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吃樱桃嘛,白真阿姨家的樱桃长得最好最大。” “那也不能喊,以后再也不许喊人家了听见没有?” “为什么呀?” “她们家有个外人,万一把你拐跑了,以后你就看不见妈妈了。” “你是说周叔叔吗?他不是坏人,他还给我摘樱桃呢!” “妍妍,你听妈妈跟你说。”翠荷蹲下来,苦口婆心,“这个周叔叔呢,这里有点问题。” 翠荷指着自己的脑袋。 “妈妈,你是说周叔叔是傻子吗?” 翠荷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反正你以后不许再跟这家人来往,听话!” “我不嘛!周叔叔不是傻子,白真阿姨也不是狐狸精,他们都是好人。” 小丫头说话声越来越大,翠荷怕人听见不好,紧张四顾的时候就瞧见了白真。 场面挺尴尬。 白真如常走过去,打了招呼,“翠荷姐,孩子下课啦?” 翠荷尴尬地呵呵笑,“是啊,刚上完数学课。呃……啊,你去镇上了?” “嗯,买点日用品。” “啊。那……那你忙吧,我们走了。” 妍妍这时候已经红了眼眶。 白真从袋子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给她,“拿着。” 妍妍想拿,但还是看看妈妈脸色,妈妈没反对她才拿,“谢谢阿姨。” “不客气。” 翠荷满脸堆笑,赶紧拉着妍妍走了,心想怎么早不遇晚不遇,偏偏这个时候遇见了,白真还不得以为她跟那些人一起背后说她坏话,当真冤枉,她可一个字都没说过她。 自从白真搬来旺民村,有关她的议论就没停过,什么难听的都有,她心里清楚。她不委屈不难过,也不想解释什么,但今天妍妍的话让她心里酸了一下。 孩子的善意,最珍贵。 回家的时候,她的情绪仍然不太高涨,甚至有点低落。 推开家门的时候,周培深刚好在门口,每次她出门回来都挺巧的,总能赶上他在门口,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白真看着他的高大背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一个好好的人被她连累,成了别人口中的傻子,痞子,甚至在逃犯。 傍晚,晚霞染红了天际。 不多久,太阳就下山了。深山的夜特别黑,白真早早拉开灯线,跟周培深一起在院子里掐豆角。 白真:“今天想起什么了吗?” 不出所料,周培深还是摇头。 “半个月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 白真叹口气,像是在为他的事心烦,又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心情不好?” “算是吧。” “为什么?” “……一些不重要的事。” 他沉默了。 白真看向他,“你怎么不问我什么事?” 他便依照她的话,问了一句:“什么事?” “哎!” 白真更烦了,“你好无趣啊!” 他无辜地看着她,“那你想我说什么?” “我……算了算了。” 白真越想越气,越想越闷,什么心情也没有了,转身进了厨房。 周培深刚来的时候,白真特别兴奋,天天缠着他说话,周培深话少,从来都是安静地听她讲,其实都是些极其无聊的话题,什么今天抓了只鸟,昨天抓了只鸡,谁家的狗跟谁家的狗打起来了…… 她自己也知道无聊,所以周培深没什么反应她也不生气。她还是缠着他讲,要把这两年来没人说的话都说出去! 有一天,白真说起这么一个话题,“我曾经想过啊,实在不行,我就找个人嫁了,总好过我一个人在这里数空气过日子,你不知道,太孤单了!实在难熬的时候,我就跟流星许了个愿,希望有个人来陪我,结果第二天你就来了。” 两年了,她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今天我很高兴,你呢?”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也高兴了。” “那既然都高兴,不如咱们俩结婚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俩正在洗衣服,周培深负责把她洗完的衣服拧干。 说到这,白真听见不对劲的声音,回头一看,周培深把她的衣服拧碎了。 这可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了,还是表叔在城里买的。 白真立刻就不高兴了,“你使那么大劲儿干什么啊?” 周培深道歉说:“对不起。” 白真看他憨憨的,也发不出脾气来,“算了算了。——不高兴了,不嫁了!” 两个月过去了,白真的闲话也说地得差不多了,周培深仍然那个样子,白真有时候会嫌他无趣,但看他长得实在好看,发不出火儿来,只能连连叹气。 能有个伴陪她已经是美梦成真了,不该奢望太多的,这么一想,她就豁然开朗了。 白真的忧愁很快烟消云散,她把掐好的豆角洗干净,葱姜蒜准备好。 