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第十九章

  林森终于长大成人了!   这么多年以来,李秀英无数次想象着林森长大的模样,如今终于长大了。她想让自己的儿子脱离这乡村,如今就快要实现了。   李秀英不喜欢这农村,不喜欢这田野,更不喜欢这农活,一辈子的农活摧残掉了她的身躯,摧残掉了她的心志。黄土吸干了她的青春,风霜雕刻了她的皱纹,繁重的农活压弯了她的脊梁。而林建业的背叛,则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一刀一刀的凌迟着她的心志。但她依然在守着这片土地,可本该与她一起守护的那个人却丢下了她独自逃离,她为他尽孝,为他养育着后代,她用尽全力替他守护着这个空壳的“家”,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句小偷。   李秀英累了,也老了。   林森终于有正式工作了,最开心的当属李秀英了。林森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了,学校将他推荐给了国内大型汽车制造公司,至此林森成为了一名蓝领工人。   对于一个农村孩子且只有专科学历的他来说,这无异于是很好的归宿,稳定的工作就意味着林森能在成都这座城市安定下来。林森是幸运的,他没像其他同学一样,毕了业四处投简历找工作。他还没毕业就已经入职实习了。工厂里的工作虽然枯燥,却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希望。   林森入职那天领导便告诉他,只要他好好干,将来车子、房子都会有的,会像这个城里里其他奋斗者一样,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本来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本想着存几年钱凑个首付就在成都按揭个房子,然后讨个老婆结婚生子就如同这个城市里其他人一样,简简单单、平平凡凡的生活着,可天不遂人愿。刚刚毕业不久,他的钱还没有凑够首付,房价就开始节节攀高了,以至于到最后根本高攀不起。现实给了他当头一击。   林森喜欢安静,他不喜欢公司安排的宿舍。每当下班回去他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他不喜欢宿舍那种七嘴八舌的气氛。于是他奢侈了一把,租了一个套一。他租房的事情没敢告诉母亲,怕母亲嫌他浪费,可他实在住不下那吵闹的宿舍。   -----------------   十月,太阳终于收起了它那火爆的脾气,秋风携着凉意,将整个田野梳理得通透。稻谷已尽数归仓,昔日汹涌的金色海洋退潮了,只留下坦荡无垠的田野,像一片巨大的、刚刚结束激战的土地,裸露着赭褐色的胸膛。大地之上,唯余齐整的稻茬,如同千万支沉默的笔,深深浅浅地插在泥土里,固执地书写着刚刚逝去的丰饶。它们倔强地指向天空,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仿佛一种低回的叹息,一种无声的告别。   田埂边,零星的稻草堆被阳光晒得蓬松、金黄,安详地蹲踞着,如同大地孕育出的饱满果实。偶尔有麻雀成群落下,在草垛间跳跃啄食,细碎的鸣叫更衬出田野的寥廓。   晚上八点多,李秀英终于忙完了今日所有的农活,像往常一样坐在地坝边吃着晚饭,与王丽华一起聊着天。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缘由吧,这些年,两人也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人都早已没有了年轻时期的锐气,亲人离去、病痛和劳累让这两位母亲早已眼神暗淡、毫无斗志,心里唯一的慰藉便是远方的游子吧。   吃着饭,聊着天,突然李秀英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她无意识的昏倒了过去。   此时林森正上着夜班,他的电话响了,是王峦打过来的。   “林森,你妈晕倒了!听我妈说,你妈头晕都好久了,在镇上一直没看好,刚刚在地坝边和我妈聊着天结果突然就晕倒了。”   林森一下就慌了,连忙说道,   “王峦,你现在能帮忙把我妈送医院吗?我现在也买不了票了。”   “我不在家,我妈没有你的电话,就打给我了,她知道我有你的电话。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妈已经喊其他人帮忙送医院了。”电话那头说道。   “谢谢,太谢谢你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林森挂断了电话,立马找到领导请假,并且买了明天一早的动车回去。   过了一会林森的电话又响起了,这一次是李秀英打来的,   “小森,我没事了。刚刚就是头晕了一下,睡一下就好了。”   “好的妈,你保重身体,我还在上班,先不说了。”林森没有和母亲说回去的事情,他了解自己的母亲,一旦说了她会想尽办法让你不回去,让你少花钱。   林森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李秀英正在家里吃着午饭,她的午餐只有一道菜——咸菜。看到林森的出现,李秀英先是开心,随后变得生气了。   “我身体没事,你回来干啥?你不用上班啊,这来回车票不是钱啊。”   “我有年假,请假又不会扣钱。我就回来看看你啊,你昨天不是晕倒了吗?”林森往凳子上一坐,看着李秀英说道。   “你吃午饭了没有,我先去给你煮碗面吧。”说完李秀英就往厨房走去。   林森跟在后面,进了厨房径直走向了烧火凳,然后开始烧着火。   “明天你跟我走吧。”林森说道。   “我家里这么多活,走了咋办?”   “现在稻谷又收完了,还有啥活啊。那些鸡鸭让王嫂帮忙看几天吧。”   “你那头晕有多久了?”   “两三年了吧,只是最近要厉害些了吧。”李秀英沉默了一会,说道。   “这么久了,你为啥不跟我说呀。”林森生气的说道。   “你之前每年回来,我都想跟你说来着,可你们回来的时候又不怎么晕。你们走后,我觉得又要回来,那得多耽误你的工作,还浪费你的钱。”李秀英有点心虚的说道,   “而且我在家里也看了医生,只是效果不明显。”   “你看吧,这不就是越拖越严重吗。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跟我走。”   这天下午,林森陪着母亲和隔壁王嫂交接着鸡鸭的大事。