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我很老实听话的,真的。” “老爷,因为娘说过,只要老实听话,总会有一口饭吃的。” “老爷想关我几天都行,我一定会老实听话的。” 听着张馒头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的话语,而且一句一个老爷,孔泽脚步一顿。 但并没有马上回答。 先是回头看看张馒头,那张洗得十分干净,跟黑一道灰一道的脖子泾渭分明的脸。 眼神仍是有些直勾勾的,没有八九岁孩子该有的那种灵动与活泼。 或者就是这种类似于迟钝和麻木的心境,反而能比其他人少感受到痛苦与折磨。 “以后别叫老爷,记得叫先生。” “是,先生。” 孔泽摸了摸张馒头的头,干草打结一样的头发甚至有些扎手。 先回去再说吧。 一大一小回了巷弄中的屋子,孔泽倒也没客气,直接让张馒头去搬干柴生火。 “是,先生。” 张馒头动作有些笨拙,不过确实像他自己说的,很听话。 片刻不停,呼哧呼哧的把干柴丢进火中,烧得噼啪直响。 孔泽则是连烧了两锅开水,全部倒进已经准备了凉水的的木桶中。 “把衣服脱了,自己进去好好洗洗。” “是,先生。” 张馒头顺从地三两下扒掉衣服裤子,也不管桶里是凉是热,直接坐了进去。 孔泽便随手把他脱下的衣物,全部丢进了火堆中。 不烧不行,回来这一路上孔泽就发现,张馒头时不时就悄悄地左挠挠右抓抓。 身上和衣服上肯定是有跳蚤虱子,而且南方这边的个大,有的还会飞,必须得好好处理一下才行。 想当初孔乙己留下的,就让一时间没办法彻底处理干净的孔泽,头疼了几天。 “这是香碱,浑身上下包括头发都仔细揉搓一遍,尤其是胳肢窝之类的地方,更要多注意。” “是,先生。” 张馒头自顾自开始擦洗身体,直到擦红了还不肯停手。 孔泽就坐在小板凳上,守着烧水的锅,一遍一遍换水。 前后得有小半个时辰,倒出去的水里面,污泥和灰尘终于见少。 孔泽把自己的那套旧长衫,和一条犊裤给了张馒头,让他擦干净身体以后,穿上去屋里坐着。 “多乎哉,不多也...” 安顿好了张馒头,孔泽便开始做饭,看看米缸中的粮食,已经剩的不多。 今天上街,本来是准备要买一些的,结果就因为卖书李的一句话,在石子街上遇见了张馒头。 “没有米饭,有馒头是也一样。” 左右还够吃几顿的,今天就不着急再买了,而且灾情过后,米价也会慢慢降下来。 孔泽往做饭的锅里面,倒进一碗生米,想了想,又添了一碗。 过了一会,饭香渐渐从锅中溢出,孔泽拿过装着猪油的小罐,挖出一小勺加了进去。 “张馒头,坐下吃饭。” “是,先生。” 因为有时就要在这里接待有代笔需要的主顾,凳子倒是不缺的。 于是孔泽和张馒头,面对面坐在桌前,一人端着一碗加了猪油的糙米饭,就着腌制的萝卜丝与梅干菜。 开炫。 孔泽并未特别注意张馒头,不过这种掺了麸子的糙米,虽然加了猪油,也只能说是吃习惯,不可能说有多好吃。 但是张馒头,却真吃出来了那种米饭的香甜感觉。 一碗饭很快下肚,张馒头显然没吃饱,但仍是自觉地把碗和筷子放下。 孔泽没有开口让他去盛第二碗,饿得久了,一次性吃太多身体会受不了的。 不久后,孔泽也吃完了自己这碗,便叫张馒头把碗筷收拾了。 “谢谢先生给我饭吃,先生要把我关在哪,我自己会老实进去的。” 张馒头做完孔泽交待的事,很快回到屋中,把话说完以后,似乎又想起什么,于是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 孔泽随口吩咐一句,“去床上睡一觉吧。” 张馒头应该是有些疑惑,不过没有多问,就乖乖地上床睡觉去了。 没忘了一句,“是,先生。” 张馒头该是有段时间没睡过床了,一开始身体绷得很紧,直板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阵,九岁的年纪终究是坚持不住,呼吸慢慢的变得和缓,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孔泽见他睡下,于是自己出了趟门,屋中只那么一张床,可不够两人睡的。 等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拿了一张有些老旧的藤床,因为是好几手的,价格倒是不贵。 这天晚些时候,孔泽又让睡醒的张馒头,分成几次,每次吃上小半碗饭。 “是,先生。” 张馒头还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显然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忽然就能吃饱饭了。 不过很快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只要老实听话,总会有一口饭吃的。” 娘果然说得没错,自己以后可一定得好好的,听这位不让叫他老爷的先生的话。 ...... 之后的几天,因为卖书李还需要些时间收拾书店,暂时没有什么活计。 毕竟灾情刚过,本来需要抄写或是代笔的主顾就不会很多。 虽然等于暂时断了进项,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复工。 而且不算灾情这段乱哄哄的停工时间,倒是难得的清闲两天。 再者收下张馒头后,孔泽手里的银元,只剩六块多一点。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不算是小数目,可要是想送张馒头去杨家武馆,那就会马上见底。 朋友归朋友,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所以孔泽准备先放几天,起码等能重新保证收入以后,再让张馒头去练武不迟。 现在左右无事,孔泽便开始试着教张馒头认识几个字。 以张馒头的情况,别说读书,连开蒙都没有过,加上本身的一些问题,学习速度很慢。 孔泽却也不急,拿着木棍在地上反复书写,从最简单的数字开始,慢慢过渡到百家姓。 偶尔还会讲个小故事,有一次张馒头听得入迷,忘了喊先生,事后便紧张兮兮的找补回来。 “先...先生。” “嗯,馒头你说。” “先生你讲的,以后所有人都能有饭吃,所有人都能有书读,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孔泽停下笔,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