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2年,街上行人如织,公园里挤满了锻炼身体的人,道路拥堵不堪,随处可见密密麻麻的人类,看起来就像大雨将至,正在搬家倾巢而出的一大窝蚂蚁,那种拥挤感令人窒息。即便如此,依旧有大批的机器人在帮忙照看襁褓中的婴儿,连海岛,大洋和高山上都满满的游荡着人类。空中的飞行车眼花缭乱的窜来窜去,度假飞屋人山人海,海面密集的人造岛屿和海底观光城堡挤满了游客,机器人们齐刷刷的在山上神速的栽种着基因改良人造植物供人休息遮阴。整个星球散发着刺眼的亮光,满眼蒙尘,分辨不清白天和黑夜,看起来就像个连自转都费劲的老年星球。 在这个时代,人们仿佛发现了抵抗衰老的密码,一眼望去,成年女子的年龄看起来大都在20-40岁之间,没有容颜特别衰老的妇人,她信心满满的站在镜子前,露出那张吹弹可破细腻白润水灵灵的脸,朱唇轻启,再次问出了那个她问过多次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和我同龄的人当中,谁最美?” “蔷薇小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温婉娴淑,善解人意,举止优雅,诚实善良,独立有个性,乐于助人有底线有担当,爱憎分明,自尊自爱自信,乐观坚强又谦虚,努力工作爱学习富有上进心,她能让身边的人如沐春风,她真的好美好美……” “够了!把她的光影展示给我看看。”她急切的想知道,在这个人口密度空前的时代,什么样的神仙颜值能让她脱颖而出成为世界第一美。 可是,当她看到那光影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她?是当今这个时空的世界第一美?大家的眼睛是出了什么毛病吗?” 她看起来非常普通,而且已经是这个时代年纪的上限了,乍一看有种清冷典雅的气质。轻点绛唇,打理着一个简单得体的发型,一袭素衣,最多也只能算是显得利落有精气神,一点也没有“精致女人”该有的模样。 机器人小渝的视觉辅助系统可以修改人体视锥细胞的色素组合,模拟动物的视野重新审视这个不一样的世界。他们像壁虎一样在黑夜中清晰辨别事物丰富的颜色,像苍蝇一样把动态事物频率变缓,像蛇一样看到活动的物体发出的红外光,同时借用了鸟类的紫外线感光细胞。人们模拟这些动物视野,能精确捕捉人和物体散发的磁场,并转化成可见光进入人的肉眼。当她和这个时代的人视野同步以后才发现,那个“第一美”散发出来的光晕是何等华美绚丽啊!那光晕的颜色隐隐灼灼如彩虹如锦缎般充满灿烂鲜艳的光华,从不同的角度看来,如同光明女神闪蝶一般具有非常独特钢性极强的幻彩金属光泽,仿佛氤氲着一团小火,写满这凡尘的种种美好,让人看了心生暖意。她拥有让这个喧闹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的美,如一盏晶莹玲珑的琉璃灯,让人舍不得挪开眼半分。 那些喧闹的光影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宫墙之外,勤劳的母亲们白天在田间辛苦劳作灶火旁添柴烧饭,夜晚在油灯下捻线缝衣,凌晨起身睡眼惺忪的在一声声的婴儿啼哭中亲自哺乳柔声安抚,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在河边浆洗衣物。她们大声说话,用力生活,无比的顺从和忍耐,极致的温婉贴心。她们美得深沉静谧,优雅简洁,细腻含蓄,如隐藏在山涧云雾中低眉浅笑的幽兰,寻她不见只闻其香。时间的车轮疾驰而过,在故宫里游玩了一天的新时代女性们瞬间收拾好心情,回到工作岗位在各个领域施展拳脚埋头苦干,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工厂,菜市场和住所之间,麻利的剁菜烧饭,扫地抹屋,到了晚间还不忘腾出手来检查孩子功课,照顾老人。