周培深正在院子里做引体向上,上身没穿,身型在那个小破灯下显得特别健康光泽。 也不知道他原来是干什么的,每天都要见缝插针地做这些——五千米,沙袋,引体向上,俯卧撑,平板支撑,还有吊在晾衣杆上走太空步。 白真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 “要买什么?” 他后脑勺又长眼睛了。手一松,双脚落地。 “家里没醋了,你后脑勺是不是长眼睛了?我怎么干什么你都知道?” 周培深擦擦汗,“米醋还是陈醋?” “陈醋。——周培深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走路没有声音,睡觉不脱衣服,从你身后路过能被你掐死。” 周培深没接这个茬“还要别的吗?” “没了。” 周培深去了。 白真的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只是他的身体本能告诉他要这么做。 这里是旺民村,旺民山下的一个小村落,旺民山名字叫旺民,实际跟旺一点都不沾边,反而穷得很。村民都是祖辈住下来的,舍不得搬走,安居乐业的倒也祥和一片。 全是熟人的地方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好就好在,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都能互相帮衬一把,不好的地方也在这儿,谁家有点什么事儿很快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白真家的事早就传出了十几个版本,各个精彩绝伦,峰回路转,好不有趣。 村口小超市就是流言蜚语的集散地。 周培深步子大,只花了五分钟就到了。 “来啦?今天买点什么?”老板娘迅速结束了和小姑子的八卦,热情地问候这位刚被她俩念叨的人。 “陈醋。” “啊,这边。” 老板娘替他拿了一瓶。 周培深付了钱就撤了。 他是用现金付款的,他和白真都没有手机,从来没用过二维码。在村里,他们可能是唯二落伍人员的代表了。 周培深拎着醋走在回去的小路上。小路两旁是树丛,风一吹,沙沙地响。 周培深停下脚步,往树丛里瞧了瞧。 忽然一颗石头子儿飞过来,直冲他的太阳穴。他脑袋一歪,躲过去了。 树丛里钻出来一个小孩儿,“周叔叔,哈哈哈哈。” 是妍妍,总来白真家讨樱桃吃的那个孩子。 妍妍绕着他转圈,“周叔叔,你会和白真阿姨结婚吗?” “谁跟你说我们要结婚?” “白真阿姨说的。白真阿姨还说她很喜欢你,想让你陪她住。” 周培深蹲下来,揪揪她的小辫子,“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让我别告诉你。” “那你还告诉我?” “可是我妈也说小孩子不能撒谎。——咦?周叔叔你笑了。” 一大一小正在说话,翠荷急急忙忙跑过来,“妍妍你吓死妈妈了,不是告诉你别乱跑,在门口等我吗?” “周叔叔,你快告诉我妈你不是傻子,不是在逃犯,你是好人。” 妍妍拽着他的裤腿,一双眼睛无辜清澈,期盼地望着他。 翠荷连忙捂住妍妍的嘴,“别瞎说。——那个……孩子小不懂事,你别怪她啊!” 周培深摸摸妍妍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 回家的时候白真正在做菜,没听见他进来,回头一见着人又吓了一跳。 白真摸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请你走路出点声音好吗?” “我敲过门,你没听见。——醋我买来了。” “放那儿吧。——还站这儿干什么?出去等吧!” 他今天眼神儿有点怪! 第4章 说到做饭这件事,白真原本是不会的,周培深没来的时候,她随便做个面条就能吃饱,后来多了个人,白真又总想留住他,于是就变着法儿的做菜,听人说,抓住一个男人,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不过在做菜这件事上,她实在没有什么天赋,能做成今天这样,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好在他从来不挑拣。 没滋没味的饭菜,他也吃饱了。 白真也算有点成就感,“周培深,你昨晚上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两个月来,他几乎天天做噩梦,有时候还说梦话,急起来一头汗,四肢紧绷,好像随时能跳起来跟人打一架。这样的时候,白真不敢上前,只是躲在角落里观察,直到他安静下来,她才敢动。不然就凭他敏捷的身手,非把她当私闯民宅的给擒了不可。 白天怎么欺负他都行,晚上她可不敢。 “我说梦话了吗?” “说了,但是乱七八糟的,我没听懂。” “你进来了?” “啊。” “不怕么?” “怕……怕什么?” “别人都怕我,怎么你不怕?” “怕有用吗?还不是天天在一起,我总不能离家出走吧!” 他用纸巾擦擦嘴角,“以后别再收留我这样的人了。” “还哪有以后了?