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十三章

  Dear moon, moon   月儿,月儿   我走向你   踏碎夜的寂静,   你悬在天心,   是一句未曾出口的诺言,   明明在眼前,   却始终无法触碰。   你为何不离去?   当群星都沉入梦里,   仍执拗地亮着,   一个不肯离去的影子,   一段不愿被遗忘的往事。   是偶然吗?   我的目光轻轻落在你清冷的脸上,   你低语——   不是用声音,   用光,   是一场无声的落雨,   淋湿了我心底最深的角落。   想回应,   话到唇边,   却又咽下。   静谧的对望,   这朦胧的默契是你。   你静静悬挂,   我默默伫立。   清辉洒落,   你从不曾靠近,   也从不曾远离。   老板娘一个人经营这家小饭店,她有个儿子在老家念小学,她对我们还算可以,饭让我们吃饱,还给我们弄了一个旧高低床,一个布柜子。一张小桌子。铁架子床,很像学校淘汰下来的。我睡上铺,尖灵睡下铺。夜里关了灯,月亮就奇迹般挂在小窗外。   从家里带的几本书,我常常拿出来看。书皮破了用透明胶带粘上,只要看着它们便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尖灵她什么也不要求,给她什么她便要,不给她她便不要。只知道干活。我们就这样过了两年。   我们在黑暗里算账。这个月寄了二百回家,还剩多少。那点钱,我们用一个铁皮盒子装着,藏在床底下最里头。   在这个小店里,我们学会了买菜,切菜,炒菜,调凉菜,蒸包子,泡茶,跟客人交涉,算账。   我时常会计算老板娘一个月能赚多少钱,然后总想着自己学成了也可以开个小店,这样就能早点把钱给爸妈寄回去。只要每个月能寄回钱去,就表示我们活着,他们就不必担心。   老板娘帮我找到那个铺面时,我正在擦桌子。她像是随口一提:“后街有个小门脸,原来卖杂货的,不干了。楼上能睡人,楼下嘛,摆三张桌子顶天了。就是早上能在门口支个摊……我看你俩包的包子还行,去不去?”   我愣住了。“租……租金贵不?”   “贵什么贵!”她眼一瞪,还是那副凶样子,“我跟房东熟,给你压了价的。先干着,挣了钱再好好谢我!我老娘病了,我得回去看她住院,就不在运城了。回河津了。”   她帮我们付了头三个月的租金,还把她的家伙什都留给我们。   然后,我们就糊里糊涂的开店了。   第一缕晨光切切实实照到蒸笼上的时候,街上开始有了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   第一个客人是个赶早班的中年人:“包子好了吗?来两个。”   “马上。”我揭开笼盖,大大的、饱含面香的白汽“呼”地一下涌出来,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也模糊了眼前这崭新的、小小的天地。   白汽散开,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钱。   我接过钱,把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递过去。   “小心烫。”   他点点头,拿着包子,边吹气边急匆匆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和尖灵包包子。旁边的粥锅咕嘟咕嘟响着,米香混着面香,把我这个小店裹得严严实实。街对面的铺子也陆续开了门,扫地的声音,打招呼的声音,鲜活的一天,从这里开始了。   爷爷,爸爸,妈妈,婷婷,我和尖灵有个自己的店了。   炉火正旺,映着我的脸,也映亮了这条刚刚苏醒的小街。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满是烟火气的空气,那空气里,有我自己的汗水的味道,有面粉的味道。   尖灵真的很能干,她会包包子,会烧米汤,调凉菜味道很好,也会跟客人微笑。   “洁娃,你还能念书吗?”   “不能了。”   “洁娃,你不念北京大学了?”   “我考不上。那是小时候胡说的。”   “你能考上。”   尖灵是不是觉得北京大学是我们庙前初中,谁都能上的吗?   怎么会不难过呢?   那难过不是尖刺,是钝的,像一把没开刃的旧刀,一下一下,硌在我心上。它不在你热火朝天忙碌时来,偏在你熄了炉火,洗尽粘腻的双手,独自走上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时,悄然袭上。阁楼那扇小窗户外,是别人的屋顶和一线被切割的天空。BJ,北京大学,那名字像天边一片遥不可及、光华璀璨的云。而我在这里,指尖残留着洗不掉的面粉和碱水的气息。   我能清晰地看见那条未走的路。它笔直、宽阔,两旁是浓荫与书香,尽头是满腹经纶,是闪闪发光的人生。那路上走着的,是另一个“洁娃”,穿着整洁,步履轻盈,谈论着我听不懂的学问。她回过头来,眼神清亮,与我隔着蒸腾的白汽与市井的喧嚷,静静对望。   可是啊——   我的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了擦。这双手,揉搓过成千上万斤面粉,接过油腻的碗碟,数过毛票和硬币,也笨拙地、珍重地抚摸过那个藏钱的铁皮盒。它们粗糙,关节微大,却异常稳定,能精准地揪出二两一个的剂子,能稳妥地端起滚烫的粥锅。这双手建造的东西,是具体的,一寸一寸,从高低床到这三张桌子,到越来越多的营业款。   那难过是真的,像未蒸熟的面团中心那一点生涩的硬芯。   可我低头看看。炉膛里煤块烧得正红,稳定地散发热力。蒸笼又是一轮新的白汽升腾,蓬蓬勃勃,弥漫着养活人的、踏实的香气。昨晚数过的钱,一张张抚平了,压在木枕下,它们预示着下个月的租金,或许还能添一条厚实些的棉被,给家里多寄五百。老板娘上次来,吃了碗白粥,走时偷偷在桌上压了十块钱。   那条未曾踏上、光华灿烂的路,渐渐在氤氲的热气里淡去了一些。它依然美丽,像一个清冷而遥远的梦。而脚下这条呢?它弥漫着人间烟火气,硌脚,尘土飞扬,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它通向我用双手垒起来的小小店堂,通向我为自己挣得的一席安身之地,通向我不知在何处的未来。   童言无忌的壮志,像一颗被鸟衔到远方的种子,没能长成预设的参天模样。   我把那份难过,轻轻地、妥善地,安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