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 第十四章

　　九月的阳光，依旧如夏天那般炽热，可也悄悄褪去了盛夏的暴烈，多了几分温和出来。就这样的日头下，福来镇中学迎来了新学期开学。　　校门口那堵围墙，墙皮斑驳，曾经新刷的绿漆早已褪得斑斑驳驳，显出一种陈旧的疲惫。校门上方挂着的校牌，字迹也模糊了，像蒙着一层时间的灰翳。校门前那条柏油路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仿佛快要融化开来，踩上去便留下浅浅的印痕。　　林森上初二了，他穿过拥挤的人群给自己交了学费，然后再次穿过人群来到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了，看着林森进来，他们都朝着林森打招呼，林森微笑着回应他们，然后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放在了背后。同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同学们的手臂，原来他们是不用干农活的啊！　　林森很快便融入了他们的聊天中，大家各自分享着暑假趣事，有的去钓了很久的鱼，有的因为天气太热在家待了一整个暑假，有的甚至跑到城市里去玩了。林森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分享，他无论如何也是开不了口，说他如何掰玉米如何收稻谷的。　　这时候又有一名同学来了，这是他们班最高的那位同学。只见他一手抱着个篮球，另一只手提着书包，他走到教室门口把他的书包往他座位的方向一扔，然后对着林森他们喊道，　　“走吧，兄弟们，打球去。” 　　“好咧！” 　　几个男生回答道，并且快步向着门口走去，其中一个男生突然回过头对着林森说道，　　“走啊，林森一起去啊。” 　　“我，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林森回答道。　　那人也不再等待，出了教室向操场走去。林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随后陷入了沉思。　　----------------- 　　林森并非不爱运动，不爱篮球。相反他是喜欢跑跳的，他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还拿过学校跳绳第三名，他以灵活的身形和优雅的跳姿征服了老师们和同学们，却没能征服自己的母亲李秀英。运动太费鞋了！　　李秀英总是让林森爱惜一下鞋子，总是说他太费鞋了。一双鞋穿一个多月就烂了，总是要给林森买鞋，这让李秀英很苦恼，最后思来想去归咎于林森太过于调皮。所以林森上小学高年级时，李秀英说得最多的话，便是　　“小森，在学校不要那么调皮，爱护一下你的鞋子。” 　　事实上，林森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还担任着班级干部、科代表和大组长等职务，深得各科老师的喜欢。林森知道怎么回事，他给母亲提过很多次，鞋的质量太差了，每次给林森买鞋都在镇上农贸市场的地摊上买那十几块一双的鞋子。林森想去专门卖鞋子的店铺里，李秀英每次都拒绝了他，那些店里的鞋子随便一双都得好几十，一袋稻谷装满就七八十斤，一斤稻谷最贵的时候才八毛，卖一袋稻谷也就够一双鞋。要长出这么一袋稻谷要花多少心血啊，李秀英万不可能接受的。刚开始李秀英也耐心的劝导林森，告诉他种庄稼的心酸，等到林森说得多了耐心也就消失了，只留下冰冷的一句：“我没钱，找你爸去，他有钱”。　　五年级上学期期末，这一次考试林森成绩非常理想，全班第二名。放了寒假林森每天都在盼望着父亲回家。终于年关在即，林建业回家了。当林建业放下背包的时候，林森指着墙上的奖状说道，　　“爸爸，你看。” 　　林建业转头看去，看着第二名的奖状整齐的贴在其他奖状后面，也露出了笑脸，　　“不要骄傲，明年争取拿第一。” 　　“我想买双新鞋。”林森鼓起勇气说道。　　“让你妈给你买啊。”林建业回答道。　　这时旁边的李秀英插嘴道，　　“他想去正街鞋店里买那种五六十一双的鞋子”。　　林建业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看着林森说道，　　“鞋子不冻脚就行了，我们挣点钱不容易，你不要去和同学攀比。” 　　“我没有攀比，只是那个鞋太容易坏了。”林森解释道。　　“我看你就是一天跳得太高了，那鞋才那么容易坏。”李秀英在旁边补充道。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大冬天就只有一双单鞋，我也一样过来了。你在学校只管好好读书，不要和其他同学攀比，现在又不会让你饿着和冻着，未来只要你可以，大学、研究生我们都会支持你读到底。”林建业严肃的说道。　　林森的买鞋计划就这样结束了。真正让林森彻底放弃篮球的还是六年级的一节体育课。　　那是下午倒数第二节课，一节体育课。课上老师带着男孩子们打篮球，林森的个子从小就要高出同龄人一点。老师从男孩子中选出了两队人，林森自然就在其中。在一次进攻中，林森突然一个转向，然后脚底一滑摔倒了，他很快便感受到了脚上的异样，鞋底和鞋帮分家了，鞋底飞到了离他一米外的地方。旁边传来同学们的笑声，他的脸一下红了，他放下篮球起身捡起鞋底走出了篮球场，老师制止了同学们的笑声，但大家都还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他跟体育老师请了假，然后拿着鞋底回教室了。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坐在林森周边的同学全都捂着鼻子上课，班主任老师很快发现了异样，便问道，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捂着鼻子干啥。” 　　“有一股脚臭味。”坐在林森后边的一位男同学说道。