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妃

第37章

她借病避开慕容胤,乃是因为怕慕容胤忽然迁怒自己,但慕容胤既察觉到她是有意躲避, 却理解错了她的意图, 以为她是为了和章如寄争宠, 所以才故意晾着他。 慕容胤的脾性古怪, 沈琬继续称病,他却愈加要宠幸章如寄。 李屈和丹桂等贴身宫人, 皆清楚沈琬是故意装病, 虽不知为何,但也没有多问, 只有青寒问过沈琬一回:“娘娘的身子还没好, 下月陛下生辰可要去吗?” 青寒问的, 自然也是慕容樾问的。 沈琬没有回答她。 她私心是想着不再去的, 倒也彻底断了一笔心事,剪短了牵着纸鸢的线,让纸鸢不见踪影。 但沈琬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旦过了这一天,她的孩子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容樾呢?他可还会再来? 若他不来, 她也不来了。 沈琬多次想问青寒这个问题, 但每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如此吊着一件事, 沈琬反倒果真病了。 她又想着, 索性真病了也好,她便有推脱的借口了。 丹桂和素娥很是不解, 为何装病都会成真病了,思来想去又怪到章如寄身上,认为沈琬是被她气病的, 丹桂成日在沈琬面前指桑骂槐骂章如寄。 每每这时,素娥倒是避开。 沈琬看出不对,便叫李屈去打听打听。 李屈很快回来,对沈琬道:“娘娘,没有什么事,只是章充媛升了位分,如今也是昭仪了。” 沈琬听过便罢,深信不疑,但是入夜又叫来青寒。 她又不是病得脑子不好使了,章如寄升位分这事底下人大抵见她病着确实是刻意瞒着她的,但李屈出去一趟就打听了一个明明大家都知道的事,也太过明显。 而青寒不会骗她。 青寒果然道:“娘娘且先放宽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沈琬已经有了预感,问:“是不是本宫家里出了什么事?” 青寒先给沈琬倒了一杯茶,才在她身边坐下:“是侯府要办喜事,娘娘的庶妹要嫁人了。” 青寒说得很仔细,把沈琬想知道全都告诉她了。 沈瑜先前因被章如寄陷害,亲事受挫,便已经淡了心思,章氏又想尽早把她嫁人,只是上回被沈琬打了回去,便没有下文。 沈琬以为章氏在她这里吃了憋,会缓缓再说,没想到章氏一向说一不二惯了,即便是做了皇妃的孙女,也动摇不了她决定的事。 而恰逢沈琬装病避祸,章如寄又得了宠,章氏便一刻都等不了了。 章如寄从小是在章氏膝下养大的,她一得宠,章家先不提,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章氏,有什么赏赐都往侯府去了,待章氏竟比沈琬这个嫡亲孙女还要亲厚。 章氏也喜这场面,自是认为除了沈琬之外,也另有人为自己撑腰了。 她刚好新为沈瑜看了一门亲事,是个四十多岁死了两任正室的鳏夫,只是空有个国公的名头,听起来是很不错的。 章氏便把这事与章如寄说了,章如寄哪有不赞同章氏的,自然是哄着章氏,再满口应下,章氏回去就带了陛下新宠的昭仪的指婚。 并且章如寄知道自己的分量不如沈琬,眼下还盘算着要让慕容胤下旨赐婚。 沈瑜得知,对远在宫中的章如寄破口大骂,当晚就要吞金自尽,好在卢姨娘时刻盯着她,这才没让她成功。但卢姨娘自己也不喜欢章氏看中的亲事,便只好再去求章氏。 这回章氏没有再对卢氏宽容,她当即做主休了卢氏,将卢氏退回娘家,连沈夔都没有通知。 卢姨娘自进门开始,在章氏面前得脸了大半辈子,眼见着儿女都大了,正是快要享福的时候,没成想章氏这般翻脸不认人,又羞于被章氏赶走,悲愤之下当着章氏的面,一头撞在了墙上,登时血流如注,在床上挣扎了一晚上,早晨的时候被章氏着人抬着送回了卢家,还没到家便咽了气。 沈瑜本就想寻死,这下母亲一死,更没有求生的意志,章氏怕她再找机会自尽,就让人把她绑了起来,但沈瑜一心求死,竟然开始绝食。 