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 第一章

　　在四川东边有一个小镇叫福来镇，福来镇的西边有一个叫作打锣村的小村庄。此时的打锣村里那整齐划一的小别墅矗立在道路的右侧，甚是宏伟。这些房屋门口的院坝里无一例外的都停放了一辆小汽车，它们一个个威武不凡向着这个世界诉说着它们主人的奋斗史。　　在这群房子的中间有着一栋老式小平房，与村里的别墅显得格格不入。它的木门已经泛白，墙皮也已经开始脱落，连窗户上的玻璃都缺了一角，墙角的烟囱也倒塌了，露出了漆黑破旧的砖，风霜在这座房子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在这破旧的房子门口的地坝里却也停放了一辆白色的小汽车，似乎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它的主人也在奋斗着。　　此刻已是傍晚，老旧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缕缕炊烟，厨房里灶台前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戴着围裙忙碌着，灶台烧火口前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熟练的将柴火喂进灶口里，然后用烧火钳在那鼓捣着。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妈，你后悔嫁给我爸吗？”男子地望着灶台前的女人问道。　　这个年轻的男子便是林森了，灶台前忙碌的女人便是他的母亲李秀英。只见林森的母亲李秀英微微愣住了，她诧异的看着儿子，此刻四目相对让她避无可避，随后她恢复了平静，继续低头准备着自己的菜，过了良久李秀英才缓缓的说道：　　“我这辈子开心过、快乐过，悲伤过、也痛苦过，再多的农活我也做完了，再难走的路我也走过来了。”李秀英停顿了一下，随后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不后悔！” 　　又过了良久，林森继续追问道，　　“那些年….你是因为我才不和爸离婚的吗？” 　　厨房安静了下来，李秀英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忙碌着，林森看见了母亲眼中的泪花，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往灶口里添了一大把柴，然后他起身来到厨房门口望着窗外的浓雾陷入了沉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愈合的伤口，不是吗？　　----------------- 　　2025年1月27日，腊月二十八。　　林森像往年一样回到这个小乡村和父母一起共度春节。今年和以往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同，以前是坐车回家的，今年买了新车，自然是开车回的。开上了车才明白比起买火车票回家困难并没减少，以前抢票现在堵车，都是一些很头疼的问题，好在总算是回来了。　　下了高速进入县道然后再进入村庄的小公路，最后抵达终点。林森的母亲李秀英早已等候多时了，她笑着说道：　　“很堵车吗？我到路边土坡上看了你好几次都不见你，我好担心起雾会影响你开车。” 　　“是有点堵车，但一切顺利！”林森笑着回答道。　　“平安回来就好，况且你还是第一次开这么远。路上我好几次都想给你打电话，想着你在开车就没打。”李秀英也笑着说道。　　以往回家的时候李秀英都会在县道与村边的小道上等林森的，今年知道林森开车她便在公路边的小土坡上等，站在这个土坡上，便可以望见这条乡村公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县道边。尽管她都还没见过林森买的车是什么样子，还是在那静静地等着，就像过去的很多年一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着这辆车。买车的时候李秀英是很反对的，她觉得现在还不是买车的时候，钱需要花在刀刃上。作为一个农村家庭的孩子来说去成都安定下来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好在林森还算是幸运儿。透过车窗玻璃李秀英已经将车子的内饰打量个遍，然后林森拉开了车子的后门说道：　　“妈，你进去坐着感受一下吧。” 　　“好”李秀英爽快的答应了，然后走进了后排。这是一辆白色的紧凑型suv，进入车内她便闻到了那刺激的皮革气味，她上下左右的打量着伸了伸脚然后说道，　　“这后面还是挺宽敞的嘛，坐着很舒服，可惜我晕车”李秀英说道。　　“没事的妈，以后我多带着你兜兜风就不会晕了。” 　　李秀英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下了车，林森也转过去打开了后备箱。自从去年过完年走后今年还是第一次回到家里，自然还是给爸妈带了一点东西。　　“妈，我给你们买了点蛋白粉平时你们可以兑着水喝增加抵抗力。” 　　“又去花那些冤枉钱干啥，我身体好着呢。” 　　“刷的是医保卡，没有单独掏钱”林森回答道。　　林森把蛋白粉的袋子提起来正准备往屋子里走，当林森转身的时候刚好和李秀英四目相对。