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霖淑芬,女,二十九岁,至今未婚!” 手机里的小品在循环播放,38岁的林素芬已然笑出了眼泪。 她抬头看了眼商场顶楼的大钟——23:03,12月25日。距离圣诞节结束还剩57分钟。 “再等等吧,他肯定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小芬喃喃自语,独自坐在商场门前的台阶上,双手冻得发僵。她轮流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揉成一团的停职协议。 就在今天早上,她把公司给的六千块离职补偿,转给了网恋两年的男友“星辰大海”,备注写着:“第一次见面,愿我们从此不分开。” 广场上,一对对情侣依偎着走过,呵出的白气在彩灯下缠绕在一起。 身边传来轻快的交谈: “今天的电影真好看!” “那待会儿再去喝杯热奶茶?你不是说想试试新品?” “好啊~不过你请,算圣诞礼物!” 小芬焦虑地再次暂停视频,第17次点开了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我到啦,在商场门口,星巴克旁。” 她一遍遍下拉刷新,就在这时,朋友圈弹出一条新动态——一张搂着年轻女孩的自拍,定位:三亚。 四四方方的光,照着她的脸,刺得眼角发酸。终于,她在心里肯定地对自己说: “我被骗了。”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短裙和高跟鞋,活脱脱校园剧里走出来的女主,又美又瘦,就像是女娲精修过才下的凡。而她自己呢?头发三天没洗,蓬松的羽绒服都无法遮盖身体的臃肿,将近四十岁的年纪,要是站在这对璧人旁边,活像个误入青春片场的群演。 在惨烈的对比之下,小芬惊奇地觉得自己没有一丝愤怒,也没有一丝痛苦,只感觉心头空空的。欢笑声和圣诞歌从耳边流过,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过去两年的热恋,像一场坏掉的走马灯,在她脑子里疯狂倒带。 第一次认识“星辰大海”,是在同事李姐推给她的一个“拼团互助购物群”里。之所以加入这个群,也只是为了买打折的护肤品。 那天开会,领导话里带话:“公司现在经营压力大啊,更倾向用年轻人。”目光扫过他们这群三十好几的老员工,像在清点过期的货架。大伙都没吭声,像是坦然等待着即将被裁员的命运。 晚上回到出租屋,日常惯例点开了团购群,想起自己每天还为公司的形象花钱化妆,无处抱怨的小芬在团购群里发了句:“是不是过了35岁,人就该自动消失?” 群里没人接她的话。只有一条接一条的拼单刷屏: “谁要拼XX超市洗护套装?满99减30!” “代拍SHEIX,邮费AA!” …… 正要退出,手机却“叮”了一声—— 一个叫【星辰大海】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你不应该消失,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小芬愣住了。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她,听过最多的话是:“你一个人要懂事,不要早恋,不要学坏。” 工作之后,领导说:“你又没家庭负担,多加会班没事。” 同事笑着打趣:“都30好几了,差不多就嫁了吧,别挑了。” 过往的三十多年里,她一直活在一种无声的证明里—— 证明没有父母的孩子,也能规规矩矩长大; 证明孤身一人,也不会成为别人的麻烦; 证明哪怕没人爱,也可以活得很好。 而这一切都只为了得到一句认同: “你真的,很努力了。” 这样的她,在一句“你值得被好好对待”面前,溃不成军。 “谢谢你。” 小芬打完这三个字,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湿—— 原来有人肯好好对她说话,竟会让她这么狼狈。 从那天起,“星辰大海”像一个温柔的定时闹钟,每天早上准时发来:“早安,今天也要好好吃饭。”,晚上又是一句:“晚安,今天也要睡个好觉。” 小芬起初并不想回,可连着发了一周,对方竟问:“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她慌了——她最怕被人说“这孩子没家教”。于是开始笨拙地回:“早。”“晚安。”像完成一项不能出错的礼仪作业。 后来,他连小芬拼单的护肤品都记住了。每次群里有人发起,他都会私信:“这个链接满减更划算。”有时还顺手发个红包。虽然钱不多,三块、五块。可就是这点微光,足以照亮她日复一日灰扑扑的生活。 小芬开始刻意买新衣服——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有理由给他发消息。 “这两件,哪件好看?”她挑了最便宜的两件,却在发送前反复裁剪角度,删掉又重拍。 他秒回:“左边那件,很衬你肤色。” 停顿两秒,又补一句:“其实你穿哪件都好看,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小芬盯着那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衣服越买越多,衣柜都塞不下,她又开始发美食照片:“今天试了家新开的店。”其实只是公司楼下15块钱的盖浇饭,她却特意摆盘,加了滤镜,假装是探店打卡。 他照旧热情:“这家我也收藏了!你真会生活。”甚至记下店名,隔天问:“他们家的招牌是不是红烧肉?” 半年的时光,小芬过得像一场梦。每天“星辰大海”都会给她请安,陪她聊天。有次小芬抱怨地铁太挤,他回“以后我接你”。 ——明明隔着屏幕,却让她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这天公司开会,领导语气沉重:“大环境不好,全员降薪20%……大家理解一下。” 理解?当然“理解”。就像理解冬天会冷,石头不会开花——有些事,反抗不了,只能吞下去。 下班之后,小芬煮了碗清汤面,却还是摆好筷子、打上柔光,发给“星辰大海”: “今天吃了点清淡的~” ——小芬怕他担心,更怕他觉得“她过得不好,不喜欢她了”。 