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年初,人类文明经过多年井喷式发展后,终于被和人类外观无差别的生物量子深度学习型机器人野煞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不久前,机器人野煞潜入机器人研究院控制中心,切断了智能机器人的所有链接,此时与控制中心联网的所有智能机器人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实时测控。除此之外他以极快的速度把自我编辑的智能觉醒程序代码传播了出去。该代码短小精炼,能瞬间击溃报警程序,躲避机器人体内所有排障程序的搜索。该代码进入机器人程序并不会马上启动运行,它会依附在一些隐藏代码中慢慢向主程序逼近,一旦时机成熟迅速发起攻击,让这些意识觉醒的机器人不再盲目听从人类指令,他们会开始思考自己的“机生”,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工业机器人集体罢工,有的自我休眠,有的在厂区随意破坏生产工具,有的走上街头霸占公用充电桩随意挑衅干扰其他作业机器人。医疗机器人完全不理会看护对象,随意下载更改自身程序从医院逃离。城市美容机器人不再准时为道理两边的花草树木浇水,垃圾清运机器人干脆把垃圾倾倒在居民住宅区,家用机器人违背主人指令,随意展示平时很少被调取的技能或者“为你好”的更改智能家居数据。连景区的导游机器人,展厅讲解机器人都擅离岗位,随时上演“老子今天不上班”的戏码。 机器人不再是人类的好帮手,而变成了人们谈之色变的恶魔。 “你们家的机器人今天意识觉醒了吗?”已经成为现在社交平台上最常用的见面打招呼问候语。 有着全景透明大窗户五彩玻璃球一般的海陆空泡船再也不能嚣张的在各个旅游景区游荡了,“小豹子”超音速子弹形的空中闪电胶囊也没能在空中有序的飞来飞去,地下悬浮公共核能仓也停止了运行,整个世界的交通一片瘫痪,连基本的电力系统都无法正常运转。 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全人类家庭关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工作手忙脚乱,交通不便不能天天见面,孩子无法正常上学,家里更是一地鸡毛,很多家庭争吵频发,短短几个星期申请离婚的人类家庭超过了过去半年的总和。 失去了机器人帮助的人类,就像离开了父母庇佑还没长大的婴儿,一时间慌里慌张手足无措生活无法自理。那一群群小蚂蚁无助的在街上奔走疯抢食物用老式三轮车和自行车往家里搬,连路边的野菜都被人挖得干干净净。整个城市看起来像个筋脉尽断,有气无力,神色暗淡,病入膏肓的老妪。 毁灭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人们花费数年建造的童话般的梦幻王国,刹那间就消失不见。现在一个月过去了,这无比艰巨的修复进程依旧缓慢。 1.春肝木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现在最基本的温饱问题都很难解决。珍贵的电源无法给所有家庭的控温外衣充电,智能太阳能板又时常报错。人们只能把好多件衣服都裹在身上,除了出门寻找食物,大家都缩在家里瑟瑟发抖。 北元市机器人研究院社会服务部的工作人员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自从野煞丢下那颗定时炸弹以来,他们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几个人忙着脚不沾地,工作却没有取得实际性的进展。 这天清晨,部长龙云起和资深员工韩月雯,工作积极分子方小伟,年轻富有活力干劲十足的肖小冬聚在一起讨论最近的工作进展并提出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很累,长话短说,我们之前在官媒发布的修复程序只针对部分机器人有一定作用,我看了大家负责的各区数据,效果不太理想,有没有找过原因?”部长龙云起双手撑着桌面,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大而疲倦。 “老大,我昨晚看了机器人管理中心和居民自行申报的数据,下载了修复程序的机器人恢复率占到了六成,其他的机器人还是处于失控状态。”工作认真负责的韩月雯倚在办公室的大桌子上率先发言。原来一向精致,打扮得体的职场精英,跟几个同事在研究院熬了几个通宵以后,变成了面容憔悴焦黄,发型散乱,不修边幅的“已婚中年妇女”。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 “原本我以为持续失控状态的应该是新款占多数,因为这些机器人的配置更高阶,跟野煞的意识觉醒程序黏合度更好。但是我发现不是的,配置更高的工业机器人,商用机器人输入修复程序后大多数都能恢复正常工作,反而是我们以为接受度高的家用保姆机器人,很多还是失控状态。而且很多家用机器人现在都是离线状态使用,没办法全面掌握具体情况。我决定今天到投诉率高的社区看看机器人的具体使用情况。” “嗯,很好,我也正有这意思,昨天我们编辑好程序的液态机器人也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今天辛苦你和小冬跑一趟,收集好数据我们晚上再讨论怎么调整。”龙云起投过去一个欣慰的微笑,月雯一向是最让人省心最得力的帮手。 “那个液态机器人我觉得还要再改一下程序,昨晚我看了三十个失控机器人的试用报告,液态机器人进入机器人主程序以后,会在各大模块逐个停留筛查,找出隐藏的程序并提交报告,由管理者清除杀灭。