比起去年回来李秀英似乎又苍老了一些，多年的田间劳作让她的肤色早已变成古铜色，脸上还有风霜割出的沟壑，她的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还留着不知什么时候的伤疤，当她接过林森手里的礼物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上的老茧。她身上穿着的是那一件已经穿了很多年的羽绒服，或许是不保暖的原因里面穿了好几件毛衣显得她特别臃肿。　　“锅里给你留了点饭，你先将就着吃晚上你想吃啥我给你做。”李秀英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说道。　　“我不饿，我知道今天要堵车提前买了面包对付一顿，况且离天黑也不远了等着晚上再一起吃吧”林森回答道。　　“又吃那些没有营养的东西，那些东西又贵又没有营养，我给你留的饭都是我今年种的新米，好吃得很呢。”李秀英唠叨着。　　李秀英还是像以前一样爱唠叨，林森没有回答只是拿着行李静静的跟在她背后往屋子里走去。　　----------------- 　　如今的小村庄早已变了模样！　　几年前打锣村后面的打锣坡被推掉了，变成了高速公路的一部分。两年前，一位富豪看上了打锣坡下的这一片肥沃的平原将其全部承包了过去。至此打锣村里种地的村民朋友们基本上失业了，除了自己屋边那几分菜园地已无田无地可种。　　事实上早在十几年前已经开始有田在陆续丢荒了，村子里的年轻劳动力都已经成为南下打工洪流中的一部分，种地种田的一般都是五十多岁及以上的老头老太太，这里面有一个例外便是李秀英，她也就前两年才走出过这个小县城。　　村子里还有一个巨大的变化便是村民们的房子，以前的房子大多是土墙青瓦房，经过这些年外出打工拼搏都已经修成了各种样式的楼房，当然这里面还得除开林森家。　　林森家的房子是二十多年前修的，是村子里第一座楼房，在当年遍地是土墙房子的时候这一座由青砖和红砖建成的平房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况且那个时候的父亲林建业和母亲李秀英都还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因为修建这个房子家里也就负了债，后来父亲也就出现在了打工队伍中了。至林森懂事起，家里就只有林森和李秀英两人，林森的父亲一般都是在过年时候才会回家。　　冬天的雾多半是少不了的，区别于城市的雾乡村的雾那可是真正的白白净净的啊，雾已经从田野边缓缓升起，慢慢的会变得更加稠密，直至淹没整个世界。天色越来越黑了，路上行人脚步似乎也越来越快了。当林森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李秀英在地坝边和邻居王嫂聊着天呢，看到林森走过来李秀英便问道：　　“你饿不饿，晚上的饭菜早已经做好了等你爸打完麻将回来我们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我还不饿的，慢慢来就行”林森回答道，紧接着又转向邻居说道：　　“新年快乐呀，王嫂！” 　　“快乐，大家都快乐，小森在外挣大钱了，在成都都买了房又开这么漂亮的车回来！” 　　“借您吉言，争取明年挣个大钱回来！”林森笑着回答道。　　紧接着王嫂又问道，　　“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啊？” 　　林森尴尬的笑了笑，李秀英在旁边打趣道，　　“哪来的女朋友，等着丽华你给他介绍呢。” 　　林森赶忙转移话题问道，　　“王峰，王峦回来了吗？” 　　“回来了，早都回来了。你听，正在打麻将呢，他们今年没啥活回来得早，回来了就天天打麻将。”王嫂回答道。　　“确实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大好，钱难挣啊。这过年嘛，打打麻将热闹热闹挺好的。”林森说道。　　“还是你们读过书的好，有稳定工作，在大城市生活着又舒服！”王嫂继续说道。　　“哪有那么容易啊，工作压力、生活压力都大着咧！”林森反驳道。　　“你们这挣了钱的就是低调。我都听说了，你们这些有正式工作的人放假还给钱呢，生孩子结婚公司都要给钱的。哪像我们呀，就啥都没有。”紧接着她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惜了我的王峦啊！” 　　林森尴尬的笑了笑，并没有再去反驳什么。和有的农村妇女聊天她们所表达的观点最好不要去反驳，因为你反驳不过她们的。就比如说挣大钱了，看吧都买房买车了还不是挣着钱，你要是再说什么贷款之类的话，她立马能扯到她自己说什么命运不公啊，为什么她们家那么穷啊，她的子女为什么那么不争气啊这之类的话，最后说不定还会留几滴泪，这个王嫂就是这样的高手，事实上王嫂也确实是个苦命人。　　农村的称谓从来都不是按年龄来的，是按辈份。王嫂本姓是王名丽华，是母亲李秀英的好友。夫家是本村的大姓，是从外村嫁过来的，其丈夫叫王大明。她身材矮胖，头发已经花白了，她同样拥有庄稼人的特色：古铜色的脸颊和那风霜割出的痕迹，她眼窝深陷两眼无光，比李秀英小两岁的年纪却比李秀英看着要苍老许多。　　王丽华家境早些年其实很好的，当年她们两口子很早就加入了南下打工队伍，进过厂、也搬过砖，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好些年也获得了很大收获，有了钱当然要修新房的。