没想到,他秒回: “其实……我最近工作回款延迟,差800块交房租。下个月发了稿费一定还你,可以吗?” 小芬想起了早上领导说“降薪”时,自己连一句“凭什么?”都不敢问。深吸一口气,手指比脑子快—— 转账800元,附言:“不用还了。”发完又补上一句:“以后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没想到一个月后,小芬竟收到一笔1000元的转账。附言写着: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你可要学会爱自己,别总吃清汤面,今天去吃顿好的,答应我好吗?” 她读着读着,鼻子一酸——原来真的会有人那么在意她。 于是每天下班,她都会点一份看起来丰盛的外卖:红烧肉、炸鸡、芝士焗饭…… 拍照发过去:“今天吃了大餐!” 他总回:“哇!今天吃得也很丰盛呢!” 可关掉手机,她常常对着满桌油腻发呆,勉强自己塞进嘴里。 这不像在吃饭,更像是在完成一场“幸福表演”。 渐渐地,星辰大海开始每月找她“周转”: “这个月稿费延迟,借800,下周还。” “朋友急用,能帮垫500吗?明天到账就转你。” 起初,他确实按时还了。小芬甚至有点高兴——他愿意找我帮忙,说明信任我。 可不知从哪次开始,还款的举动就没有了:“最近太难了……你不会怪我吧?” 小芬也总是回:“当然不会!你先顾好自己。” 就这样,一年过后。她的体重涨了20斤,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开始穿不下,镜子里的脸浮肿、暗沉。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积蓄,也都借出去了。 单位的李姐看不下去,悄悄拉她到茶水间: “小芬,你最近状态太差了……就算天天加班,也未必能留下。” 小芬知道,自己已经三个月没好好化妆了,粉底液干裂在瓶底,连口红都省着用,生怕哪天连这点体面都撑不住。 她只是笑笑:“怎么会?降薪我都留着,公司还能不要我?” 可没过几周,财务室一通电话,叫她去“聊聊”。 不是开除,是“停职”。 ——没有赔偿,没有理由,只有一纸协议,和一句轻飘飘的:“看在你勤恳多年,给六千,算个人情。” 小芬签了字,手稳得像没事儿人。因为星辰大海答应过她: “圣诞节那天,我要当面向你表白。” 就算工作停了,连镜子都不敢照了……都不重要了。 “12月25号,我在你城市最高的那座商场等你。” …… 不记得在寒风里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圣诞节已经过了,小芬也已经冻透了。 头顶的彩灯依旧明明灭灭,把“MERRY CHRISTMAS”的光斑投在脚下,她感觉自己哭了,又好像没哭,只是脸湿粘粘的,带着一股冰凉。 小芬独自走进了商场。 暖气扑面而来,像一记温柔的耳光—— 原来外面那么冷,她竟待了整整一晚上。 手扶电梯缓缓上升。一楼有琳琅满目的化妆品,二楼全是卖服装的,三楼的小摊车飘着烤红薯的甜香…… 她一层层往上,像在爬一座没有终点的塔。 不知不觉,走到了顶层。没有犹豫,推开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整座城市在她脚下铺开—— 霓虹如河,车流似萤,万家灯火通明,像无数个正在发生的、与她无关的故事。 这个世界,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她站在天台边缘,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忘了怎么飞的鸟,却仍固执地望着天空。 “……原来你给我的,只是这满城虚假的星光。” 就在这时,手机在兜里震动。 自从爱上了“星辰大海”,她每天都期盼着手机震动。而如今,应该不会在乎才对。可手指还是摸出了手机,像戒断反应。 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短信: “检测到少女反应,您已激活【魔法少女系统】!” 小芬扯了扯嘴角,苦笑。 “少女?我不过是一个准备重生的老阿姨。” 她正要关掉屏幕,手机却猛地一震—— 没来电,没消息,却自己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空灵的娃娃声,直接从手机内部流淌而出,清晰透亮,却不刺耳: “重生?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为什么?”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到谷底了。” “谷底?但是根据你目前的状况,是在楼顶。” “呵呵。”小芬被这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气笑了,“那我现在就去谷底。” 她没有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疑惑,工作没了,积蓄没了,连身材都没了,一个会说话的手机,又算什么? 小芬正准备闭上眼,坚定地往前迈去。 “这个高度,会死。”空灵的娃娃声再次响起。 “那太好了,我本来就迫不及待立刻马上重生。” “你不要你的家人了吗?爱你的父母?” “我是孤儿。” “我知道你想重生,但你先别重生。” “为什么?” “这个世界需要你来拯救。” “需要我?”小芬停下,突然大笑,一种近乎解脱的大笑,笑得肩膀发抖,眼眶发热。 “我?拯救?”她抹了抹眼角,“我自己都想死了,还拿什么拯救?” “求求你,救救这个世界吧。”传来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是成为魔法少女,随时可能丧命。你愿意吗?” 小芬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俯瞰着城市,慢慢坐了下来: “命? 我这条命……你要的话,送你吧。” 话音未落,手机骤然爆发出一道银光, “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