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传开后,见众人惶恐不安,那些官兵还颇为得意洋洋,酒醉后告知了自己在鹰巢军中任职的表亲。 于是这整套伎俩都被鹰巢军学去,轮番来干这种勾当,再一同挥霍取得的钱财。 鹤知知带着人和证据去找了李簧。 李簧起先虽然惊慌,但打死不认。 他声称自己既没有糟蹋百姓,又没有贪污腐败,只不过是治下不严,那也应该是皇后批评几句,而不应当被年纪轻轻的公主责难。 都到这时候了,还在摆什么年纪大的谱。 鹤知知气得发笑:“但是你收受了他们的好处。无论是知府官衙,还是鹰巢军,哪个不向你进贡?养出这样的臭虫,还想抵赖,不用母后下旨,我便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这节度使的位置,坐不稳了。” 李簧面色如土,沉寂半晌后,终于磕头认罪。 鹤知知从他手上把鹰巢军全接过来亲自管理,这支队伍的设置并非坏事,坏的是里面的人。 她将其中人员全部清洗,伸过手的,沾过边的,哪怕是没沾边、但亲眼见到同僚欺压百姓却闭口不言的,都通通革职查办。 同时花了十数日,将附近略懂医术的人聚集起来,对他们集中统一培训疫疾护理的粗浅知识,将他们编成了新的“鹰巢军”。 李簧认罪了,但事情并不止于此。 鹤知知在灯下坐着,烛火跳跃,人影幢幢,心中仍有解不开的谜团。 雾卦的来由虽然查清了,但这其中绝不止原来的鹰巢军在推波助澜。 归根结底,他们做的无非就是吓唬吓唬人,压榨好处。 是谁在背后实现了那些抽到“吉卦”的人的愿望? 又是谁将他们全部推向死地。 甚至连李簧的私兵也难逃一劫。 这一切的症结,都在那个叫做张贵的人身上。 他彻底失踪了,怎么追查都查不到他的踪迹。 仿佛那日鹤知知亲眼看到的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个可以凭空消失的幻影。 可惜只有睢昼同他交过手,若是鹤知知也亲眼见到了他的正脸,就也能帮上一点忙了。 鹤知知叹息一声。 窗边吱呀一响。 睢昼纵身跃了进来,抬手整理了下衣领,轮廓清贵,如月下翩翩贵公子。 鹤知知以手支颐望着他,开玩笑道:“哪家的郎君半夜不敲门,翻窗作甚?” 睢昼微微一愣,接着反应过来,面上飞起两抹羞涩的薄红,低着头走过来,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对鹤知知道:“我路过窗前,听见美人低声叹息,料想美人没吃饱,过来喂饱你。” 这是哪个粗制滥造话本子里的台词。 喂饱你。什么东西。 还有,哪家的美人会因为没吃饱叹息。 鹤知知挑了挑眉,选择不计较太多,伸手打开食盒。 瞬间浓香扑鼻,上层躺着的是两只肥美大鸡腿,下层更宽大,放着的是一只酱香烤鸭。 吸溜。 鹤知知就爱吃这些,肉香,料重,一口咬下去只觉心情都好了不少。 鹤知知用手绢擦净手,抱着鸡腿开啃。 睢昼坐在一旁看着她,眼神浓得叫鹤知知几乎觉得自己的鸡腿上涂了一层蜂蜜。 她低咳两声掩饰。 虽然答应考虑转变与睢昼之间的关系,但是鹤知知早就习惯了之前和睢昼之间的相处方式。 突然要改变,不仅有些不适应,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怎么改。 旁人家的女子与心上人坐在一处,应当是什么反应? 大约也要羞涩一些,矜持一下,把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 还要与心上人有说有笑,这对坐的时光才不显得枯燥。 鹤知知咽了咽口水。 即便手里还拿着鸡腿,但至少也要做个娇美模样。 她扭捏道:“睢昼,你看着我做什么。” 睢昼微笑道:“看你吃得真香。今晚应当不会再磨牙了。” 鹤知知面色一僵。 她这阵子晚上都有睢昼“陪寝”,睡得很香,睡着之后人事不知,还以为自己睡相很规矩呢。 结果,她竟然磨牙? 难怪好几天早上醒来,她都觉得嘴巴里感觉怪怪的。 肯定吵到睢昼了。 鹤知知决定回去就让太医给自己把把脉,诊治一下这个毛病。 但还不忘进行着“有说有笑”的计划,干笑两声,同睢昼找着话题说笑。 她举起手中的大鸡腿,对睢昼道:“嘿嘿,怎么样,你看得到吃不了!” 睢昼没有笑,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鹤知知的干笑声越来越小。 是哦,这个不好笑。 睢昼不能食荤腥是因为教义的束缚,让他不能贪口腹之欲,不能破戒。 这是一种天长日久的惩罚,怎么会好笑呢。 鹤知知觉得有些挫败,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刻,下颌被温热的手心捧住,脸被轻轻扶正,睢昼弓腰亲了下来。 鹤知知瞪大眼睛看着他靠近,高挺的鼻梁逼到眼前,她下意识闭上眼。 闭上眼触感更清晰,鹤知知清楚地感觉到睢昼的唇齿、舌尖。 鹤知知忍不住身上微微发热,腰眼轻颤。 不是说好慢慢来的吗。 他为什么…… 睢昼沿着鹤知知的唇线把每一处都亲了一遍。 