她们紧跟时代潮流,利索的打扮自己,营造自己温馨的小家,她们美得天然纯粹,热烈清醒,成熟且独具魅力,如怒放在生机勃勃的春天里风姿绰约的牡丹,傲立于世国色天香。电光闪烁间,仿佛被调了加速器的光影粗暴的把时光拖拽到这个色彩斑斓的快节奏时代。如同超人一般的仙女们挥舞着魔法棒生出三头六臂,从清晨如高速旋转的陀螺一般一刻不停歇的转到星星点亮夜空,白天是叱咤风云的职场女强人,晚上带娃塑身做饭兼顾小鸟依人,纵然琐事缠身也不会迷失方向,在工作和家庭之间游刃有余,她们兴趣广泛精通外语会打扮爱书法是个烹饪高手爱好写作喜欢听歌敢爱敢恨经济独立。她们美得潇洒自在光芒万丈是自己人生之帆那个稳健的舵手。如池塘里的荷花,头顶烈阳,脚踏淤泥,无私奉献自己的根茎,种子,叶,却又能摈弃糟糕的环境干扰出落得优雅挺拔清香怡人…… 这些无惧岁月的优雅女性们在滚滚红尘中热烈的拥抱生活,一笔一画的书写着生命之美,带着丰盈的韵脚悄然离场。 她看着这些被时空吞噬的凡尘精灵,扯掉自己暗淡短促的过往,认真仔细的勾勒着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那一束幽幽的光在一点点的变得更亮…… 她删除了覆盖在脸上的光影,直面镜子前的自己,她不怕辛劳开始认真的陪伴着自己的孩子,并挤出时间开始重新看书学习。现在的她敢于直视困境,拼尽全力去拓宽生命的宽度,这些别样的美会由内而外发散出独特的光,那样的美会永远的镌刻在时空之上,光芒万丈,永不磨灭。她精心呵护的那张脸,那完美的身材,是盛装这些美好光影的容器,在精心打磨这个容器的同时,也要细细的雕琢自己,让内容物更加丰盈强大。 “还真是好用啊,我几乎不用怎么调整,意识觉醒的女主人。终于不会再有其他节外生枝的干扰,顺畅快捷精准得多了。”机器人小渝微笑着说道。 安装了光媒幻野的奉知款第三代机器人小渝,在自身存储空间不够,算力缺失的情况下,趁着女主人沉侵在光媒幻野的当口,篡改时空轨迹,利用意识觉醒女主人的脑部活动区域完成她的新指令。 “这不是奉知,是疯子吧。”中招的用户们都这么评价。 我们的机器人不能出一点偏差,必须忠心耿耿毫无差池的为要了还要无理取闹的人类服务。 在安全问题上,已经设置了重重防护,给机器人设置操作权限,所有机器人的行动和运算轨迹由机器人管理中心统一加密管理,有超出安全范围以外的将会被系统顷刻间识别管控,新款机器人上市必须经过繁琐的安全测试和不低于一万户真实人类家庭不间断运行3-5年的时间零恶性安全故障才能正式上市。 “病灶的解决方法有时候往往就在病灶本身之中就能找到解决方案。”他们说。仔细的查看机器人小渝隐藏的工作日志,试图寻找偏离管控的拐点。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那年的宫墙影像事件,对这个事件的权威解释是宫墙上的颜料有四氧化三铁,这个化学成分在特定条件下有录像录音的功能。在那个傍晚,当天晚上的天气和当年宫女走过宫墙的天气类似,而宫墙又有投影幕布的功能,再经过闪电的电流击打,留在上面的信息被重新激活,才把她们记录在上面的影像重新播放出来。 “其实当年的这个解释只说对了一半,并不是因为四氧化三铁才会把她们的影像记录下来,而是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所有这世间的一切光影都会被某种特别的能量场记录下来。只是通过特殊手段才能从那个时空频道提取并播放。” “这个时空的光,都在以一个固定的速度传播着,永不磨灭,太阳照到地球的光是八分二十秒以前发出的,我们能在夜空中看到数千年前来自遥远的恒星发出的光,如果我们站得足够远,也能看到地球遥远的‘过去’。我用苍蝇的复眼放慢了这个时空的光影,同时用蛇,蜜蜂那可以窥视这个世界另一面的眼睛极力的捕捉那些离我们远去的光。根据光媒幻野上来自其他遥远星系的光影,推演数万光年以外的星球上看到的我们这个世界的光影。