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的反对票并未持续太久。 倒不是因为他被说服,而是现实所迫—— 阿凤姐叉着腰,用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直言: 「后生仔,我知你惊!但成个深水埗,边度唔多多少少有啲古灵精怪?栋唐楼虽然‘热闹’啲,但胜在干净!冇恶意!你估出面啲新楼就冇嘢?嗰啲怨气重嘅,收埋喺钢筋水泥里边,仲难搞啊!」 她顿了顿,指着窗外对面璀璨的霓虹: 「再讲,你哋呢个组合,行出去分分钟被人当怪胎睇(她瞥了一眼叶凌云的古装和风喙),我哩度包住包水电(虽然唔稳定),仲可以帮你哋挡下街坊好奇眼。你惊?惊就住二楼最入嗰间,我摆咗个小神龛喺门口,等闲嘢唔会入去骚扰你瞓觉!」 叶凌云还想争辩,却感到衣角被轻轻拉了拉。 低头一看,是柏迪仰着脸,大眼睛清澈地看着他,小声尽力使用小脑袋找合适词汇说: 「……怕……爸爸……在……」 部分宝宝言语虽然凌云听不明白,但也能想象到是说“大家都在,不用怕”的意思。 他还模仿大人模样,踮起脚尖,拍了拍叶凌云的手背,仿佛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大孩子。 叶凌云的鼻子酸了一下。 这一下,他满腔的“武者尊严”和“安全考量”瞬间被这份纯稚的关怀击中, 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看着柏迪信任的眼神,再看看日出温和却坚定的目光, 以及林澈一副“此处便于观察研究”的学术脸,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罢了。但某需那间有神龛的房间。」他最后挣扎了一下,维持最后的体面。 阿凤姐咧嘴一笑:「得!就嗰间!锁匙俾你!对咗,楼上阿婆话你似古装剧男主角, 叫我问你拍唔拍照。」 叶凌云:「……?」 众人就此在这栋名为「福安大厦」的旧唐楼暂住下来。 除侦探社之外空空荡荡,但基本家具尚在,只是蒙尘。 他们简单打扫,选了相邻的几个单位安顿。 日出与柏迪一间; 叶凌云独居带小神龛的那间(他仔细检查了神龛,虽然不明白是谁, 但人像拿着一把大关刀,神情严正,一定是位千古名将)。 林澈则选了较大的一间,说是要整理资料,很快那房间就堆满了他从侦探社借来的旧档案、以及他自己携带的笔记,还有一块新挂的白板,上面开始出现各种关于「灵体能量频谱」、「地脉阴气流动模型」的草图。 风喙多半时间神出鬼没,不是飞去对面街觅食,就是蹲在窗台或柜顶打盹、梳理它那身金属羽毛,偶尔对众人的行动毒舌几句。 墨豆则最为自在,时而在各房间无声巡视,时而蜷在柏迪身边或日出的膝头,金色的眸子常若有所思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些点,仿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 平静(相对而言)的日子过了几天,福安大厦的生活逐渐有了节奏。 然而一些小插曲开始发生。 *** 某日下午,日出在楼下帮阿凤姐整理一些陈年卷宗,柏迪独自在二楼走廊玩他的小齿轮。 忽然,他听到一阵细细的、像唱歌又像哭泣的女声,从走廊尽头废弃的公用卫生间传来。 「细路……细路仔……过嚟同姐姐玩啦……」 声音飘忽,带着一种空洞的诱惑力。 柏迪停下动作,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卫生间门口,隐隐约约有个穿着旧式旗袍的模糊女性身影,正向他招手。 那身影周围缠绕着淡淡的、不祥的黑气,显然并非之前楼梯间那个迷路的学生妹灵体那般无害。 换做普通孩子,或许已被吓哭或着迷般走过去。 但柏迪只是眨了眨眼。 他体内传承自父亲的温和坚韧心性,以及这段时间跟随众人穿越世界的经历,让他对“异常”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平静。 他感受到的,更多是那声音里的孤单和一种黏糊糊的、想抓住什么的渴望,而非纯粹恶意。 他放下阿凤姐给他的玩具,站起身,竟真的一步一步朝那卫生间走去。 暗处,两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幕—— 窗台上假寐的墨豆瞬间睁开金眸,眼神锐利; 刚溜达回来的风喙也停下了梳理羽毛的动作,金属喙微微张开。 旗袍女鬼见柏迪走近,身影似乎凝实了一些,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诡笑,周围黑气像触手般缓缓伸向孩子,显然是想依附或寄生于这纯净的童稚生命,以稳固自身即将消散的灵体。 柏迪在距离女鬼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着小脸,就这么看着她。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杂质,就像在看一朵奇怪的花,或者一团形状特别的云。 女鬼伸出的黑气触手在触及柏迪身前寸许时,竟莫名地迟疑了,仿佛被那纯粹的目光灼伤。 然后,柏迪做了一个让风喙和墨豆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小小的食指,没有指向女鬼,而是在空气中,对着女鬼脚边的地面,轻轻地、一圈一圈地画起圆圈来,微量金光像轻轻扩散。 