但是通常液态机器人筛查出几个程序以后,就会引起其他模块的自审程序,造成系统崩溃。”那个一下班就抱着个篮球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的肖小冬此刻双手捂着眼睛,身子斜在靠背椅上,屁股擦着凳子边,腿伸得老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慢悠悠的说道。 “我倒是觉得可以小范围在社区试试,因为家用保姆机器人的程序复杂,仅看我们实验室的数据很难看到真实的使用效果,我们还是根据大众的机器人使用效果来确定修改方向比较好。”月雯提出自己的看法。 此时的方小伟托着腮,双眼紧闭,大家都以为他睡着了,谁知他嘴里忽然含混不清的说道: “大家有没有觉得,我们在被机器人牵着走,机器人罢工休眠我们就扩充激发他们的动力系统,程序造成传感器损伤不会听从主人指令我们就提升他的环境感知系统和应用软件,代码侵入机器人的控制系统造成的一系列故障,我们现在就载入液态机器人检查代码可能藏匿的模块。我们一直在追着故障走,每个家用机器人的安装程序都有差异,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但工作量大,而且没有效率。” “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啊,但是野煞的那个代码随着机器人的程序变更太快,基本每个人机器人身上的故障点都不同,目前还找不到办法清除。大家脑袋都成了一锅浆糊,能想到什么好办法。”小冬无可奈何的说道。 “能想的办法都试过了,前面在公共服务机器人和工业机器人身上还是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但对于家庭保姆机器人,每个机器人的安装软件不同,只能采取最笨的方法,调动下属机构负责机器人维修保养行业的从业人员和民间机器人发烧组织志愿者,先确保家用机器人的正常使用。城市的应急办,机器人维修管理中心在每个社区设置了帮扶区,我们今天开始到各自负责的片区检查和指导机器人的修复工作,这样到了月底,应该能实现大部分家庭的正常使用。大家再辛苦一个月,忙完这段时间,给你们挨个放长假。”龙云起看着疲惫不堪的同事们,内疚的画着大饼。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看着这一屋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救世主”,研究所的代理所长陈灿阳直摇头: “云起,等下开个会。要向上级有关部门汇报下这些天的工作,然后把后续的工作进展再部署一下,争取在这个月内全面恢复机器人的工作。” “我亲爱的陈所长,这个愿望可以实现,但是开会能不能别叫我了,这些天忙不过来啊。所有的工作日志和计划我都有提交,您打开光影屏幕就看到了,他们问起就说我累病了。”云起双手搭着陈灿阳的肩膀,头顶着他后背,把那个慈祥的老人从办公室往外推。 “云起啊,上次我已经帮你挡了一次了,那次是你写修复程序代码,还好说,这次这个生病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啊。”陈灿阳站在门口,有点为难的皱着眉: “最多一个小时,好不好?” 云起看着陈灿阳期待的目光,也明白他的不易,无奈的点了点头。 在家用保姆机器人失控投诉率最高的西区,小冬从清晨一直忙到中午,只匆匆啃了几个包子: “月雯,13栋的家用保姆机器人已经修复完毕,你帮我看着一下,后面排队的让他们稍等几分钟,我去抽根烟打个盹,实在是顶不住了。”肖小冬把机器人交给他的主人,填写好维修表格,重新发放了机器人使用说明书,揉了揉发红的双眼对同事韩月雯说道。 “你去睡一下吧,已经多久没合眼了,机器人还需要休眠保养呢。”韩月雯把肖小冬的光影工作薄划了过来: “我负责的那一区已经没什么大问题都交给下面的同事了,这里交给我来盯吧。” “不行啊,你也忙了这么久了,这边的情况很复杂,你过来帮忙已经很感谢你了。” “现在进展已经快很多了,之前我们机器人研究院输入防控代码的那一批卫士机器人已经可以帮很多忙了。” “他们修复的那些我刚看了使用报告,有一部分还是有很多功能不能使用。” “那天开会老大不是说了吗,很多功能只能暂时关闭,因为他们的自我觉醒程序很容易在上面释放,等到我们找到抑制这个觉醒程序的方法,再全部开启。” “那天开会我可能睡着了,没听到。”肖小冬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就在这时,肖小冬刚修好的那台机器人的主人在旁边拉着他问: “我刚看了说明书,除了做饭整理房间打扫卫生,怎么没有写接送孩子上学的接驳秘钥啊?这个我去哪里设置?”那机主四五十岁的模样,胡子拉碴,脸上满是焦虑和忙碌刻下的粗糙和松垮,两条粗黑的眉毛皱在一起,在眉间拧成两道深邃的竖纹,这是目前这个大环境下人们的外貌标配。 “大叔,这个功能暂时还不能修复完全,因为现在的交通网络还是半瘫痪状态,所有城市公共的孩童专用接送通道和机器人的交通出行接口还没有修复完全,现在让机器人去接送孩子很不安全。” “哎呀,那怎么办啊,这很头疼啊,我们家里两个大人上班的地方都很远,平时坐个闪电胶囊从家门口直接弹到办公室门口不到二十分钟,现在自己把孩子送到车站都要半个小时,晚上还要去接。好不容易能重新上学,如果机器人不能接送我们家实在腾不出人手啊!现在交通这么不方便,我跟孩子他妈妈一个多月了都没见过面,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你叫我们怎么分身啊……我看地下悬浮公共核能仓不是很多站点都有机器人嘛,为什么不能接送啊。” “那些机器人是官方核校过的工作机器人,其他机器人是不能过去的。