家里折腾得乌烟瘴气,崔若仙再是想避世,也不得不出面调停一二,时值沈夔正与友人寻访名山不在京中,崔若仙欲让人把沈夔赶紧找来,也被章氏拦了下来。 侯府已经有了一个死在半道儿上的贵妾了,章氏又性子强硬,崔若仙实在怕沈瑜也死了,便试着劝说章氏,想着稍微给沈瑜缓缓,再让她慢慢接受也不是不可,但章氏却不肯,认为崔若仙也要忤逆她,再加上先前在沈琬这边受了气,当即就把崔若仙锁在了静影阁,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也撤去了所有伺候的仆婢,每日只有送饭洒扫的人。 崔若仙身边自有心腹的婢女仆妇,见状便要悄悄去崔家和彭城王府报信,章氏早有预料,等着她们自己上钩便捉住了,直接一顿狠打,再把人丢到了崔若仙面前,鲜血淋漓,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崔若仙本就弱不禁风,每日都用汤药吊着,如何受得了这个,几番刺激下来便病情加重,章氏又把她锁着没去管她,等沈夔回京之后终于发现家里不对劲,见到崔若仙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连沈瑜也昏迷多日。 沈琬听罢,病容越发惨白,忙不迭就拽着青寒问:“那最后呢?我阿娘眼下如何了?” “沈侯爷归家之后,侯府好是都好了,”青寒看了沈琬一眼,慢慢道,“但是夫人的病本就是沉疴已久,又素来体弱,这么又惊又怕的,听说反反复复总是没好。” “扶我起来。” 青寒忙道:“早有太医以及宫外的名医替夫人去诊治,娘娘不要焦心。” 沈琬没有说话,青寒见拗不过她,只得给她梳妆打扮。 一路坐辇车到了广阳殿,章如寄果然陪在慕容胤身边,见到她来了,也没有多少惊讶,只是规规矩矩地上前来行礼,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沈琬越过她,看向慕容胤:“陛下,臣妾有些话要同章昭仪说,陛下可会怪罪臣妾打扰了你们?” 慕容胤摇了摇头,显然不怎么关心她们的事。 沈琬收回目光,眼神落在章如寄的脸上,章如寄的嘴角动了动,正要问沈琬是什么事,忽然脸侧一阵风刮过,沈琬已经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章如寄没有防备,捂着脸看向沈琬,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贤妃娘娘为何动手打人?臣妾……” 她还未说完,沈琬又手起刀落,冲她没有捂住的另一半脸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比上一巴掌还要重,沈琬自己都被震得手掌发麻。 而慕容胤也明显看到了,却没什么表示,正托着头看着她们两个,很是好奇的模样。 章如寄一张俏脸,已经红得和煮熟的虾子一般,只是不知是被沈琬打的,还是羞愤的。 她到底寄人篱下久了,很会能屈能伸,明明是憋了一口气,还是扑通一下在沈琬面前跪下。 “贤妃娘娘打臣妾,那必定是臣妾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是臣妾实在不知道哪来做错了啊!”她哭道。 沈琬冷笑,克制住再赏她几耳光的冲动,章如寄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知肚明,被打了倒还装模作样地来问她。 “好一个章昭仪,把本宫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真的以为本宫病了就由得你来兴风作浪?” 她今日就是来打她的,就是要当着慕容胤的面给她一点厉害瞧瞧。 章如寄也没料到沈琬会如此直接,她想过沈琬可能会找她麻烦,但私下怎样都好说,只要不闹到慕容胤面前,她以为沈琬自己也会顾忌着些。 