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杨阔海说了“如今南方武道,早已经无法与当年盛况相提并论。” 孔泽便一直记在心里。 借着这次给杨阔海写字帖的机会,正好旧事重提。 或许是孔泽表现得并不让人讨厌,加上同龄人才有的额外投缘之感。 又或许是孔泽没能捞到半个秀才,恰似杨阔海于武道上很难再有存进。 总之通过上次接触之后,杨阔海私底下对孔泽的评价还算不错。 属于可以继续保持往来的那种。 所以再次见面,没有什么生疏冷淡的感觉,自然而然便接着上次的话题谈论起来。 “唉,自五十年前那场决定天下走势的大战后,如今世间武运,已经十不存一!” 孔泽知道,杨阔海所说的这场大战,就是五十年前,大燕朝廷与永平天国起义军,决战于湘江下游。 三万燕军精锐,加上由各国派出,总共五千人的火枪队。 硬生生击垮了永平天国号称二十万的大军。 只是没想到,居然还关乎着天下武运。 “这场大战之前,双方对峙便已有将近十年光景,天下间的武道好手十之七八都被卷入其中。” “不是战死或者事后被清算,就是低头弯腰,归顺朝廷。” 以杨阔海的年纪,自然没可能亲身经历过当年的战场。 不过此时说起,却似乎颇多感慨之处。 “孔先生应该知道,永平天国的那个匪首,当年可就是在金陵城定都登基的。” 孔泽点点头,记忆中二三十年前,这还是个讳莫如深,无人敢提的禁忌。 不过随着洋人的声势越来越大,直到十年前打进了紫禁城。 加上剿灭永平天国,本就让朝廷元气大伤,因此对地方的掌控便一年不如一年。 时至今日,只要不是公开宣扬,私底下如何谈论,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所以燕军攻下金陵城后,再度集结人手,一路南下进行挖地三尺的大清洗,直到永平天国兴起的金田一带,才算罢休。” “这还不算完,为了防止潜逃的永平天国余党死灰复燃,朝廷颁下禁武令,大半个南方十年内不许开馆习武。” 原来还有这段隐情。 孔泽附和一句,“难怪杨馆主会说,如今天下武运,十不存一。” 杨阔海垂目摇头,叹道:“其实又何止是南方,其他各地虽然不像南方这般惨烈,但受到影响的绝对不在少数。” “当年天下间有数的那几个高手,要么战死,要么就此神隐,即便归顺朝廷的,也等于自绝了后路。” “直到近十年,南方武林才算是渐渐恢复了些生气。” “好比我这杨家武馆,前几年几乎就是坐吃山空,直到近两年才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 “但又如何,习武十年,不敌洋枪一响。” “所以杨某才会说,孔先生也不必为了不能习武觉得可惜。” 孔泽不由得想起朝廷近些年推行的新政。 原来是有恃无恐,才会允许民间兴建武馆。 知晓了全部前因后果,孔泽也觉得这次交谈的话题实在沉重,便转口说些轻松的事情。 “杨馆主可知道一位叫做林少泉的记者?” 如今各地已经有报社报纸出现,记者一词,并不算稀奇。 不过杨阔海交友虽广,却还真不认识什么记者朋友。 “不识,可是孔先生的朋友?” 孔泽笑道:“孔某同样不识,不过神交已久。” “这位林少泉先生,自号白话道人,曾有一副对联轰动一时。” “容孔某复诵一遍,想必杨馆主肯定是听过的。” 孔泽略一沉吟,随即给出上联。 “今日幸西苑,明日幸颐和,何日再幸圆明园?四百兆骨髓全枯,只剩一人何有幸?” 跟着便是下联。 “五十失琉球,六十失大湾,七十又失关三省!五万里版图弥蹙...” 剩下最后一句时,杨阔海已经随着一起念出。 “每逢万寿必无疆!” 这副对联,是林少泉在西太后七十岁大寿时,于沪上租界内的报纸发表。 朝廷就是想抓他,手也伸不进去租界里面。 而且因为是白话所写,通俗易懂,经过街头巷尾的口口相传,流传极广。 此时念完,孔泽与杨阔海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从那以后,孔泽虽然不再提起练武一事,但仍旧下心思与杨阔海结交。 杨阔海也觉得孔泽此人,不仅字写得极好,学识见闻同样广博,当真可圈可点。 就是不知道以前怎么会落到那般境地。 因此互有来往,慢慢就成了好朋友。 ...... “胡老大,咱们就这么放过孔乙己那个瘪三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 “先是何家,后来又是孟夫子,现在风头刚过,他居然又与杨家武馆的勾搭到一起去了!” “别说杨阔海,就是那个叫杨穆的小子,咱们三个绑在一起是他对手吗?” “是,是,是,胡老大说得是,咱们兄弟犯不上和他一般计较。” “妈的,不提还好,一提就越想越气。” “去窝棚区,看到哪个不长眼的,狠狠的收拾一顿出气!” ...... 转眼间,孔泽来到这江南小镇已经四月有余。 从一开始的偷儿,变成了现在的孔先生。 住处,也从原本的窝棚区,搬到了巷弄中的小宅。 如今离着窝棚区远了,离着印象中的江南水乡就近了。 碧绿的菜畦,高大的皂荚树,短短的泥墙根。 虽然大多时因为讨生活的人们愁云惨淡,显得萧索和没有什么活力。 但偶尔看到有人坐在乌篷船中喝着黄酒,或者是小孩子拿着梅干菜饼在巷弄中四处乱窜。 总还是能感受到一分生气的。 孔泽时不时会去镇口的咸亨酒店,就在门口的曲尺形大柜台前喝上碗黄酒。 并非有什么酒瘾,而是每日放工后,就属这里最热闹。 想要多听些一手或者二手消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恰当的时候,孔泽也会给其他人说些通俗易懂又无伤大雅的玩笑。 另外手里的银元渐渐叠高,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孔泽已经做好收个徒弟的准备。 只不过... “孔老弟,雨季来了,我昨日去省城的时候,已经看见有灾民出现。” “一旦灾情扩大,省城必然是要关城门的,到时无处可去的灾民,肯定就要往咱们鲁镇来。” “早做准备,早点屯些粮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