唇角也没有放过。 离开之前,他把鹤知知唇上最后一丝油香舔去。 然后回到原位,一本正经地回味了一番。 说道:“我不可以吃,但是我想尝尝。” “的确很香,很美味,难怪你那么喜欢。” 我不喜欢! 鹤知知在心中大喊。 但嘴巴闭得很紧,如蚌壳一般。 “你不可以亲我。”她最终小声地说。 “为什么?”睢昼拧起眉,对这句话不满意,“你要拒绝我?” 那倒也不是。 鹤知知挺了挺肩膀:“我也没有同意。” 睢昼松了口气:“只要不拒绝就行。” 鹤知知疑惑。 睢昼跟她解释:“接吻是两个人都可以做的事,刚才是我亲你,不是你亲我。只要我同意,我就可以亲你。” 鹤知知被绕得有点晕。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 看着鹤知知这么乖乖地托着下巴思考,也没有推开他,睢昼身上有点燥。 他站起来柔声说:“我回去沐浴,等下再过来。” 鹤知知脸红着目送他出门。 第44章 鹤知知红着脸,倒也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觉得,其实亲起来挺舒服的。 所以她刚刚才没有拦着。 不过亲久了就不舒服了,心跳得飞快,腰间也好像有人拿剑捅着一般,紧张不自在。 晚上睢昼果然又翻窗过来,搂着鹤知知躺在一处。 他现在已经不肯只握着手了,还要搂着腰,靠着胸膛,用下巴抵在鹤知知的肩膀上。 鹤知知本来觉得这样有点过分,但是确实效果比握着手还要好,就慢慢习惯了。 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每次睢昼来了,她就当做自己多盖了一床被子。 还是会自动调节温度的那一种。 或许是她的态度太理所当然,让睢昼有点察觉不对劲。 这几天睢昼就总是旁敲侧击地问她:“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子,很甜蜜,跟你一个人睡很不同吗。” 鹤知知一开始的确是觉得有点特别,毕竟两个人分床,床一下子感觉小了不少。 但多适应了几天,她已经没有什么其它的感觉了。 反正就是睡觉嘛,一盖被子,闭眼,再一掀被子,就这么个流程。 不过,迎着睢昼的目光,鹤知知想了一会儿,挠挠鼻尖说:“嗯。” 睢昼眯着眼瞧她。 瞧了半晌,鹤知知才想起来,睢昼以前说过,她有个小习惯,说大话时就会摸着鼻尖。 鹤知知刚想解释,就被睢昼给打断。 “那你说说,是哪里特别。” “这要我怎么说?”鹤知知大感冤枉。 “那么多诗词歌赋,难道在你心中就没有一句应景的吗?”睢昼语气里带了一丝不依不饶。 鹤知知想了半天,只能想起来一句床前明月光。 她转过去用被子蒙着脸,做出一副忙着要睡觉的样子。 睢昼气得一阵牙痒。 他原本确实是想要知知睡得安稳一点。 可是他每天越来越心潮澎湃,她却睡得香,睢昼又逐渐不满起来。 见人要逃避问题,睢昼就扒着人道:“亲一下。” 鹤知知想到睡觉前,她没及时拒绝的后果。 就赶紧说道:“不。” 一天舒服一次就够了。 睢昼听到她拒绝,就更加生气地盯着她,目光居高临下,灼灼如炬。 鹤知知闭上眼睛,不听不看,很快就睡着了。 睢昼耐心地等着。等人睡熟了,就伸手捏着她两侧脸颊,把嘴唇捏得嘟起,像一只小鸟嘴。 然后迅速低头,在小鸟嘴上啾啾亲了几下,才解气把人放开。 这些时日里,睢昼也没有闲着。 他在柳叶城各处开讲坛,传授一些基本的知识。 比如这个疫病和神罚并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有可能生病,并不是因为他们犯了罪孽才生病。 比如要怎样提高养鱼的数量,增加收入。 每天来听的人不少,但是毕竟传播的范围还是不够广。 还有的人根本听不懂官话,所以睢昼的讲坛这一部分人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睢昼每天都很辛苦,但收到的成效与所花费的力气相比,还是太少了。 鹤知知想来想去,总觉得很吃亏。 但是睢昼说,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方式了。 鹤知知却在想,有没有更省力、效果更好的方法。 景流晔那边,把“张贵”翻了个底朝天。 他三年前拿着调令从北部迁到东南,调令上的缘由写得很不详细,就一句话,“职责所需”。 这么写的,往往都是在原来的军区犯了错,被赶到偏远地方。 到他在东洲服役的那个营地去问,却没人说得清,张贵在这儿到底是做些什么。 有人说他是个马前卒,有人说他负责押送粮草,职位并不固定。 不过像这种职位不定的情况在军中也有很多,有的人笨拙木讷,没有专长,或者人缘不佳,被排挤,就会被赶去做万金油。 这里打杂那里打杂,没有自己的立足位置。 张贵是从外地调来,又不怎么跟营里的兵打交道,自然很容易被丢到边缘。 就连张贵所属的那个什长都搞不清,张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他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来往。