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重新拿起古书。 封面的太阳与半月印记在星光下微微跳动,像在呼吸。 他刚翻开封面——书页便自行震动。 下一瞬,淡金色的光从纸张深处渗出,像某种沉睡的意志被唤醒。 「古书开始写字——却不是写他的故事。」 第一页的字迹缓缓浮现,像被时间亲手刻上: 「星轨纪元一四〇年,雾森。」 第二行紧随其后,笔迹秀丽却带着稚气,仿佛来自一个少女的手: 「雾森修行第一日。今天遇到一对奇怪的父子。 父亲叫日出,儿子叫柏迪,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孩子很可爱,但有点吓人——他能让裂岭兽安静, 能让雾角兽主动提供雾乳。 我救了他们,或者说是他们救了我。 父亲说在找妻子,叫月蕎。 相识后便很快从光中离开,希望他们能找到想找的人。」 这是张清音的日记。 日出继续翻页。 第二页的字迹成熟了一些,笔画更加稳健: 「五年后,学成归国。王国内乱,叛军围城。父亲率军坚守,我以宫廷魔法师身份助战。 今日已击退第三波攻势,但内乱的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 作战时部分士兵身上散发出黑色气墙,双眼通红,十足野兽。 如果那对父子在,或许能有办法……柏迪那孩子,似乎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第三页,字迹变得凌乱,像是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下写的: 「雨月第十七日。城破。 父亲为掩护我使用马车撤退,率亲卫队断后。 我亲眼看见五十人抵挡数以千计的叛军, 及后叛军震撼整个王国的胜利呼喊……」 「父亲率军坚守……我从窗口看见亲卫队一个个倒下。 结果已能想象。」 「如果时之旅人父子还在,是否能拯救我的至亲?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必须活下去, 继承父亲的遗志保护皇室最后的血统。 今夜,允许我软弱一次。」 这页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刚才的雨水还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落下的泪。 日出感到喉咙发紧。 那个在雾森中救了他和柏迪的少女,几年后经历了这样的惨剧。 父亲下落不明,王国陷落……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被分成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是一幅画——不是印刷的, 而是手绘的肖像。 画中的女子约二十四、五岁, 身穿华丽的法师长袍, 头戴银色发夹,手握蛇纹法杖。 法杖更精致,杖头的灵蛇眼睛换成了真正的翡翠。 她面容姣好,之前裂岭兽造成的伤口消失了, 眉目间褪去了少女的稚气, 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威严, 以及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伤。 肖像下方写着: 「张清音,二十四岁,王国首席法师」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召唤:不能」 “召唤”一词让日出心头一紧。 他望向下半页。 这里没有肖像,只有文字描述: 「张烈,四十八岁,王国铁壁军统帅。 于星轨纪元145年雨月第十七日,在王都保卫战中为掩护女儿撤退, 率五十亲卫断后,生死未卜,被叛军宣布死亡。」 同样的,最底下有一行字: 「召唤:不能」 日出握着书页的手在颤抖。 这本古书,记录的不只是清音的经历, 还有相关人士的命运。 什么是“不能召唤”? 他继续翻页,但后面的书页又变成空白了。 无论他怎么想、怎么等待,都没有新的字迹出现。 日出合上书,深深吸气。 星光透过没有屋顶的石室洒落, 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柏迪已经喝完雾乳,躺在床上睡着了, 小手还抓着那片叶子。 孩子睡得很沉,对父亲的表情毫无所觉。 日出走到床边,为儿子盖好薄被。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柏迪平静的睡颜, 脑中思绪翻腾。 这个石室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能回应他的想法? 为什么有这本记录他人命运的古书? “召唤”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最关键的:他该怎么离开? 日出抬头看向星空。 那些螺旋排列的星辰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在诉说某种古老的秘密。 他想起月蕎留下的话: 「循光而来。」 光……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太阳印记。 自从进入石室后,印记一直保持微温, 没有发烫,也没有指引。 或许,需要某种触发条件。 