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芽被问住后,悄咪咪装作去忙活了。 晚上,生意惨淡。 过路的行人寥寥无几,连路灯都显得懒洋洋的,光线困得昏沉,照不亮整条街的冷清。 不过三百米外,转过另一条街,便是那家名为「星之客」的高级咖啡店。 它像一颗被误植于此的巨星—— 通体落地玻璃,金灿灿的射灯勾勒出极简线条,门口停着几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 店内常年人影绰绰,穿高定西装的男人低声谈并购案,妆容精致的女人举杯轻笑,手边是标价88元的“冷萃”和配金箔的提拉米苏。 连空气都仿佛被过滤过,只留下咖啡豆烘焙的香气与恰到好处的爵士乐。 整条主干道的“流量”,确实都被它吸走了。 外卖骑手绕道送单,情侣约会首选此处,连流浪猫都更爱蜷在它温暖的空调外机下。 此刻,小芽已经踮着脚把“今日特推!海盐焦糖泡芙,第二颗半价哦~”摆进橱窗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说……这么下去,会不会很不妙?”小芬趴在橱柜上,经过一天的战斗和奔跑,累得有气无力的。 “怎么会呢?我们今天赚了八百块钱哦!”小芽踮着脚,站在一张擦得发亮的小木凳上,手里抱着一罐“水果糖”,正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第三层挪到第二层—— 又过了一会儿,她皱了皱鼻子,觉得不对,又把它塞回顶层,换下一罐“迷途奶酥饼干”摆到前面。 其实店里根本没多少客人。 “这些橱柜里卖不出去的蛋糕和甜品都要倒掉对吧?根本就亏得厉害啊!”小芬靠在收银台边,静静看着她折腾,心里头不知道是哭是笑,“这么下去我还要兼职帮补店里的开支啊!” 小芽手一抖,差点打翻一罐“雨夜焦糖”。她背对着小芬,声音故作轻松: “才没有浪费!我会把吃不完的甜品都捐给福利院的!孩子们可喜欢吃了!尤其是草莓味!” 小芬扭过头,撇了撇嘴: “草莓味明明是你喜欢吃吧!” 小芽的动作停住了。 “没事的,我给你算算。我们捐出去的食物,每天大概六百左右。扣除完,我们每天也能赚两百块,这么店里一个月能赚六千块钱!”她自满地抬着下巴,挥舞着手指,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倒是把房租,水电,人工算上啊!而且一个月就算赚六千还要两个人分啊!你到底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啊!” 小芬激动得站直了,丝毫没有了奔波一天的疲倦: “凭什么你这样的脑子也能赚钱啊!” 小芽慢慢转过身,眼眶有点红: “你……你骂我……我是店长啊!店长!” “店长就无敌了吗!我难道还要打工养你啊!” 小芬气急败坏,毕竟没人比她更懂没钱了: “早点收摊吧!别折腾了,这么晚肯定没人了!就算有人买,也赚不回来我们两个人在这浪费的工钱!” 小芽没再说话,低着头,发丝垂下,遮挡着眼睛。 她默默把小芬送来的那束桔梗拆开。小手略显笨拙却认真地解开缠绕的麻绳。 窗边的木桌上,不知何时摆着一只崭新的青瓷花瓶,釉色温润。 小芽小心翼翼把花茎修剪整齐,一支一支插进去。动作很轻,仿佛对待十分贵重的物品一般。瓶口里,水波微漾,倒映出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发红的鼻尖。 小芬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老感觉哪里不对: “你给我等一下,这花瓶哪来的?” 小芽嘴唇微颤: “刚……刚刚……你不是回来休息了嘛……我还要在外面收拾一下……的时候,想着你手里带着花……就去挑了一个花瓶回来……” 小芬听着那颤得细碎的声音,心都软了: “对,对不起啊。是我太过火了。我的不对。确实,我回来之后就一直累到趴在一边,什么忙都不帮。虽然一直在想你是怎么跑到有灾兽的湖边去了,但是能好好回来我也不深究了。所以你也别太责怪我了,好吗?” 小芽点点头,带着些许哽咽: “嗯。” 小芬轻声试探,生怕自己哪个字不小心说重了,把小芽惹哭: “顺带……能不能……问一句,那个花瓶,是不是比较便宜?” “花了八百。” “马上给我退了!!!” “不要。” …… 就如小芬所料,果然,直到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十一点,门上的风铃再没响过一声。 街彻底静了。连远处店铺的灯光也熄了大半,只剩偶尔几盏在孤零零地坚守着。