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几年来徐星陆陆续续就提了好几次搬家,但老人们总是有点落叶归根的情节,说是现在住的地方离平宅大院近,哪儿都不肯去。 这一次也是徐星好说歹说,才把两位老人劝动。 外婆走得慢,跟在后面出来。刚出门就听见徐星说话,于是不高兴地垮下脸嘟囔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都没吃过苦,好好的东西浪费了怎么行,人活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享受过就够了,我和你爸我们还是喜欢用旧的。旧的东西我们用着舒服。” “这房子也是,你别给我们卖了。等找人把蚂蚁都清除干净,我和你爸还要搬回来的。”老太太说的字字顿挫,眼神跟刀似得往徐星身上瞥来瞥去,警示意味很明显。 “我就顺口一说。”徐星无可奈何,“哎哟哟,妈你看好好的说话你怎么还生气。” 一顿,她给初星眠使了个眼神,“你上去把你的东西都收拾收拾,别让你外婆操心。” 初星眠正在旁边偷闲,看着妈妈和外婆两个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的,没想到热闹还没看几分钟,就被徐星点了名。她把矿泉水随手扔在车里,转身就往单元门走。 楼道里有很重的灰尘味道。 搬家公司的工人们上上下下的,台阶上捎带了不少的泥土,这会儿正午阳光那么一晒,味道就开始冒出来,初星眠绕开残留的物品碎屑,径直走进了房间。 外婆家里已经空的差不多了。 因为徐星说找人除虫要除的彻底,所以干脆就把整个家里都收拾干净,什么没留。 她刚进去,阳光正好从窗户打进来,衬得房间明亮宽敞。屋里东西没了以后就显得太空太旷,走起路来隐隐约约能听到些回声。 空气中有很淡的旧物挪动的灰尘味道,光柱斑驳在地面,细碎的粉尘灰屑漂浮。 她视线环绕了一圈才在角落里看见徐星说的那个箱子。 纸壳箱翘起来个角,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物件,她目光落在最上面的浅黄色印花笔记本,之前也翻出来过。这是老房子烧毁以后,外婆去现场搜刮的一些零碎物件,说是留作纪念。 初星眠拿起日记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她唇角扬了扬。 说起来,她觉得自己不算是怀旧的人。但这会儿看到旧时的物品,心里还是会有触动。 指腹在本子的边缘顿了顿,慢慢地翻开看。 直到她看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目光倏地停住。 上面写着:梧桐路37。 初星眠手指顿在页脚边缘细细摩挲,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 梧桐路。这个地名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就觉得很熟悉,但她就是想不起来。 【那会儿梧桐路那边还是县城,俗称梧桐县。】 【我和老周第一次出任务,就是在梧桐路。】 初星眠猛地合上日记本,她想起来在哪里曾听到过这个地方。 去年国庆节期间,她和周晁嘉去了公园墓地,曾拜访过一位叫吴叔叔的人,梧桐路就是吴叔叔提起过的。他说他和周晁嘉的父亲第一次出任务,就是在梧桐路。 初星眠默默地咬紧唇角。如果这张纸上的内容真的是周晁嘉的父亲留下的,那么这个地方肯定是有对周叔叔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 火灾事件已经完全结束,除了葛红逃脱出国还在杯通缉,其他人和事都已经回归到生活正轨。 她和周晁嘉分开了半年多,如果她冷漠自私,完全可以将纸条的内容当做毫不知情。但是初星眠却不想这样做,她没有办法对纸条上面的三个字视若无睹,尽管这几个字透着干瘪无力,却是周叔叔临终前最后的夙愿。 到楼下的时候,她头也没回地往小区外走,怀里还抱着笔记本。 “不是让你上去拿东西吗?”徐星喊她:“车在这边呢,你做什么去?” “妈,我有点事情。晚上我就先不跟你们吃饭。”初星眠抬手招了辆出租车过来,刚钻进车里便急促地向司机说道:“麻烦去公园墓地。” - 今天日光正盛,走在林荫重重的山间小路,呼吸间能感觉到微凉湿润的风。 老吴刚巡山结束,正准备回到木屋做顿饭吃,结果刚抬眼却瞥见了纤瘦的身影。 他步伐停住,下颌扬起,视线逆着光,半晌他才看清楚来的小姑娘是谁。顿时觉得脖颈处被晒得闷热。 “初家小姑娘?”老吴笑呵呵地从兜里拿出来钥匙,他摘下遮阳帽夹在了腋窝下面,“在这里等我很久了吗?” 初星眠愣了愣,她没想到吴叔叔还记得自己:“嗯。吴叔叔你好,很抱歉这样突然过来打扰你,因为太匆忙了还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 “没关系。”老吴掏出钥匙开门,“我这里平时也没什么人过来,看到你还觉得挺意外的。你是有事?” “吴叔叔。”初星眠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当初我们家那场火灾的事情,您应该有听过吧。” 老吴怔住,好一会儿才困惑地瞧着她点头:“华江也没有几个不知道的。你今天是为当年火灾的事来找我?” “我在我的笔记本上面发现了这样的几个字。”初星眠说着,翻开纸面递到了他的面前,“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去年国庆节时候听您提起过梧桐路的事情,所以我想过来问问,这个字迹是不是周叔叔……留下的。” 