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第十二章

  春日的田野上,野花像被谁掐碎的彩纸,星星点点铺满绿毯。老槐树摇动枝头嫩芽,仿佛在无声招呼着过路人;夏夜虫鸣四起,犹如一群伟大的音乐家,演奏着生命之歌。晚风拂过,漫天繁星闪烁着微光,落入老人与孩子们的眼眸;秋意渐浓,田野褪去了夏日的喧闹,染上了一层深沉而温暖的金黄。稻谷低垂,饱满的穗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等待着收割;冬日的浓雾终于弥漫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白色绒毯,悄无声息地包裹了田野和村庄,世界被染得模糊不清,轮廓尽失,只剩下近处几颗柏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又是一年春夏秋冬!   林母的身体已经越来越糟了,镇上的医生也都看遍了,医院也不知去了多少次,可病情并没有多少好转,她的腿现在已经不能下地了。李秀英每天忙着农活,林森每天上学,家里也就剩下她孤零零的躺在床上,可是腿每天都还很疼,连下床上厕所都是一个问题。   有一次李秀英回家的时候发现林母躺在床边的地上,她的裤子已经尿湿了,一个人无助的趴在了地上,脸上还留着泪痕。李秀英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赶紧给林建业打了电话。三兄弟通过电话商量的结果是,让李秀英少种点田地,他们多出点钱,没人愿意回来一起照顾。李秀英第一次对这林家三兄弟产生了厌恶,可她终究不能改变别人什么。   林母是真心待李秀英的,李秀英也是真心待林母的。李秀英也确实少种了很多地,但田是一点没少。李秀英在家的时候也会陪陪老人说说话,林母对李秀英的依赖也越来越大,经过这段时间她也逐渐明白了她的几个儿子靠不住。   这天下着雨,一到下雨林母的腿就更疼了,疼得她眼泪刷刷的掉,李秀英连忙给她喂了止痛药才有些好转。由于下着雨李秀英没法出去干活了,正巧她也好久没有陪一陪这位老人了。于是她把林母抱到了屋檐下的一个椅子上,然后她找出一个薄毯子盖在林母的腿上,自己则坐在椅子旁边的小凳子上。婆媳两人就这样怔怔的看着前方。   春雨如丝如缕,无休无止的下着。田野上的秧田早已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整个灰暗的天空。林母和李秀英并排坐着,各自凝望,目光穿过雨滴,落在了这片田野上。林母的脸上皱纹深如犁沟,纵横蜿蜒,岁月已经把她打得遍体鳞伤,或许只有李秀英陪伴着她,她心里才能心安吧,她转头看着李秀英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即使她的眼神不好,她还是看见李秀英头上黑色的发丝中间夹杂了缕缕白发。她伸出她那干瘪的手摸向了李秀英的头,李秀英诧异地转过头看着林母,   “怎么了,妈,我头上有脏东西吗?”李秀英问道。   “秀英,你都有白头发了啊。”林母微笑着说道。   “我都快四十的人了啊。”李秀英看了一眼前方的田野,眼中闪光一丝忧伤。   “是啊,你和建业结婚都十几年了啊,这时间过得真快啊。”林母叹息道。   两人静静地看着前方的田野,过了一会林母对着李秀英说道,   “秀英,帮我个忙,我床上枕头底下有一个布袋子可以帮我拿出来一下吗?”   李秀英起身进入房间去找东西了,这是一个深蓝色的袋子,是用旧衣服缝起来的,袋子不大刚好能装进一只手那么大,袋口还有一根绳子系上的。林母接过袋子不慌不忙的打开了,她最先拿出了几张照片分别是林建国、林建业、林建军和一张他们四人的合照,   “这是那一年去我四妹家,路过一家照相馆,我突发奇想照的。这回来没少挨他们爸的骂。你看建业那时候多帅气啊!”林母说着,然后她把林建业那张照片递给了李秀英。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的林建业还有些稚嫩、害羞,隔着照片李秀英都能感受到林建业那手足无措的样子。随后李秀英接过了另外几张照片,李秀英一一看着,看着这些岁月走过的痕迹。紧接着,林母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把钱。李秀英看着这些钱,最小的有五角的,最大的有一百的,是那种老式的一百。   “妈,你这是干啥呀?”李秀英问道。   林母继续数着钱,当她数完的时候她才开口道,   “秀英啊,这里总共就753块钱,我知道这点钱买不了棺材,但我只有这么多了。”林母看着钱慢悠悠的说道。   “你只是腿的毛病,等建业他们今年回来给你买个轮椅,到时候你就可以自己推着轮椅活动一下。再说了,棺材的事情建业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的,你去操那个心干啥呀。”李秀英说道。   “他们三兄弟因为我也没少吵架,这些我都知道。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也只有秀英你不嫌弃我呀!”   “妈,你一天不要瞎想,没人嫌弃你。大哥和建军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只是恰好我在家里,如果他们在家一样会像我一样照顾你的。再说了,人都有老的时候,谁都有生病的时候,你调整好心态,等建业他们回来带你去县医院看一看,吃几次药估计就好了。”李秀英安慰着说道。   “不一样的,我知道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的!”林母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前年我生病的时候也是你一直在照顾我,洗脸擦身全是你。过年前那天晚上,你和你大嫂吵架了吧,是不是因为看病钱的问题?去年我去建军家住了半个多月,过完年建军媳妇还不是头都不回的走了,也只有你看着我这老婆子可怜又把我接过来了。”林母一边说着,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现。   “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哥大嫂他们也困难。”