小馆,第二天也没等到她来。我给她婆婆再打过电话,没人接。去她家按了门铃,没人开门。   我应该坚持要见她一面才对,我应该知道她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