甜梦糖铺的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水汽,像是夜露悄悄来过。 小芬关掉除了主灯以外的电源,并再次检查了一遍。双手用打包袋提满今天要处理掉的蛋糕和甜品,轻声说:“走吧,小芽。” 小芽正蹲在花瓶前,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喷雾瓶,对着花朵轻轻按了几下。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如星尘般飘落,沾湿了花瓣,映出她专注的神情。 她仔仔细细喷完,又用袖子擦了擦花瓶上溅到的水痕。 小芬已经走出门外,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带着暖意的笑。 “走啦~”小芽朝着花招了招手,不舍地把主灯关掉,锁上门。 今晚的风铃, 发出最后一声门被合上的轻响。 她再次回头望了一眼橱窗—— 花在暗处静静呼吸,糖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彩晕,整间铺子像一个沉入梦乡的小小宇宙。 “跟我走吧!就在附近!”小芽弯下腰,把最后一盒确认好的蛋糕放进印着“甜梦糖铺”字样的纸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一盒、两盒、三盒……层层叠叠垒在怀里,几乎遮住了她的小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几缕乱翘的头发。 这些是每天雷打不动要送去福利院的——小芽独自坚持的事。 小芬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蛋糕累成了塔,心头一软。 她快步走过去,轻轻把那一摞蛋糕接过来,稳稳抱在自己怀里。 “我来吧!”小芬笑着说,语气轻松,眼里却有些湿润,“别忘了,我可是正式员工,你就放心指挥我吧。” 夜风是真的凉,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大街上。小芬抱着蛋糕,小芽蹦蹦跳跳地走在旁边,时不时提醒: “左边那盒是草莓的,小心歪!”、“最上面那盒有奶油花,别压到!” “我那点工资你倒是花得值当啊……” 两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护送到了福利院门口。 一扇漆成浅绿色的铁门在路灯下静静伫立。围墙上爬满了风车茉莉,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甜香。小芽踮起脚,按了按门柱旁的对讲按钮。 “喂?是我!”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小骄傲,“小芽!甜品店的小芽!今天也来送蛋糕啦~” 不多时,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院长——一位头发微白、眼角有细纹却总带着笑意的女士——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位穿淡蓝制服的阿姨,手里还拿着干净的托盘和保温袋。 “哎呀,是你呀~每天这么晚都跑来一趟。”院长一见到小芽就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又看向小芬,眼里满是慈和,“这位是……?” “这是小芬姐姐!”小芽抢着回答,“她现在也在我那里帮忙!今天还是她帮我抱过来的!” “哎呀,谢谢你啊,小姑娘。”院长笑着对小芬点点头,随即转向小芽,眼神柔软,“你这孩子,天天风雨无阻……孩子们都念叨你呢。” “真的吗?”小芽眼睛亮起来,赶紧把蛋糕递过去,“今天有草莓慕斯、焦糖布丁,还有新试做的‘奶油卷’!我特意少放了糖,我知道这里有些孩子要控糖……” “你连这个都知道呀?”一位阿姨惊讶地笑出声。 同样惊讶的,还有一旁的小芬。 “当然啦!”小芽认真地说,“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吃上甜甜的蛋糕的。甚至有的孩子,因为不能吃,还要偷偷带出去,怕他们看到……” 院长接过蛋糕,小心地放在托盘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手写的卡片:“喏,这是孩子们画的感谢卡,说一定要给你。