话音稍落,她突然觉得喉咙紧了紧。 “我看看。”老吴接过笔记本,长年累月被日光灼晒的皮肤已经黝黑,这会儿眯起眼来,显得有几分苍老,“是老周的字迹。他是我们连里字写得最漂亮的,当年我们有什么请假的字条,都让他写,我应该没有认错。” 初星眠听到了肯定的答案,心里却没有觉得松了口气,秀气的眉眼反而蹙得更紧:“吴叔叔,您知道周叔叔他为什么要留下这几个字吗?” 老吴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好像是有封信?不过他也没跟我说过太多,我只知道他曾经给周家那小子留过一封信,说是什么遗书的。” “如果你要是真的想知道,倒是可以跑趟梧桐路看看。”老吴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过很可惜我工作在这里,也不能陪着你去。” “梧桐路37号。”初星眠小声地念了出来。 老吴却摇摇头:“小姑娘,梧桐路没有37号,应该是370多号吧。但具体到底是哪个,我也拿不准。” 梧桐路当年规划的时候,和另外一条路交错。所以梧桐路的号码牌便直接从370号开始,当初那边也全都是工厂,号数大用来区别划分也很方便。 “对了,晁嘉今天没过来吗?” 老吴喃喃道:“我很久没见到那小子了,也不知道最近在瞎忙些什么。” 初星眠呼吸蓦地轻浅了起来。 “他……或许有重要的事情吧。”她低声道。掌心慢慢地攥紧成拳,她目光低垂着,盯住自己的脚尖。 老吴也没多问,又闲聊了几句其他的。 告别吴叔叔,初星眠又叫了车赶向梧桐路。 梧桐路在华江市的郊区,离市中心比较远,再加上初星眠从山上过去,一来一回的路程就显得更长。 等她到了梧桐路,天色已经渐渐黯淡。 梧桐路四周很荒芜,有几个塔吊还立在废弃的工地,不知道是要拆还是要建。 第47章 远处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作响, 衬得周围安静沉寂。偶尔角落里有几个穿着白色坎肩和工装裤的工人们走过,三两句的交谈声遥遥地传过来。 霞光的余晖落尽,慢悠悠的步伐, 空旷安静的场地。 这里仿佛是繁闹喧哗的城市中割裂出另外一处的世界。 没有车水马龙, 没有灯红酒绿,格格不入。 荒凉的工厂人迹罕至,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维修过, 在路边排成一排。零星还能看到土坑里堆砌着各式各样废旧的器械。 初星眠寻着工厂的号码一路走过去, 微凉的风漫过脚踝,空气中有清淡的草地湿气。周围的工厂大同小异,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 不过这些工厂的大门虚掩着, 外面随意地挂了把锁头,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的模样。门把手生了锈, 门缝间已经堆积起厚厚的灰尘,连门口两侧的监控摄像头也是歪七扭八地栽倒一旁, 电线暴露在空气里,风吹日晒久了, 边缘已经严重老化。 “370号——”她抬眼, 倏地,撞见一位中年模样的妇人站在不远处。 对方捧着竹编簸箕, 里面装满了晒好的辣椒籽, 许是她面孔看起来陌生,对方正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她。 初星眠友好地朝着妇人笑了笑:“你好, 我想问下370号在哪里?” “你有什么事吗?”对方警惕地拢了拢手中的簸箕, “现在入了夜, 工厂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如果你要是有事情的话, 明天再来吧。” “往前面走有个小棚子,里面就是负责看守的值班人员。不过现在是没人了。你明天上午十点以后过来,里面都有人。” 妇人再三催促,口中直说着让她明天再来。 话音刚落,旁边的草丛里传出来声响。 一位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在收拾他的铺盖。 他的被褥缝缝补补的,看起来又脏又破旧,身后的不远处还有个尿素袋,被塑料瓶撑得奇形怪状。 光影昏暗,这里的路灯像是摆设般迟迟不亮。 男人瘦骨嶙峋,没修理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两侧,看起来落魄又心酸。 因为妇人的再三警告,初星眠考虑了安全因素,所以也没敢多停留。 只是临走前,她目光忍不住又投向草丛里的男人。 男人弓着腰驼着背,一点点地将遗留在草地上的空瓶装进了袋子里,很小心翼翼地将袋口扎紧。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男人猛地抬起身。 距离不近,黯淡的环境里根本看不清男人的脸庞。两人的视线却撞了个正着。 倏地,男人手中的袋子被撑到裂开了口,里面的塑料瓶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似的滚了一地。气氛顿时变得尴尬僵滞。 男人似乎也对突发的情况感到很窘迫,手忙脚乱地捡着瓶子。 但等他再抬起眼时,面前伸过来一只白嫩纤细的手腕。 “给你。”小姑娘脆生生的语调很好听。 男人猛地低下头,口中不断地念叨着:“谢谢谢谢。” 但他去接的手却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最后默默地攥住瓶口最前端的一角,接过来。 