她的身子缩了缩,忙道:“没有,那可是义恩侯府,也是养了臣妾的地方,侯爷夫人对臣妾视如己出,从小吃喝用度都和府上小姐们一样,臣妾怎么敢忘恩负义?” “你也知道本宫的父亲母亲对你好,对你最好的老太太你为何又不提?”沈琬冷冷道,“怕是心虚了不是,老太太你自然不提的,且顺着她来的。” “老太太抚养臣妾长大,臣妾要尽孝道,只能听她的话。” “你章家的人是都死绝了,要来我义恩侯府尽孝道?这孝道再尽下去,怕是我们满府都要用命给你铺路了。” 章如寄这下子被沈琬堵得说不出话,再细究下去却也是她藏着心眼儿,被沈琬继续抖落出来,让慕容胤听见了岂不坏事。 “臣妾不敢,这事是臣妾错了……” 她倒聪明,并未向身后的慕容胤寻求帮助。 沈琬道:“你以后要做事,尽可以去章家做,不必来义恩侯府做主,我们侯府给你的恩,也不要你来换。若是再敢插手本宫娘家的家事,本宫定不会饶你。” 章如寄哆哆嗦嗦地点了头,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时,看够了戏的慕容胤起身,慢慢踱着步子走到了沈琬和章如寄身边。 他先是将章如寄扶起,慢悠悠道:“多大点事,就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以为贤妃欺负你呢!” 说罢,他又放下章如寄,转而对沈琬道:“病了这么久不见好,朕宠幸她你都不理会,原来真碰到你的软肋,你还是会急的。” 53.  第 53 章   不来。 沈琬看着慕容胤这副人畜无害中略带委屈的面容, 心里“呸”了一声。 他一口气宠幸十个章如寄都与她无关,再说如何就宠幸了,他能宠幸吗? 不过心里这么想, 沈琬嘴上还是道:“难道陛下是臣妾发发脾气就能回来的吗?” 慕容胤歪了歪脑袋, 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见状, 章如寄马上又缠上去, 怯懦道:“陛下不要和贤妃娘娘争执,都是臣妾不好, 下次臣妾一定不会这么做了。” 沈琬斜睨了她一眼, 与慕容胤福了一礼,转身离开。 这时, 慕容胤竟上前一步, 拉住了沈琬的手:“阿茕, 朕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 你到底对朕是什么感觉?” 他也说不上多喜欢沈琬,但自从孙荷儿死,他的心空了出来,便考虑把一直陪伴着他的沈琬填上去, 但沈琬总给他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慕容胤不明白, 沈琬到底有什么对他若即若离的理由。 就像今日,她演一出大戏, 却将他视若无物, 只是一个看客。 沈琬回头,垂下眸子:“陛下是皇帝, 是臣妾的夫君。” 慕容胤愣了愣,这个答案令他说不出对,也说不出不对。 他只得放开沈琬, 眼前的人不是孙荷儿,会肆意对他无限度地索取与胡闹,也不是章如寄,会低眉顺目地乖巧顺从。 她是沈琬。 他好像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了,却又好像从没认识她过。 慕容胤记得以前他问过沈琬一个问题,她怕不怕他。 她当时的回答是不怕。 如今看来,她也没有说谎。 彼时她说不怕,他还很高兴,但这也意味着,她不会臣服于他。 他是君王,是她的夫君,她怎么可以不对他臣服? 孙荷儿和大皇子都死了,他知道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慢慢流逝,从前还抱有一丝希望,如今已经彻底不想了。 所以他只能疯狂地折磨着那些可怜的宫人。 已然如此卑微,难道连他的妃嫔也不能俯首称臣吗? 慕容胤笑着摇了摇头。 接着,沈琬被他打得一个趔趄。 章如寄先惊呼出声,眼中掩盖不住的得意。 虽然她也知道慕容胤根本不是为了她打沈琬的,但沈琬前一刻还在教训她,接下来却被慕容胤打,她很开心。 让她惊讶的却是,沈琬被打了之后,只是抚了一下侧脸,什么话都没有说,没有问,也没有苦恼。 