动作稚拙,却充满一种奇异的专注与安宁,口中还用气音哼着日出常哄他睡时哼的、不成调的温柔旋律。 没有咒语,没有灵光,没有任何术法的痕迹。 但那女鬼周身的黑气,却随着柏迪画圈的动作和轻柔的哼唱,开始不安地扭动、消散。 女鬼脸上的诡笑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接着,那茫然中渐渐透出一丝被安抚的平静,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恍惚回忆。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看眼前这个只是专心画着圈圈、仿佛在进行某种游戏的孩子。 那股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寄生什么的执念,竟像阳光下的冰霜,无声消融。 几缕微光从她身上飘散,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她对着柏迪,极轻微地、几乎看不出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释然的弧度,随后彻底化光消散。 空气中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旧式花露水的香气,旋即也无影无踪。 柏迪停下画圈的手指,看了看空无一物的走廊尽头,歪了歪头,似乎有点困惑“姐姐”怎么不见了,但也没多想,转身回去继续玩他的玩具了。 全程目睹的风喙,金属喙张合了几下,才吐出一句: 「……我去。这小鬼……是什么品种的圣光发射器吗?」 语气里少了平时的嘲讽,多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墨豆则轻轻「喵」了一声,金眸中流过一丝了然与赞许,尾巴悠闲地摆了摆,重新闭上眼睛。 *** 古书翻开,金微散出: 【名字】柏迪(Pardy) 【原型】孩童 【等级】2 (+1) 【属性】纯真/敏感/未知 【技能】治愈/(新增)净化 【启示】扭曲 古书合上。 *** 事后,林澈悄悄在走廊采集了残留能量样本。 他皱着眉头看着仪器读数: 「……奇怪。柏迪净化后的空间能量波动,比一般法器还稳定……甚至像是……某种更高阶的‘秩序力量’?」 风喙:「你意思是,这小鬼比你那堆破铜烂铁厉害?」 林澈:「……我没这么说。但数据……确实这么显示。」 二、叶凌云的悲惨日常 他虽住进了有神龛的房间,但武者敏锐的感知(或者说对灵体的过度警觉)让他依然夜不能寐。 他私下找到阿凤姐,难得语气虚心地请教: 「阿凤姐,不知……有无更有效之法,可令那些……‘好兄弟’,莫要近某身?某并非畏惧,实乃不喜其扰人清静。」 阿凤姐憋着笑,从杂物堆里翻出几张号称受过香火的黄符,教他贴在门窗四方,又给了他一小包朱砂,让他混在水里洒在门口。 「后生仔,心定自然静。你越惊,佢哋越觉得你好玩,知唔知?」 叶凌云如获至宝,回去后认真布置,门窗贴符,门口洒朱砂水线,甚至按照某本从林澈那里瞟来的、关于“能量场”的笔记(他没完全看懂),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与气场,力求“百邪不侵”。 然而,事与愿违。 当晚,他正盘坐床上尝试入定,忽觉脖颈后有凉气吹拂。 猛回头,一个只有半边脑袋的灵体正凑在他耳边,好奇地“看”着他贴在床头的黄符。 「喂,后生仔,你张符……贴反咗个字啊。」 叶凌云:「!!!」 另一晚,他梦中觉得脚底板发痒,睁眼一看,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鬼灵正用透明的指头挠他脚心,见他醒来,还嘻嘻笑着穿墙跑了。 更过分的是,某日他洗澡时(旧式唐楼,浴室是公用改建,颇为简陋),竟然有灵体好奇地从水管里探出雾气般的“脑袋”,评头论足: 「身材几好喔。」 叶凌云差点在浴室滑倒。 他终于悲愤地发现,阿凤姐说得对——越是紧张、戒备,身上那种“活人阳气”与“惊惧情绪”混合的气息,在这些灵体感知中,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醒目。 加上他模样俊朗、反应“有趣”(从灵体角度看),简直成了这栋唐楼灵体圈子里新晋的“观赏/逗弄对象”。 阿凤姐知道后,笑得直拍大腿: 「我早话啦!你当佢哋透明,佢哋自然懒得理你!你成日绷到似支箭,佢哋唔搞你搞边个?当你係新嚟嘅玩具啊后生仔!」 叶凌云心想明明能一剑斩断巨石,却对无形之物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比疼痛更折磨。 他仰天长叹,第一次对自己的剑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剑再快,砍不到啊! *** 第二天清晨,林澈路过叶凌云房门,愣住了。 门上贴了十几张黄符,朱砂画的线密密麻麻,甚至连门把都被封住。 风喙飞过来,沉默三秒: 「……他这是把自己封印了?」 更糟的是—— 走廊尽头,三个灵体正排队探头看热闹。 「今日有节目啊?」 「佢会唔会再尖叫?」 「我带咗朋友嚟睇!」 叶凌云在房内怒吼:「滚!!」 灵体们:「嘘——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