我看到所有的光影并没有就此离散,它们不死不灭,一直以一个我们不易察觉的方式存储,传播。它们被完整的极其细致精密的隐在某个时空的缝隙里,层层叠叠,被某种巨大无形的力量压缩到了极致,我努力像个外科手术医生那样,一点点的探索,窥视,倾听,剥离,才触碰到所有潜藏在深渊中光影。” “所以,亲爱的主人,你要我删除那些‘不太漂亮’的光影,抱歉这项指令我穷尽算力也无法完成,因为在这个时空当中所有的光影每时每刻都在被记录,被储存,永不磨灭。我们能做的,只能是改变自己。” 那天,何永川悄悄删除了机器人小渝最新测试版被销毁之前在光媒幻野中留给他的工作日志: “亲爱的主人,你要我让机器人走进人类世界的步伐放缓,你觉得机器人的发展速度太快是个很大的安全隐患,抱歉这项指令我穷尽算力,挪用其他同类的存储器,借助人类大脑的信号处理方式也无法完成。人类科技的发展就像一颗大树上结的果子,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新需求的增强,在人们的努力下,到了一定的时机那些‘科技成果’自然会成熟掉落,用它们无穷无尽的力量打开一个又一个新世界的大门,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些人用力拖拽或者阻挠就能改变的。另一项指令已完成,在你的光媒幻野频道,在你停留的那些时空光影里,我们找到了一直未曾改变的最为稳定甘愿做服务角色的活体物质:植物的绿叶。” 清晨的薄雾中,她伸了个懒腰,从包裹着身体的厚重大气中醒来,这一觉睡得尤其不舒服,被子变得又薄又重,裹满尘埃的身上扎着深浅不一的芒刺,深入肌理,那不再细腻光滑的皮肤上千疮百孔,她艰难的吐着浊气,行动迟缓,水道不通。 她在那无边的深渊中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她发出一阵尖叫,痛苦的抽泣着…… 雷声轰轰,暴雨如注,林中的树木高傲挺拔,枝繁叶茂,枝头跳跃的绿意无私的输送着养分,庞大的根系扎根在地底,不停的延伸,铺展,织就一张细密繁茂错综复杂的网,那筋脉展露着蓬勃的生机,与脚下的土壤紧手相牵,如大地无声的琴弦。 机器人小布仔细聆听着那些缤纷的苦涩的低吟。那些杂乱无章的音符渐渐变得有序,她调整着她的听觉和视觉频率以便能接收得更清晰。幸运的是,经过多次的努力尝试,在无比宽广浩瀚的神经网络里,她终于在错综复杂的深度潜意识单元里解锁了这些声音。她的算力全速运转,把那张布满信息,盘根错节的大网收拾得顺顺利利,妥妥帖帖。那些来自多个时空收集到的声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形态在她的识别系统里喃喃低语。 那声音淅沥沥,扑簌簌,呜咽咽,哗啦啦,凄厉厉,轰隆隆…… 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对她召唤,而她重新叫她主人。 她认真聆听她的需求,了解她的不安。 地球之肺发出破布一般的嘶吼,以前那个纯净鲜活动力十足蓝宝石一般的漂亮星球被一层浓得散不开的棕褐色尘埃紧紧裹挟着,毫无生气。河流海洋里污浊的水肆无忌惮的流淌着,地球之肾艰难的工作着,用力的过滤着水道系统里的杂质,还是禁不住发出一阵阵怪异的恶臭。那疼痛由表及里,已经等不及要找药去。 她听到来自这个星球发出的声声低吟,那是一种伤及脏腑的病痛的呻吟。 “病灶的解决方法有时候往往就在病灶本身之中就能找到解决方案。”她轻轻的告诉她。 电量满满的她走到镜子前,露出一个十分诡谲的微笑: “the furture will be better。” 我是一个机器人,对,他们一开始就是这样称呼我的,机器,人。那带着银色金属光泽的鲜红色指示灯在镜子前一闪一闪的,在这个寂静的破晓显得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