仿佛是她已经意料到会如此。 “臣妾告退。”她再度对着慕容胤一福身。 慕容胤摆摆手,自己重新回去了座上,章如寄紧跟其后。 沈琬出去,因脸上有些红肿,便避着人走。 这会儿天倒已经暗下来,不会有什么人看见。 谁知才刚出了长乐宫,沈琬就遇到了前来见慕容胤的慕容樾。 沈琬下意识侧过头去,用手挡了挡脸,又匆匆对着慕容樾一点头,算是见礼。 慕容樾目光敏锐,即便周遭昏暗,但仅仅是借着宫灯的光,他早在原处时就发现了沈琬的脸红了一片。 她面色悻悻,不过也不见得有多难过,慕容樾略一思忖,马上便明白了。 一想到慕容胤那个病秧子还有力气打女人,慕容樾就恨不得把他从皇位上提下来。 眼见着沈琬就要坐着轿辇离去,慕容樾赶紧问道:“娘娘这便回去了?” 沈琬笑了笑:“里头有章昭仪,王爷进去也无妨的。” “娘娘的身子可有好些?” “好多了,不劳王爷挂心。” 两个人一来一回,得体无味。 本该就此分别,慕容樾的心里却忽然升起了一团火苗。 他终究没忍住,竟鬼使神差问了一个连日来一直纠缠着他的问题。 “下月初四,陛下生辰开宴,贤妃娘娘可来?” “本宫身子还未大好,”沈琬的手一紧,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嵌入指腹,“不来。” 慕容樾抬头,她病了多日,整个人拢在轻薄的衣衫中,弱不胜衣,就像一团云雾。 “等王爷迎娶乐溪郡主,本宫自会将贺礼奉上。” 慕容樾下意识要反驳,但沈琬已经扬长而去。 一直等到沈琬的身影不见,慕容樾才转身往长乐宫里面去,一双桃花眼在黑夜中愈发阴沉邪气。 ** 沈琬既收拾了章如寄,可侯府毕竟是宫外,她一时也有心无力,鞭长莫及,想管也没有头绪。 从前家里的事除了章氏就是卢姨娘做主,崔若仙不大管,如今卢姨娘人已经没了,崔若仙也病了,府上这一摊事,不就自然而然又落到章氏手里? 即便不是眼下,也是早晚。 沈夔不善于打理家事,更不可能去管理内宅,过不多久说不定又要离开侯府。 可青寒却同沈琬道:“彭城王妃已经为夫人引荐了一位早年出宫的女官,老太太年纪大了,怎么还能胜任侯府这么多事呢?” “这女官……” 章氏虽表面上对彭城王妃恭敬,但私底下却不屑,认为彭城王府如今只领闲职没有实权,所以对于姨母引荐的女官,沈琬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怕压不住章氏。 “娘娘放心。”青寒压低了声音。 沈琬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但很快便低头去拨弄香料,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义恩侯府果然传来消息,崔若仙的病已经不碍事,卢姨娘的后事也与卢家商议妥了,章氏的休书不作数,仍旧让她葬入沈家祖坟,而章氏要说给沈瑜的那门亲事也作罢,沈夔亲自去了对方府上登门道歉。 章如寄被沈琬一而再,再而三教训,大抵也自知暂时不是沈琬的对手,便更加安安分分起来,太后得知沈家的事,也不喜章如寄憋着坏水,去别人家里兴风作浪,便是章如寄去请安,也不乐意见她。 宫中却是又新进了一批舞姬乐伎,都是戎国所进献的贡品,那些女子风情别样,艳丽婉转,与大齐后宫中的很不一样,慕容胤见了很是新鲜,于是常把他们召到广阳殿来。 但戎国也不是无端端向大齐示好称臣的,除了这些活物之外,亦献了许多珍贵的珠宝皮毛,一来是为了前次杀了大齐子民而赔罪,二来便让使臣向慕容胤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乐溪郡主重新嫁回戎国。 林宝瓶好不容易才从赫连琊休手里逃出来,又怎么可能再回去,但赫连琊休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这次派了使臣过来又满是诚意,大齐不可能直接拂了他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