还有——”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这个是上周那个总躲在角落的小女孩,特意让我给你的,希望你有空来看看她。” “嗯!”小芽绽放出清澈爽朗的笑容。“肯定的!” 两人欢快地聊了起来,小芬站在一旁,呆呆看着这一幕。 “没想到小芽……是个那么可爱的人啊。”她轻声感叹: “可爱过头了吧。” 临别时,院长轻轻拥抱了小芽:“路上小心点!不管什么时候,这里都随时欢迎你来。要是送蛋糕,直接喊我们自己去取。” 她点点头,众人随之笑了起来,在夜色里轻轻荡开。 回程的路上,小芽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却始终没松开小芬的手。 她的手掌小小的,带着一点汗意,握得格外紧。嘴里还哼着歌——调子早就跑到了天上去了,一会儿高得像猫叫,一会儿低得只剩气音,歌词更是东拼西凑。 小芬听着,不忍地怀念起曾经也有过这么一个身影: “你这唱的什么呀?” “我自己编的!”小芽仰起脸,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好听吗?” “太难听了吧。”小芬故意板着脸,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不过……挺可爱的。” 小芽盯着她的脸,嘴角挂着狡黠的笑: “和我在一起,喜欢吗?” 小芬怔住了。 这语气,这眼神,这微微发颤的尾音…… “喜欢。”她认真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和你一起工作,也不赖。” 小芽顿时笑得很灿烂,像是偷到糖的小狐狸,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一把拽住小芬的手就往前跑。 “快点快点!” 小芬猝不及防,差点被她带得踉跄,可看着小芽那副雀跃的模样,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这孩子,刚刚还在问那么认真的话,转眼就蹦成了小兔子。 “慢点啊!我这不仅跑了一天,还刚把蛋糕送完。我这腿脚,胳膊还酸着呢!”小芬假装抱怨,脚步却没停。 “不慢不慢!”小芽头也不回,双马尾在夜色里甩来甩去,“我新学了个超——厉害的手艺!你猜是什么?” “不猜了吧!不过这工作真的包吃包住啊!” “那肯定的!以后我们一起赚钱!” “别!……说到赚钱,我心好痛。” “肯定能赚钱的!” “那……我问如果……如果我们赚不钱怎么办?” “不会的!” 小芬悄咪咪:我还是再偷偷找一份兼职吧…… 回到家,小芽推开那扇镶嵌着黄铜门把的厚重大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出租房的霉味,而是浓淡恰好的熏香味道—— 沉静的檀木底调里,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麝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覆在整座宅邸之上。(其实这些对于小芬来讲,无论哪一款都化成了一股浓浓的金钱味) 小芬站在玄关,指尖还搭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那香气不刺鼻,却极具存在感,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这里不属于你。 她轻轻吸了口气,这是第二天来小芽家了。鼓了鼓自己的勇气,脱下鞋,赤脚踩进客厅。 大理石地面沁着凉意,水晶吊灯在头顶投下清冷光晕,照得每一件家具都像陈列品般完美无瑕。她走到沙发前,缓缓陷进那片过分柔软的丝绒里,被这华丽吞没。 可就在这时—— 厨房方向传来“哐当”一声轻响,接着是略带一点慌乱的脚步声。 “哎呀!锅盖好像有点飞了!” 小芽的声音掠过厨房穿了过来。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悄悄漫了过来—— 是热油爆香葱花的烟火气,是蛋液滑入锅中的滋啦声,是蜂蜜在温火里微微焦化的甜香…… 这味道莽撞、粗糙,却带着生活的热度,像一把小铲子,硬生生在那层精致的熏香帷幕上,撬开了一道缝。 小芬轻轻擦拭嘴角的口水,叹了一声: “呀~有钱人的油烟机,这么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