李秀英解释道。   雨还在下着,檐角挂着一滴滴雨水,沉重地垂着,终于不堪重负落了下来,在石板上跌得粉碎,宛如老人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疼痛愈演愈烈,折磨着个消瘦的老人。每到赶集那天,李秀英都会背着林母上街看病,可这时恰逢栽秧季节,李秀英也更忙了,秧床上的秧苗太过密集,错过了栽秧季节后面会影响稻谷的生长。看病的事,就交给了林森。林森从邻居家借了一个独轮车,林母便坐在独轮车上,林森推着独轮车就上街看病了。遇上每天都需要输液的时候,中午吃过午饭林森便把奶奶送到诊所,等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再来推着奶奶一起回家。这一幕也成了村子里上一道有名的风景。   一个早晨,李秀英起床做早饭。整夜没睡的林母听见李秀英下楼的声音,便立刻喊道,   “秀英,我好痛啊!”   李秀英连忙过去查看,林母那枯瘦,古铜色的脸已经变得惨白。   “妈,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李秀英快步上了楼从柜子里拿了点钱,换了一身衣服,来到林森的房间,她对着睡梦中的林森说道,   “小森,我带奶奶去看病了,我在桌上留了五块钱,你等会上学去街上吃饭吧。你不要一直睡,小心上学迟到了。”   说完李秀英她不等林森回应,又快步下了楼,迷迷糊糊中的林森答应了一声。   李秀英背上林母往医院走着,疼痛让背上的林母蜷缩成了一团。好像又轻了不少,这是李秀英背上林母的第一感受。   “妈,你再忍耐一下,我直接带你去医院看一看。”   林母只是趴在李秀英的背上,她的脸上扭曲着,呼吸急促着。到了医院,医生打了止痛针并给林母简单了做了一些检查,然后将李秀英拉到了另一个房间,   “医生,怎么了?很严重吗?”李秀英急切的问道,   “她很可能不行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的心脏和肾可能都存在问题。我们镇上医院条件有限,你们如果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建议你们去县医院或者市医院看看。”医生解释道。   “从经济角度来说,我觉得搞清楚心脏和肾的病症意义已经不大了。”医生继续说道。   “我妈不是只是腿上有风湿吗,怎么现在心脏和肾都有问题了呢?”李秀英不解的问道。   “对,就是风湿影响了心脏和肾,你们回家好好商量一下吧。”   “好的,谢谢医生。”   打完止痛针,林母精神状态得到了一些恢复,李秀英又背着林母回家了。   五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了他们的身上,照亮了李秀英后颈的汗珠,也照亮了林母那两只搭在李秀英肩上枯瘦的双手。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了,孩子们早已经进入学校上课了,庄稼人们也早已在田野间忙碌着。四周是安静的,只有李秀英那粗重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砂石传来的沙沙声。李秀英背着林母负重前行,林母依旧蜷缩着,像一个疲惫归巢的孩子,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下这一个坚实的脊梁。   “我是不是不行了。”林母虚弱的说着。   “别多想了,妈。你现在是不是不怎么痛了啊。”李秀英说道。   “你等会想吃什么呢,我回去给你做。”李秀英继续说道。   林母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才缓缓说道,   “秀英,这一次我一定照顾好淼淼。”   林母慢悠悠,用她那虚弱的声音说道。即使说得很小声,李秀英还是听见了。李秀英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滴在了鞋子上滴在了路上。   “妈,你瞎说什么呢?你先帮我照顾好小森吧。”   林母没有再说话,李秀英继续向家里走着。   李秀英煮了点稀饭,她陪着林母坐在桌子边吃完了早饭,然后又抱着她放在了床上。李秀英出了门,她来到了村子边的那家小商店。拨通了林建业的电话,此时的林建业已经买了一部手机,联系起来也方便很多了,   “建业,妈好像不行了。”这是接通后李秀英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她转诉了医生所说的话。   “我知道了,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商量一下吧。”电话那头说完便挂了。   第二天上午,林建军回来了。林建军打工的地方就在市区,离家里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所以他是第一个回来的。看着小儿子回来了,林母心里乐开了花,疼痛似乎都没那么强烈了。   林建军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林母已经疼的意识模糊了,开始胡乱说话了。自从奶奶生病,林森每天早上出门都会去奶奶床边看望一下奶奶,这天早上也是如此,当林森来到奶奶床边的时候,   “淼淼,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奶奶,我是小森啊,我要去上学了,等我回家再来看你。”林森说道,然后他转身上学去了。   路过门口看见母亲,林森便问道,   “妈妈,淼淼是谁呀?”   李秀英诧异的看着林森问道   “谁告诉你的啊?”   “奶奶啊。她看到我就说,淼淼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你快去上学吧”李秀英催促着儿子,然后来到了林母床边。   这天下午,林母走了。   林建业在林母走的第二天回来的,林建国是第三天到的。葬礼简简单单的办完了,然后人又都走了。   似乎所有人都像事情没发生过一样,一切又回到了正轨。唯独李秀英和林森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