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怎么还是黑化了

第41章

但是现在,任何一点点的刺激,都会敏感地掀起阵阵不安。 见到鹤知知进来,睢昼一阵风般旋过去,将门扉用力合上,把鹤知知抱进怀中,坐到屏风后。 “知知,你方才去干了什么?” 鹤知知讶道:“我就在驿馆里呀,和老先生说话。” “我知道。”睢昼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一回心理建设,才问得更详细些,“你找他,是有什么事?” “我要请他帮我做一个东西。”鹤知知先简单地说了一句,就停下来等着睢昼继续问。 她想给睢昼一个惊喜,让他吃惊一下,但是睢昼却只是低着头,用鼻尖轻轻地蹭她的衣领,好像并没有认真听她的回答,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睢昼,你怎么了。”鹤知知奇怪地问,弯腰对着他的脸看。 睢昼把她的手拉开,握在自己手心里,揉捏了两下。 “知知,你以前,不是经常让暗卫跟着我,打听我在做什么吗?为什么现在不让人跟我了。” 听他提起这事,鹤知知讪笑两声。 “不用跟了,我们现在总待在一处,还跟着做什么。” “哪有总待在一起,”睢昼反驳她的说法,“有的时候我出门,有的时候你自己出门,还有这几天,睡觉的时候也没在一起。” 鹤知知有些懵。他们不在一块儿那些时间,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过几个时辰,根本比不上他们能看见对方的时间的零头。 “没必要跟那么紧吧。”鹤知知干笑道,迟疑了半晌,小声说,“而且,你也知道。我以前做那些事,都是因为那个梦,我怕你……” 鹤知知说着,小心翼翼观察睢昼的表情,怕他又生气。 睢昼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高兴。 “你都不黏我了。” 鹤知知轻咳道:“以前是我做的不对,现在给你自由,难道不好吗。” “不好。”睢昼抓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知知,你以前派人监视我,我都同意了。那如果有人也这样跟着你,无论你做什么都要知道,你会允许吗?” “当然不行。”鹤知知立即道,一脸正色,“我是公主,怎能容人窥探。” 睢昼默默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鹤知知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尖小声补充一句:“那得看是谁。” “是我。”睢昼乌眸牢牢地盯着她,“我要你今后做什么事都告诉我。” 他面若冷玉,眸若深潭,紧紧盯着人的时候有着不小的压迫力。 鹤知知不由得反省起来。 她好像的确是已经习惯了,做什么事都没有跟睢昼告知过。包括藏宝图的事,睢昼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正在调查。 这样的确对睢昼不公平。 鹤知知反省结束,就伸出一根手指,在睢昼的手心上按了按,像是盖章的动作。 “好,这是我给国师的特权。” 睢昼合拢掌心,包裹住鹤知知的那根手指,仰起脸朝她笑,沉黑的双眸又变得明亮。 鹤知知有点害羞地别扭了一下,转开话题道:“你还没问我,是要老先生帮我做什么呢。” “好,你要无歧匠人帮你做什么?” 鹤知知兴致勃勃地给他解释了一遍。 “北上的这一路,我们都发现,贩卖免罪券的现象不减反增,一定得阻止。但是,若民智不开,哪怕强令禁售,也依旧会有人利欲熏心地偷偷贩卖。” “所以最重要的,还是改变百姓的观念。” “之前你在东洲,哪怕一天连着开三场宣讲,都还是收效甚微,那样太累了也太耗时间。所以我在想,可不可以直接发传单,把你的想法变成文字,传播到千家万户,这样省时省力得多。” “所以我请无歧匠人帮我做一种可以排字的东西,然后刷上墨,便可以印制成一篇文章。” 睢昼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好主意。对读书多的,可以引经据典,写一篇长文给他们。识字少的,可以写一则短故事。不识字的,也可以绘一副画使他们明白。”他点头赞同,“邪教徒在启蒙课本中塞谋逆的打油诗,我们亦可以牙还牙。” 鹤知知见他也赞同,得意地晃着双腿。 她拿出自己的玄方在掌心上拨了拨,得意道:“我是因为它才想到的。” 睢昼看着她手上小巧的玄方,也想到了在将龙塔时,知知用这个和他传纸条的事情。 睢昼忍不住微微一笑,那时虽然他还被知知蒙在鼓里,但不管怎么说,和知知一起在将龙塔度过的那一个月是他难以忘怀的日子,甜得让他每天心里都是饱胀的。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亲手替知知准备的院子知知并没有去住。 后来知知离开将龙塔,告诉他真相后,睢昼气怒交加,让下人把那间院子的墙全都拆了。 拆完之后,又是无穷无尽的不舍,睢昼便干脆又让人把那间院子和他自己的院子打通,结合金露殿和月鸣殿的风格,造了一间金铃殿。 