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林森，同时也传来一阵哄笑，他的脸一路红到耳根子，低着头看着书，双拳紧紧握住，他此刻真的想哪里冲出一只大怪兽把他吃掉。　　老师缓缓地走到林森身边，斜着目光往林森的脚看了一眼，然后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上课！” 　　这是林森有史以来上过的最漫长的一节课，他完全不知道那节课老师讲了什么内容。终于熬到放学，他背起书包拿着鞋底向家里狂奔，他顾不上砂石硌脚的刺痛感。回到家来到母亲面前，他将鞋底用力的往地上一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秀英喊道，　　“看你买的鞋子，全班都知道我脚臭了！”林森哭了起来。　　“有啥事好好说，男子汉大丈夫哭啥呀，上个月才给你买的鞋子，怎么又烂了？”看着烂成两半的鞋子和莫名其妙的儿子，李秀英心中一股怒气升起。　　林森将今天下午的事情讲给了李秀英听，　　“臭就臭嘛，晚上我们回去洗一下就好了，再说了别人笑你一下，会少肉不。” 　　“我不想上学了。”林森止住了哭声，说道。　　“我种庄稼这么辛苦供你吃穿，你爸跑那么远去打工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能多读书，以后不再像我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你现在说不读了对得起我们吗？”李秀英有点生气的说道。　　“我就是不想读了。”林森赌气的说道。　　说完他将书包一扔，然后狠狠的踩了几脚。李秀英生气了，她从屋外找来了一根棍子对着林森就开始抽了起来，林森没有躲避，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里还说道，　　“今天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去读书了。” 　　李秀英越打越气，终于将棍子打断了，她本想再去找一根棍子，可她还是停止了或许是累了吧，这她喘着粗气看着林森，然后缓缓说道，　　“既然你不想读了，明天就跟我一起种庄稼，以后你的吃穿用都得自己挣。” 　　听完母亲的话，林森头也不回的上楼来到了自己的卧室。李秀英看着儿子的背影，一阵悲痛袭来后她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很快她便擦掉眼泪，继续忙碌着家里的活。当她做好晚饭后，她拿着一瓶酒精来到了林森的房间，此时的林森不堪疲惫的睡着了，枕头上还有泪水打湿的痕迹。　　李秀英坐在床边，轻轻挽起了林森的裤腿，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清了林森腿上的血痕，她用棉签蘸上酒精，然后轻轻地在血痕上擦拭着。睡梦中的林森被这一阵刺痛惊醒，他本能的缩了缩腿，但还是被李秀英拉了过来。李秀英为看着林森说道，　　“小森，不是妈妈舍不得给你买好鞋子，是妈妈真的没有钱。这几年你没发现你爸有点不对劲吗？你爸除了给你学费外，其他的吃穿用全都是靠我种庄稼卖钱，他回来得也少了，也从不打电话关心我俩。要是以后…”李秀英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要是以后他真的不管咱娘俩，我们咋办？我没有啥本事，只会种庄稼。你又听话，成绩又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以后还要娶媳妇。这些处处都要钱啊，我不得不为以后考虑啊。” 　　两滴眼泪滴在了林森的腿上，林森能清晰的感受到母亲眼泪的温度。他红着眼说道，　　“对不起，妈妈！” 　　“妈妈，只是希望你能乖乖的，好好学习。我知道你不喜欢做这些农活，可妈妈也没办法，等你将来考上大学在城市里上班了，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农活了。你以后还会遇见一个爱你的女孩，然后你们就一起在城市里生活，一直陪着你的宝宝长大。” 　　说着李秀英笑了起来，然后用手捏了捏林森的脸蛋。　　“走吧，我们去吃晚饭。” 　　那一晚李秀英给林森烧了热水，然后用洗衣粉、肥皂甚至连洗洁精都用上了，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最后确认一点不臭才罢休。然后陪着林森做作业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林森又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了。李秀英忙完家里活后，从谷仓里装了一大口袋稻谷，背着上街了。这一袋稻谷足足有八十二斤，七毛五一斤，卖了61.5元，她来到农贸市场给林森挑了两双新鞋子。　　从这之后，体育课成了林森的梦魇。　　----------------- 　　福来镇中学的校园里飘荡着各种气息，汗味、新课本的油墨味儿、围墙边桂树初开的淡香，还有墙角不知名野花若有若无的气息，种种味道在空气里纠缠、浮沉。无数双鞋踏过散落在地的梧桐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女孩子们的笑声如铃铛般清脆……这些声响，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声浪。　　铃声骤然响起，清亮而急促，骤然覆盖了校园里的喧闹，惊得屋檐上的麻雀“呼啦啦”一阵乱飞。人群如受惊的蚁群，纷纷向各自教室奔去。　　林森也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的舒了一口气。他挺直了脊背，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列车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