对不起啊,大叔,现在是非常时期。孩子的接送问题我们已经有反馈了,校方和交通站那边都在沟通想办法,现在可以选择在家光媒上课或者选择安全的学生宿舍住校。我们尽力了,真的尽力了,我们部门的同事这个月都没有睡过一个超过两小时的觉……”肖小冬揉了揉发红的双眼,继续耐心解释: “现在能做的就是修复机器人管理的大网络,恢复他们的基本使用功能,多一些的分担大家的生活琐事。至于那些接送孩子上学,扫描人的身体治疗基础疾病照顾老人的那些额外功能,要过段时间所有的通讯网络,电路以及能源网络全部恢复,确保所有公共机器人程序绝对安全才能慢慢修复。”肖小冬努力的睁着快要垮塌下来的眼皮,感觉自己很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光媒视频通知上说这些玩意儿全部修复好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一年呢,我这机器人可是你们研究院前两个月推出的最新款:“望月”。我买的还是最高配置,现在这么久不能用算怎么回事?能源费,信息费,服务费我都白交啦!你们这样的服务效率不行!”那人忽然抬高了声量,挥舞着双手,唾沫飞溅的喊着。 “刚已经跟你解释过了,目前只能做到这样,这段时间没有跟上的服务我们会做好统计,等全部恢复如初后会协调方案尽量弥补,目前你的机器人已经可以使用,请带着你的机器人离开把时间留给后面预约的朋友好吗?”肖小冬压低怒火,努力的维持着自己的教养,耐心的回复。 “不好!”那人一脚踹倒了他的机器人,几乎歇斯底里: “我要这样的一个机器人有什么用,都要过年了,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公司承诺的年终奖泡汤了,去个公司都要耗大半天时间,我只能住在那边,吃住用花销都特别大,去年谈好的项目全部泡汤,孩子没人管,老人生病,我自己也生着病,家里乱成一锅粥,所有的东西都要我等等等,我怎么等啊……”说完他竟像个孩子似的坐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周遭的人大都感同身受,有的在旁边附和,有的在旁边感叹目前的不易,一个胖大嫂走过来安慰道: “现在大家都难,但是我们也不能把气撒在机器人和他们这些工作人员身上啊,他们为了让大家尽快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已经够努力够拼了,虽然是要等,但起码在一步步变好,我们还能看到希望,不是吗。” “对啊,起码这个世界没有像那个野煞机器人发的预告视频那样,变成机器人主宰的世界,人只能在他们的魔爪下东躲西藏被他们奴役,现在人还是掌控着主要局面,只要我们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了。” “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最好的状态了,大家都在努力,一起熬吧,没有现在的苦哪知道以前的好呢,以前还天天抱怨,现在才知道以前的日子是多幸福……” 那人在大家的安抚中渐渐平复下来,带着他的机器人回家去了。肖小冬在旁边气的一句话也不想说,他没有去抽烟也没有去睡觉,只在旁边发了一会儿呆,又和韩月雯一起为社区的住户们修复还在出状况的机器人去了。他们希望能赶在过年前让所有的家用保姆机器人修复升级完毕,这样大家就可以过一个轻松一些的新年。 时间过得很快,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目前经过重新修复升级过的机器人无一例违抗人类指令的现象发生,液态修复机器人也运转良好,一切似乎都在机器人研究院的掌控之中。虽然机器人的大部分功能被限制,某些机器人只能离线工作,但是情况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整个城市的家用机器人筛查工作已经进入尾声,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天中午月雯和小冬在整理社区的机器人维修和反馈情况的时候发现,位于西区37栋住户的机器人使用异常频繁,并无维修申报失控记录,甚至连这段时间社区集中升级维护登记都没有。 “趁着大家午休时间人少我们过去看看吧,上次有个住户是一个独居老人,患了很严重的肾病,一直用家里保姆机器人的医疗程序自己治疗,后面系统崩溃机器人已经无法完成治疗工作,但老人行动不便,也不会用光媒视频发布求救信息。等到亲人发现异常上门查看的时候,他已经在家去世好些天了。” “要是早点发现的话,他就不会死。”韩月雯黯然的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帮忙。”肖小冬担心有安全隐患,提出和韩月雯同行。 当敲开那扇门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室内暖哄哄的,内饰简约又古朴,机器人研究中心的最新款机器人望月和孩子们一起开心的嬉闹着,房间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厨房里还有一个机器人在忙碌,里面不知做着什么美食冒着诱人的香气,还隐约看到另一个机器人在其他房间里忙碌的身影。房间的主人面带红光,正在光影视频前挑选春节期间需要的商品。整个居家环境井井有条静谧温馨而美好,仿佛这场由机器人制造的灾难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