他们跟着景流晔离开都城之前,金铃殿已经有了雏形。 等回京的时候,应当就可以看到完工的模样。 到时候,要再让知知再过去看看。 原来知知把无歧匠人叫来,是为了让他不那么辛苦。 睢昼弄清楚了,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就连挥笔写就檄文来讨伐“免罪券”时,都压不住脸上的笑容。 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他是在写什么逗乐有趣的文章。 但写成之后,里面的字字句句如刀尖一般锋利,直刺人心。 鹤知知看了,忍不住要拍掌叫好。 她马不停蹄地拿去给无歧匠人,请他把其中的字雕刻出来。 这活不难,鹤知知又从附近的村镇上找了许多木工一起分头干活。 寻常的木工技艺一般,睢昼画的简单的小画便由无歧匠人来雕刻。 因为使用的都是单个可以活动的木板,所以有些重复的字就不需要雕。 大概花了两天时间,就已经把睢昼写的所有文字和画的画雕刻完。 再由无歧匠人制造一种机器,可以将这些活字都放在框里排版,并且可以轻松地用摇杆替换。 用热水冲刷一遍,洗去木屑,就可以按照睢昼的手稿,将一个个活字摆成一版,刷上墨汁,再用纸覆上去,把字迹印到纸上,然后晾干。 这样一来,一天可以印出几千份,而且无歧匠人制造出来的机器可以用车轮推着走,不需要占用太大的空间,他们可以一边赶路一边印刷,同时沿路分发。 他们所到之处,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睢昼的言论在百姓听来可谓是离经叛道,但偏偏他说的又极有道理,让人不得不信服,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观念。 而且,他的文字十分幽默风趣,比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生动几分,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将全文读完。 更重要的是,睢昼所提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追求信仰的权力,根本不需要听从膺人的指挥。 不需要膺人命令他们几点起、几点睡。不需要膺人来指使他们该朝拜哪个方向,该念诵什么祝词。 他们心中只要是向往着善意和真诚,便能得到神明的祝福。 这极大地鼓舞了最底层的百姓。 大部分人要维持自己的生活就已经需要付出没日没夜的劳作,对那些繁文缛节早有不满。 但是几百年来都已经被这样管理着,所以他们极少有人敢于反抗。 更何况,若是反抗神明,便会终日陷入可能引来天谴的惶惶不安中,没有人敢冒那个险。 但现在,睢昼用写在纸上的文字告诉他们,你们有权力这样做。 百姓不仅争相传阅,还将睢昼的文章当做最新鲜的谈资,讲给每一个还没看过的人听。 神祠大怒。 因为睢昼并没有在文上署名,所以没有人知道背后是他。 神祠中的人一度以此为把柄,将这些文章背后的人称为“无名鼠辈”、“叛教者”,说看到这文稿的人都会蒙受不幸,以此打压百姓,恐吓他们,禁止传播。 鹤知知却正是等着这一幕。 俗话说,丢一块石头到狗群里,被砸中的那一只叫得最响。 越是在此时风声鹤唳的神祠,便越是有问题。 鹤知知都不用费心去查,走到一处城镇,只要看看那神祠的反应,只要有异常,便能直接叫官兵去查处。 名头便是“造谣威吓百姓”。 百姓渐渐发现,传播文稿的人没有遭遇传说中的不幸,反倒是神祠里那几个高高在上的膺人倒了大楣,便明白了局势。 睢昼的文章再没受到阻碍,传播得越来越远。 他还在不断写新的文章,引起百姓思考得更深入。 前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腐朽的神祠渐渐露出水面,神祠在百姓心中的威信大大降低。 “月鸣教与寻常的府衙不同。”睢昼一边提笔快速写着,一边跟鹤知知讲话,“官府是由朝廷任命的,想撤就撤,没有丝毫条件可讲。” “但月鸣教名义上是由‘神明’掌管,百姓的信奉就是它最大的武器,我没有权力、也不可能做到直接下令取缔这些神祠。但同样的,只要破除了百姓心中的信念,它便不堪一击。” 睢昼目光坚定地说着,同时手上的笔丝毫没有停顿。 仿佛他已经看到了,未来庙宇坍塌、神祠消亡的景象,并且由衷地期待。 鹤知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却抿抿唇没有说话。 那些愤怒咒骂的膺人绝不会想到,背后推动这一切、被他们口口声声喊做“异端”的,正是他们的国师。 睢昼在亲手摧毁他拥有的这一切。 一切的权力、富贵、地位,还有他追求了一生的教义。 他此刻虽然兴致勃勃,但鹤知知却忍不住觉得有些心酸。 她害怕睢昼后悔。 鹤知知忍不住伸手,轻轻搭在睢昼的肩胛骨上。 隔着衣料,在那个六芒星伤疤上轻抚。 睢昼感觉到了,回头按住鹤知知的手,同她对视着。 接着忍不住搁下笔,轻轻吻上鹤知知的唇瓣,在她唇上、鼻尖上慢慢游弋。 他仿佛能看懂鹤知知在想什么。 低声说:“我所做的,都是我真正想做的事,绝不是一时冲动。” 