他以为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只是好心,却没想到对方没有离开,反而是蹲下来帮他捡起其他遗落的矿泉水瓶。 直到最后一个瓶子也被重新装进了袋子里,男人两只手抓紧了袋子,深深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不用客气的,是我的举手之劳。”小姑娘站在原地,她肩膀瘦削身影却挺得很直。 男人喉咙蓦地发紧,眼眶一酸。如果他的女儿还活着的话,也会出落的这般苗条漂亮吧,也会在看到陌生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上前帮忙的吧。 如果他的女儿还活着。 他抬起手背抹擦了眼角,这么多年想起这件事,他还是会控制不住情绪。于是男人叹口气道:“还是很谢谢你,小姑娘,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这边没有路灯,治安也很松泛,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的。” 说完道别,男人背起袋子,朝着370号工厂的旁边走过去。走到了一半,他回头见小姑娘还在,于是又大声地说道:“谢谢你啊,小姑娘。” 回去的路很快,车少,马路也通畅。 初星眠倚靠在后座的窗口,她目光看着车窗外光怪陆离的城市,心口却有点闷。 她不知道当年周叔叔留下这个地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现在,她已经坚定了要完成这件事的想法。 梧桐路的370号。 她手指划过手机光滑的屏幕边缘。 路灯错开时光线蓦地黯淡。 周晁嘉他……现在会在做什么? 分开的这段时间,她都很少去关心了解周晁嘉的消息,许灿灿和温意她们也会避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是可以坦然面对这段感情的失败。 可是时间过的越久,心里却会觉得越来越闷,像是被钝器敲击过的痛感。 也大概这个时候,她才清晰地体会到失去的感觉。 深吸了口气,初星眠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 隔天,初星眠吃完了早饭以后,又准备出门。 徐星放下餐盘,替外婆归置好餐具,余光瞥了眼:“你这么一大早是准备去哪?” “昨天也是,说好的晚上一起吃饭,结果你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那么久,天黑了才回家。今晚不管怎么样,必须回家和你外公外婆吃饭,知不知道?” 初星眠抿了口果汁:“妈,我这两天有事情要忙,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先吃啦。” “什么事情能比家里人一起吃个饭还忙啊?”徐星试探地问了句,“你工作室的活?我就说你的工作室找你爸爸帮帮忙哦,肯定比你自己在那边瞎摆弄要好。” 初星眠摇摇头:“不是工作室的事情。” 更何况她也不想让初茂平再插手她的事情。 徐星还想唠叨两句,还没说话就被外婆打断。 老人横了个眼神过来:“那么啰嗦的,星眠长大了肯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怎么老是在这里管东管西。” “妈,你惯会偏心你外孙女的。”徐星拗不过,只能眼神往初星眠那边丢,“办完事早点回家。” “知道。”初星眠抓紧沙发里的背包,“外婆,我先走了。” “嗯嗯,注意安全,要在外面玩得开心。”老人笑眯眯地摆手。 今天家里陈叔没什么事情,于是专职送初星眠去了趟梧桐路。 郊区一如既往的荒凉,只是比起昨天傍晚,这会儿上午的时间,四周有几家饭店已经开张了,门口的板凳坐了不少中年男人,他们捧着饭盒吃的狼吞虎咽,看起来饭菜很香,也增添了不少的烟火气。 初星眠想着昨晚妇人的话,于是没有在工厂附近停留,而是径直去了警卫室。 警卫室很小也很简陋,彩钢搭建的,门口旁边搞了扇窗户。隔着不远的距离,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全貌,里面有张很小的单人床,床脚的风扇正牟足劲地吹扇。 夏天闷热,刚在太阳下面晒了会儿,初星眠颈部的汗已经打湿了衬衫领口。 她敲了敲门,里面的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走过来。 “你有什么事?”见门外是个漂亮高挑的小姑娘,警卫还挺纳闷。 初星眠递上手中的日记本:“你好,我想打听一下关于370号工厂的事情。” “只有这么几个字。”警卫拿过来瞥了眼,抓了抓凌乱的发茬,“370号原来是纺织工厂,有一年起大火烧的不成样子了,后来听说有人维修也没修好,这不就这么扔在那,好久都没人管。” “那当年那场火灾是不是有一位叫周围山的消防员?”初星眠顿了顿,问道。 警卫打了个哈欠,“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是这两年才过来的。当年火灾那事也就是听说过,具体发生了什么,谁是消防员我还真不清楚。” “不过我听说,当年火灾好像死了个一个小姑娘,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挺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