这房子就两个卧室,你一个,我一个,再来个人只能住柴房了。” “我是说我走以后。” “哦。——啊?” 白真怔住了,“你要走?为什么?” “我不能一直在这。” “为什么不能呢?” 周培深转开目光,“他们说的对,我来路不明,万一给大家惹来什么麻烦就糟了。万一,我真是个坏人呢?” 他转过身去。 白真跑到他跟前,“那你也忘了怎么坏了呀!是不是谁又说什么了?”白真急了,“周培深你别听他们瞎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呗,你不许走!” “白真——” “——周培深!我还是不是你救命恩人了?如果是!你就别再跟我提走的事,不然就把命还给我!” 她是这样的,有时候挺孩子气。 “那天晚上的事,我很感谢你。” “只是那天晚上吗?后来你发烧,我守了你一夜,这段时间也是我在照顾你,包括你的衣食住行,虽然你也付出劳动了,但我还是很辛苦的。” 白真拍着自己的胸脯。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走。” “这不一样。” “不行,你还没报答我,不许走。” “你想要什么样的报答?” “这种问题你还问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周培深又沉默了,每当这种时候白真都气得要死! “我告诉你,再提走的事,我跟你翻脸!”白真鼓着气回房了,再也没出来。 旺民山的夜晚尤其安静,除了鸟兽鸣叫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白真住的这个地方又偏僻得很,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她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年,属实胆子不小。 这个晚上,周培深将睡未睡,被一些声响搅了清醒。 他寻声去往厨房。 厨房门开着,灯泡嘶嘶啦啦地频闪,白真正在里头折腾。 叮当乱响了一通之后,终于风平浪静。 “终于逮着你了,看你还往哪儿跑!” 只见白真举着一个半人高的长叉,长叉上挂着一个垂死挣扎的老鼠,老鼠在她的恐吓之下渐渐闭了眼睛。 “看来得养只猫了,要不然——啊——” 白真话说一半,忽然看见门口有个又细又长的影子。 “又是你吗周培深!你大半夜的飘来飘去想吓死我吗?” 白天的气还没消,大半夜的又来气她。白真有一肚子话要往外喷,直到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把水果刀。 白真手一松,长叉倒了,老鼠往地上这么一摔,彻底死透了。 “你……你拿把刀干什么?” 刀? 周培深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他甚至不记得他拿了,又是在哪里拿的。 场面十分诡异。 白真身穿背心裤衩,旁边倒着一个长叉,长叉上挂了个死老鼠。 周培深站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唯有手里的那把刀闪着凛凛寒光。 本来还跟他置气来着,现在不敢了。早知道会这样,她就该忍着咕咕叫的肚子挨到明天早上的,总好过现在这样,吓到吃进肚子里的都要往上返了。 “周培深,你是想起来什么了吗?你还认得我吗,你倒在我家门口,是我救了你,你……你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现在是晚上,白真吃不准他是不是梦游,生怕他泛起混来把她这个救命恩人给忘了。 不过看样子,他又不像梦游。他盯着水果刀出了会儿神,然后听她的话放下了。 白真终于松口气,轻声说:“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周培深:“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真道歉了,“我不是故意吵你的,我发现了一只老鼠,它们特别坏,吃大米。” 周培深看看死透了的老鼠说:“不回房么?” 白真结结巴巴,“回……回。” 周培深看着她,看样子是要陪她一起回。 白真:“嗯,我还要去卫生间,你先回去吧!” 周培深:“我陪你。” 白真连忙说:“不用!嗯,我是说,我不怕黑,我都一个人住两年了,我自己去就行。” 周培深听她这么说,点点头先走了。 终于走了。 白真去了卫生间,又在外头磨蹭了一会儿,确定周培深不会再出来了才敢回去。 忽然觉得与他住对门有一定危险性了。白真悄悄把房门插销拉好,又乖乖躺进被窝里,不敢乱动了。 周培深一直没睡,直到白真回房。 他知道她故意放低了声音,平时她走路不是这样的,她总是趿拉着拖鞋,不爱抬脚,很懒,并且总能制造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