日出闭上眼睛,试着与印记沟通—— 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集中精神,想着月蕎, 想着要离开这里,继续寻找。 印记开始发热。 很慢,很温和, 像冬日早晨逐渐升温的暖炉。 与此同时,石室震动。 石壁向外退去。 地面纹路亮起金光,如同被点燃的阵法。 整个空间在“扩展”。 石壁向后退去,原本二十平方米的圆形石室, 变成了三十平方米…… 屋顶仍然没有出现,但空间在变大。 地面上的石板纹路开始发光, 那些几何图案像是被点亮的电路, 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沿着纹路流动, 最终汇聚到中央石台——那本古书上。 古书自动翻开。 不是日出翻开的那几页, 而是更后面的空白页。 纸面上,新的字迹正在浮现—— 不是手写体,而是某种优美的印刷字体: 「星空之间,时光之隙。」 「此为中转之地,因果已结。」 字迹闪烁三次,然后下面出现新的内容: 「汝已通过初次测试。」 「黎明之时,光将再启。」 日出读完,望向上空久久无言。 这里有黎明吗? 虽然天空没有变化, 但他的身体节奏告诉他已经过了半天。 所以这石室是一个“中转站”, 古书记录的是与他有过交集之人的命运。 「召唤之不能,是因为因果已结?」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他心里。 意思是,清音她发生的事情是无法挽回吗? 那么月蕎呢? 如果有一天,古书上出现月蕎的名字,会怎样…… 日出猛地摇头,驱散那个可怕的念头。 不会的。 月蕎还活着,她只是分散了,他要一片片把她找回来。 他看向床上熟睡的柏迪,心中涌起一股决心。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月蕎,也为了柏迪能有完整的家。 星空缓缓旋转,星辰的光芒温柔地洒落。 石室安静无声,只有柏迪均匀的呼吸声。 日出躺到床上,将儿子搂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奶香。 「爸爸会保护你,」他轻声说,「也会找到妈妈。」 柏迪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抓住父亲的衣襟。 日出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放松。 石室的床很舒服,和家里那张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是幻象,是石室根据他的记忆创造的, 但此刻,他需要这份虚假的熟悉感。 星辰在天顶无声旋转,记录着无数世界的时间。 而在某个无法被观测的维度, 月蕎睁开眼睛。 她感到父子二人在同一个时空。 「很好,」她低语,「继续前进,我的光。」 然后她重新闭眼,继续对抗那片无尽的黑暗。 翌日,天空还是深夜的星空, 但日出从自身的身体节奏判断出已到第二天的中午。 太阳印记开始发出耀眼光芒。 新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模样。 —日出回忆完结— 叶凌云与林澈两人面面相觑, 说不出话,不是找不到话题, 而是有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情感。 饭后,林澈收拾碗筷,日出帮忙。 叶凌云被允许在石室内慢走散步, 柏迪跟在他身边,小手拉着他的衣角。 「他晚上还会做噩梦,」林澈忽然低声说, 手里洗着碗,水流声掩盖了话语, 「我睡眠浅,听到过几次。压抑的闷哼,还有……哭泣。」 日出手一顿:「他从来不说。」 「他不会说的,」林澈说, 「那种人,把骄傲看得比命重。但我给他换药时,看到他枕头上有泪渍。」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做过噩梦,手术室,孩子的脸,师父的眼神……我懂那种感觉。」 「你怎么样?」日出问。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好一些了。在这里,有事做,有人需要我。忙碌是最好的药。」 他擦干手,看向药圃方向: 「而且,这些新植物……它们像是一个谜题,等着我去解开。每当我发现一种新特性,调配出一种新药剂,那种感觉……很像第一次成功完成手术时的喜悦。」 他转头看日出: 「谢谢你带我来。虽然这话说了很多次,但我是真心的。」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日出说, 「柏迪有老师了,叶凌云的伤快好了,我们有热饭吃……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林澈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腼腆,但真实。 小声问: 「你们是如何结伴?还要来到我的世界邀请我?」 日出回望饭桌,叶凌云已回剑室打坐, 他压低声音道: 「他不会让别人知道,但经我判断你是例外,你要保守秘密。」 林澈举起三根手指。 日出见林澈认真的表情,判断那是誓言,便开始回忆。 石室中某处传来极轻的金属颤音,像是一柄剑在远方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