鹤知知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回应他的轻吻。 那些利用神祠的权力搜刮民脂民膏的,不一定全是邪教徒。 但是只要有利可图,就说明有机可乘,邪教徒一定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趁机而入。 这种争斗持续了数百年,只会愈演愈烈,而且百姓手中的钱财越多,他们就会被喂得越肥。 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终有一日,他们的力量会壮大至能够翻覆王朝的地步。 这世上不应该存在这样一个可以轻易掌控人心的机构,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它会不会落到心存邪念之人的手上。 当年师父说,厌倦了这一切,如今睢昼也已经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只不过,当年师父选择的是逃跑,而睢昼的选择,则是亲手摧毁。 这个潜伏的、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危险猛兽,由他亲自来杀死。 他不要这样的力量,而邪教徒也绝不可能得到。 无歧匠人来了以后,福安倒是很喜欢凑到他身边去,和他说说话什么的。 主要还是因为,福安原本是这儿年纪最大的,有时候看着那些水葱似的小太监小宫女儿,都恨不得让人家叫自己爷爷。 只有无歧匠人比福安大上些岁数,所以无歧匠人来了之后,福安就喜欢在他身边,显年轻。 鹤知知常常找福安,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这里,所以干脆也跟他们待在一处。 她和福安闲聊,无歧匠人就在一旁边琢磨着自己的小玩意边听,偶尔应和一两声。 没有正事的时候,无歧匠人摆弄得最多的,就是一个巨大的雕刻版,就是鹤知知之前在他那里看到过的市井图,里面有逼真的山水、小人儿、建筑,每一个都缩小成不可思议的比例,但是又栩栩如生。 雕版太大,被分成了好几个小件,每一回无歧匠人只拿一个出来玩,非常珍惜,鹤知知不敢吵到他,怕把他的东西给撞坏了,于是往往都只待在一旁,和福安聊天。 鹤知知给福安看自己收到的信。 “母后问我们在路上是不是一切都好……让我到了外祖家要讲礼仪。”鹤知知黑着脸,把母后的信收好。 有点烦人,怎么还像嘱咐小孩子似的。 福安呵呵地笑:“娘娘是关心殿下。” 鹤知知又拆开一封。 “啊,是乐然的信。”她细细看了一遍,捂嘴吃惊,“乐然说,她定下婚期了!” 福安掐着指头一算:“恭喜陶小姐。大喜的日子……今年有好几个呢,新郎官家要是急性些,半年后就能出嫁。” 鹤知知颓然地放下信封:“就是半年后。” 陶乐然是与她一同长大的最好的姐妹,如今她就要出嫁了,鹤知知心里十分不舍,有些控制不住的沮丧难过,好像小伙伴被人抢走了。 出嫁前的这段时光,她也没法陪在陶乐然身边。仔细想想,她们还有好多地方想去而没有去,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有些难受,眉眼耷拉着,一时没有说话。 福安在旁边乐呵呵道:“陶小姐嫁了心仪的郎君,这会儿肯定满心喜悦地待嫁呢。” 乐然会高兴吗?鹤知知茫然了。 她想到出宫之前,和陶乐然聊起她的未婚夫婿。 那时鹤知知还看不懂陶乐然的反应,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陶乐然是害羞的。 那应该是喜欢高兴的吧,只要她高兴,那就好了。 鹤知知又重振精神,把陶乐然信上剩下的话看完。 陶乐然问她,什么时候才会找到满意的驸马…… 鹤知知想到睢昼,脸颊红红。 在路上走了月余,鹤知知等人终于进了北郡。 北地幅员辽阔,入目皆是平坦的草原和广阔的天空,气候也十分干爽,在这里住久了,好似连人的心境都要开阔些。 云家的人在前面站成了一排,束手含笑等着。 马车刚停,鹤知知便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像只归巢的小鸟奔进了一位华发老妇怀里。 “外祖母!” 鹤知知抱着人撒娇:“好久都没有见到外祖母了。” 白发妇人正是当今皇后的生母,姜太夫人。 姜太夫人摸着鹤知知的头,笑呵呵地直哄:“我老啦,腿脚不方便,知知要多来看我啊。”一边说着,一边稀罕地对着人直打量。 “好,外祖母,我就在这儿住着,不回去了。” “要是真的就好咯!”姜太夫人又开怀大笑,点了点鹤知知的鼻头。 国太夫人身后,含笑走上来一个男子,是云家的幼子,皇后的弟弟,云哲君。 云哲君笑道:“知知来了,母亲有什么病都好了。” 姜太夫人年纪大了,身体多多少少有些不适,云哲君便将她接到北部来休养。 “可不是吗。”姜太夫人应道,“知知长得真是越发好看了,真是个美人,含珠也赶不上你。” 含珠是皇后的名字。身后还站着这么多人呢,鹤知知禁不住夸,赧然地扭了扭:“没有。外祖母,你看,国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