王嫂在前几年失去丈夫和生病之后,整个人老了不少,也再也没有年轻时的锐气,对谁都是客气有礼。两人年轻时可没少吵架,那时候可是都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精光,如今命运让两人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   林森带着李秀英离开了县城,李秀英人生中第一次坐上了高铁,地铁。在这拥挤的城市里,多了一个胆怯的李秀英。   林森给李秀英做了一个全身检查,头部CT、彩超、血液等等都查了个遍。她的每项检查都没有太大问题,都不会直接导致头晕甚至晕倒。最后医生给出了结论——抑郁。身体和内心的双重的疲惫,让恶魔找上了她。   李秀英的内心像一座被腐蚀了的空城,徒留完整的外墙,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体面。人前她如常干活,谈笑风生,连最亲近的林森也没发觉她心底的暗礁。大家只见她强装的笑颜,却不知那笑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森请了好几天假,他带着李秀英在这座城市里漫步,感受这城市里的烟火气息。李秀英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里没有泥土的味道。她喜欢城市的高楼大厦,因为它能挡住了灼热的太阳,让她能在那阴影下稍事休息。她喜欢这里的喧嚣,因为她能驱逐黑夜里的孤单,让她也能从别人的欢声笑语中感受到一点快乐。可这里不属于她。   李秀英看了医生,拿了药便启程回去了,不管林森如何挽留,不管林森如何放心不下她,她都决定走了。李秀英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   时间行进至2017年,打锣村迎来了百年之未有的改变。   省里要新修一条高速公路,这条高速公路要路过打锣村,会征用一些房屋和地。这些年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以往种庄稼的人如李秀英这种的,大都已经老了,他们即使种庄稼也不过是种点水稻,所以打锣村的地基本上都已经丢荒了,除了房屋边的菜园子外。   林家的老宅处离打锣坡更近,刚好在山脚。征地刚好会征用到林建业的老宅和一些地,本来已经快垮掉的老宅迎来了它的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打锣村迎来了拆迁,但这个小乡村的房地终究是不值钱的。林建业家算上老宅和一些地总共赔了十万多一点,算得上老天赐予的财富。   有了钱,家里的争吵也就来了。   林建业开始计划着将这个已经二十来年的平房,推倒重建,修一个比隔壁家还气派的房子。李秀英也有自己的小主意,她一直想的便是如何给林森在城市里买一套房子,她这年手里没存什么钱,眼前这一笔赔偿金是绝佳的机会,她无论如何都要拿到这笔赔偿金。由于林建业不在家,赔偿金很多手续都是李秀英签的,其中李秀英将赔偿金的收款银行卡写成了自己的。所以当赔偿金下来的时候,钱是掌握在李秀英手中的。   第二年,过年前,赔偿金下来了,林建业也回来了。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林建业便阴沉着脸问道,   “听说那个赔偿金下来了啊,我查了一下银行卡怎么还没有呢。”   “收款卡号我换成我的了。”李秀英不慌不忙的应对着。   “那可是我林家的老宅,凭啥打到你的卡上。”林建业生气的说道。   李秀英没有生气,继续淡淡的说道,   “打到我的卡上,我能保证这钱用到家里,打到你那里,你能保证用在家里?”   “我的哪一分钱,没用在家里啊。林森从小到大上学,家里买的哪一样大家具不是我出钱买的。你说吧,你拿着那钱想干啥?”   “你想要拿钱干啥呀?”李秀英反问道。   “这房子墙皮也在脱落了,住不了几年了,况且小森以后结婚,这房子能娶到媳妇吗?”林建业说道。   听完林建业的话,李秀英笑起来了,笑声越来越大,都笑弯了腰。林建业还以为李秀英疯了,问道,   “你疯了,笑啥?”   “林建业啊,你一辈子在外面白跑了。脑袋里就那么点出息吗?你看看你大哥,前几年就把房子、地皮、庄稼地全都卖了,他们压根就没想着要到这个地方住。你幺弟知道有赔偿是不是立马就计划在市区买房了。倒是你林建业,还想着在这里修房子,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夸你孝顺,去世前没见你陪着她,去世之后你却要守着她。”   “那你说如何?”林建业生气的看着李秀英说道。   “给小森在成都买房子。”李秀英平静的说道。   林建业想过这个问题,可现在那动辄上百万的房价,让他望而却步。即使筹钱给了首付,可那房贷压力林森扛得住吗?林建业是过来人,当初修房子那几千块钱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更何况是几十万啊。   “你真疯了,十万就可以买房子。”   “你再给点,他就可以首付了。”   “你忘了我们当初了吗?小森扛得住那么多房贷吗?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吧。”   “我只是不想他一辈子待在农村,不想他像你一样”李秀英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林建业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他以后会遇到一个女孩,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还房贷的女孩,一个会和他一起面对风雨的女孩,他也将会全心全意对待那个女孩。有朝一日,他们会有一个小家,即使再苦再难也一起担当,永不会分离。”   “那样他压力会很大的,平时上班就租个房子,放假就回来,首付的钱可以在家里修一个很宽敞的房子了。”林建业继续说道。   “我要他永远的走出这里。”   “你出多少?”林建业问道。   “我没钱。”   “我想一想,等小森回来我们再商量一下吧。”   林森回来那天,李秀英早早的便在路边等待了。等待是李秀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词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