前段时间,张贵在搬运梁木时受了重伤,军营里打发了一笔银子,让他回家休养了,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而且的确有出城记录,资料显示,他在受重伤之后就离开了柳叶城。 在柳叶城时,他也没有成家,偶尔有人撞见他去勾栏瓦舍之地,取笑过他几回,他也不反驳,只是默默赔着笑。 除此之外,既没查出他有什么别的目的,也没查出他有作奸犯科的劣迹。 听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失意郁郁的孤独人。 但是,偏偏睢昼指认的就是他…… 因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对张贵的调查也就暂时搁置。 鹤知知着人重新去调查可疑人员的名单,大范围地重新搜索,免得若是元凶另有其人,他们将时间耽误在这个所谓张贵身上,反而遗漏了真正的凶手。 本以为此事就是这样安排妥当,却没想到,过了几天,鹤知知见到有人悄悄送信到睢昼房中。 当时睢昼不在,鹤知知想了想,还是叫暗卫去把那封信取了来。 小心打开火漆一看,里面是张贵之前在北部云家军的详细事迹。 何时入伍,如何晋升,经过哪些人提拔。 查来查去,总避不开云家的人。 难怪睢昼要自己偷偷查,不同她说。 鹤知知叹了口气,依旧按照原样将信封收起,让暗卫送回了睢昼的房间。 福安在一旁,小心道:“殿下,国师大人怎么不同您商量……要不,还是您亲自问问大人。” 福安是怕这两人有什么话不说清楚,又生了隔阂。 之前那段日子,殿下同国师大人闹别扭,每日每日都过得不开心,人也消瘦不少,看得福安直心疼。 福安当了一辈子的太监,心也被困在宫墙里,小得很,不懂得那些什么圣人规矩的大道理,他只想要从小看到大的殿下一直和和乐乐。 鹤知知摇了摇头。 “不用问了。他不想告诉我,就是因为不想同我有争执,并不是刻意要背地里做些什么,我何必自寻烦恼。” “只是,我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鹤知知凝神,“睢昼一直对这些事情格外关注。从谷少主开始,到这个张贵,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邪教徒吗?” 邪教徒固然可恨,但对于鹤知知而言,更重要的是捉拿到谭明嘉。 睢昼对邪教的执着,让鹤知知有些难以理解。 月鸣教毕竟已经是几百年的正道主教,根基不可能一夕之间被撼动,睢昼是不是过于担心和急迫了? 鹤知知在想,这里面是不是另有因由。 除了这些,鹤知知还叫人着重去查这次在东洲发现的“免罪券”。 东洲疫疾频发,让神祠中的膺人有了可乘之机,那在别的地方,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情形。 这半个月过去,鹤知知派出去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 查到的结果,让鹤知知忍不住吃惊愤怒。 她拿起东西,打算去找睢昼商议。 可睢昼却又不在房中。 问了府中下人才知道,国师大人傍晚前去了岭山。 岭山就在景家宅院不远处,鹤知知带着侍卫骑马赶去。 一路找到半山腰,终于在一静谧处远远看见了睢昼的身影。 鹤知知让人停下,下马慢慢靠近。 这是一处山峰,视野开阔,除了一棵高耸大树再无它物。 睢昼盘腿背靠树干坐着,迎着山风,目光投向远处。 远处是几缕流霞,浅淡的朱红色,很快被云层掩盖。 这里有几分像多宝山上那块可以躺下两个人的巨石,只是景致略差一些。 鹤知知还记得,睢昼说过,他有想不通的事情时,就常常一个人去那儿坐着,一坐便是一天。 鹤知知走近,还有十步远时,睢昼就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转过头来看她,眼中写满讶异。 “知知?” 鹤知知和他一起坐在了树干下,并膝抱在胸前。 “我有事和你说。” 睢昼看了眼她身后的侍卫,垂下脑袋,语气有些低沉。 “我知道。” “你知道?” “东洲的事办得差不多了。”睢昼声音有些苦涩,“你应当要启程回都城了。” 鹤知知听出了他的未竟之意:“你还不想回去?” 睢昼沉默了须臾。 “我想去北部看看。” 鹤知知一愣:“为什么?” 睢昼撇开脸,低落道:“我还是放不下那个张贵。你或许不信,我那日看到的人,与那画像很有几分相似,只是我无法确定,我……” “你想去,可以去啊。”鹤知知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犹豫?” 睢昼深吸了一口气。 “北部军营是你外祖家,我没有立场怀疑,我怕你,生气。”然后又快速小声地补充一句,“而且我也不想和你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