他们家的新房横向三间竖向三层，中间有着一扇双开铝合金大门，外墙全都贴了瓷砖，外观非常霸气，在当时那可是绝无仅有的。后来村子里其他家修建房子都是以他们家为参照的，好不气派！人们总说明天和意外不知谁先到来，可对于王丽华那就是意外先来临。　　王丽华的丈夫王大明，个子不高但身体很壮，手脚麻利是一个干活的好手，脑袋瓜也很灵光。后来他们在广州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深得包工头的喜爱，加之当时那个包工头也越做越大且包工头也是四川人，十分欣赏他也就分了资源提携了他。就这样他一跃成为了小包工头，飞黄腾达将指日可待。　　在他成为小包工头的几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所有工人都下了工，回来洗澡准备吃饭，只有作为头头的王大明为了赶工期还在上面干活，当工人正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听见“啊”的一声，随后传来一声“砰”然后尘土飞扬。此时的王丽华刚把属于王大明的那一碗饭舀好，声音她听见了尘土飞扬也看见了，人也呆住了，几个反应快的工人已经跑过去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因为他自己就是承包商且存在违规操作，最后没有拿到什么巨额赔偿。至此，荣华富贵已经离去，噩梦来临。此时，林森正读高二。　　王丽华育有一儿一女即儿子王峰女儿王峦，他的儿子比林森大一岁学习成绩不怎么好，初中还没毕业也就出去打工了，因为父子关系不好所以并没有和父母待在一起打工。王丽华女儿小林森一岁，此时正在上高一。对于这样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命运之神却不曾眷顾他们。两年后王丽华也病重了，多年来的劳累和失去爱人的悲痛让她的身体也不堪重负了，家庭再一次陷入危机。那一年那一月她的女儿刚刚拿到大学通知书，在命运的这般戏弄下王峦决定放弃学业，留下来照顾她的母亲。本来应该好好享受着公主般待遇的王峦，在这几年老天爷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王峦作出放弃读书的那一天晚上她给林森打了一通电话，林森依稀记得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她也哭了很久，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可是这就是命运啊，没人回答这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负重前行，她别无选择！　　王峦的哥哥王峰，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了。人很聪明但就是不用在正道上，这是村里很多大人对他的评价，读书的时候就很调皮还请过很多次家长。后来也就跟着出去打工了，据说做过很多工作学过厨师、进过厂、工地也待过，但终究还是没闯出什么名堂，有时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养活，所以在她们家出现变故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哥哥一天打几份工赚钱养家的戏码。好在王峦父亲去世的时候家里还留了点积蓄，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和康复，王丽华身体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但再也不能使用重力了算是失去了工作的能力。　　当王丽华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的时候王峦去了县城，找了一个卖儿童服装的工作，再后来遇见了她的丈夫，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每次回来，王丽华与林森聊天的时候总会来一句“可惜了我的王峦啊，不然也是一个大学生！”林森自然也觉得可惜，可这谁也无法改变！林森猛地想起去年王峦发的一个朋友圈，里面是一桌子饭菜旁边分别坐着她爷爷奶奶妈妈哥哥丈夫以及她的女儿，每个人都端着一只杯子，下面配了一段文字“生活虽然有点苦，但有时候也会很甜！”再联想到她的女儿的名字杨甜，这个比林森小一岁的女子是何等的强大啊，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撑起了整个家。　　林森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的听着他们俩聊天，聊着农村的日常，谁家的菜长得好，谁家今年没回来，谁家的鸭子长得肥！　　此时，王丽华家的大门打开，走出一屋子的人，一下午的麻将也在此刻结束。在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后，林森看见了他的父亲林建业。他此刻正在和他的好友们笑着聊今天下午的牌局，他干瘦的脸上挤满了皱纹，黝黑的脸颊下是他那抽烟抽得发黄的牙齿，他低着头驼着背边走边聊着。他走到地坝边时发现了异样，他抬头看一眼车然后往旁边看了一眼林森，说到：　　“你回来了啊。” 　　林森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林建业也不再理他，而是站在路边接着聊他们的牌局。李秀英已经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 　　烟囱里升起了缕缕炊烟与田野间缓慢升起的雾融合在了一起，远处传来一阵阵鞭炮声，这个世界又一次迎来了狂欢。　　厨房里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那灶那锅似乎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唯独那曾经给猪牛煮食的大锅已经失去了原来的神采，锅中间已经有点点锈迹了。　　林森从厨房门口回到了那个烧火的小板凳上，又往灶口里添了一些柴火，火焰噼啪噼啪的燃烧着。林森看着这燃烧的火焰，火焰中仿佛出现了一个小男孩，他双脸被火烤得通红，一边喂着柴一边拿着烧火的火钳在那捣鼓着，接着他又朝灶口里大力的吹着气，一口两口....突然，他又猛得把头缩了回来，由于用力过猛导致整个人往后摔了下去，只见灶口窜出火苗他这才松了口气。想到这里林森不禁笑了起来。　　李秀英是不明白林森在笑什么的，但她还是看见了林森在那笑，于是问道：　　“你在笑什么，烧火好玩呀？” 　　林森立马止住了笑容，略显尴尬的回道：　　“没啥，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啥好笑的事情，说出来我也跟着笑一下”李秀英继续问道。　　厨房里的气氛随着林森的笑声也跟着缓和了起来，母子俩也开始聊起了家常。聊着聊着李秀英便问道：　　“你今年工作怎样？” 　　“挺好的。”林森顺口回道。　　“我在电视上看到，说你们汽车行业销量下滑，好多公司都在裁员呢，你要多注意和领导搞好关系，不要被....。”李秀英继续说道。　　“知道了，妈！”林森打断了李秀英。　　厨房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火在噼啪噼啪的燃烧着它已经把锅里的水烧的嗡嗡作响，水快开了吧。李秀英依旧在那忙活着，林森坐在灶口前发着呆。　　“你从小就能吃苦，有时候光吃苦努力也是不够的。”李秀英突然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森严肃的说道：　　“你性子直，容易得罪人的！爸妈一辈子种田，你工作的事我们除了给你加油助威，没有什么能帮你，希望你能理解。”说完她又继续她的动作，紧接着她又想说点什么。　　林森再次打断了她。　　“好的，我知道了，妈！” 　　林森知道自己的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林森了解他的母亲就像母亲了解他一样，可她哪知道这些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啊。李秀英没有再说什么了，继续忙着她手里的活。过了一会李秀英说道：　　“不要添柴了，你去喊你爸准备吃饭了。” 　　“好的。”说着林森立马起身往外走去，正走到厨房门口，李秀英喊住了他，　　“小森！” 　　“怎么了，妈？” 　　“这几天不要和你爸吵架，他毕竟是你爸，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李秀英一脸沉重的说道，　　“知道了，妈。” 　　老旧的桌子上摆满了菜，李秀英和林森聊着村子里这些年人和事的变化，林建业没有同他们说话自顾自的吃着饭。这时候林建业的手机响了，林建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就挂断电话了继续吃饭。很快林建业便吃完了晚饭，放下碗筷朝屋外走去，不久便消失在浓雾中了。李秀英一脸淡然，只是默默地吃着她的饭，林森反倒是朝门外恶狠狠的看了眼。　　“他怎么还这样啊！”林森带着点怒气说道。　　“管他呢，过好自己就行了。”李秀英淡淡的说道。　　“只是，你以后要好好经营你的家庭。”李秀英停顿了一下说道。　　吃完饭李秀英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子上剩下的饭菜，林森也跟着母亲一起收拾，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厨房，李秀英在灶台上洗着碗，林森依旧坐在烧火的小板凳上，陪着母亲。　　过了良久李秀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你爸以前很好的。” 　　“能吃苦，对我和你都很好，对家也很负责，只是...”李秀英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用手臂整理了一下她那已经花白的头发。　　“人可能真的会变吧”李秀英又叹了一口气低着头继续洗碗。厨房里沉寂了下来，只剩下那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回响声。　　窗外的黑夜和浓雾遮蔽了一切，更是遮住了那个人的身影和回家的路，他能冲破这黑夜穿过这迷雾吗？他会回来吗？或许吧？一定是这黑夜、这迷雾、这世间的一切束缚着他，让他不能回到心爱的人身边，他愿意回来吗？回来的还是那个他吗？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