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十九章 山上

  华山之巅,希夷洞内。   陈抟缓缓睁开眼。   他躺在石床上,枕着那个八百年的石枕,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袍。洞外有光透进来,照在石壁上,斑斑驳驳的。   他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醒了?”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陈抟转头看去。   灵华子蹲在洞口,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往嘴里塞。   “你怎么来了?”陈抟问。   “来叫你吃饭。”灵华子说,“睡了一天一夜,饿不饿?”   陈抟摸了摸肚子。   “有点。”   “那就走。”灵华子站起身,“我烤了红薯。”   两人走出洞口,在石头上坐下。灵华子从火堆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一个递给陈抟,一个自己拿着。   陈抟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烫,但很甜。   他嚼着红薯,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和他八百年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灵华子忽然问:“陈抟,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陈抟想了想。   “梦见一个人。”他说。   “谁?”   “一个放牛的。”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我小时候也放过牛。”他说。   陈抟看着他,也笑了。   “我知道。”   两人吃着红薯,看着山,都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把整座山都照得金灿灿的。   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风在吹。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灵华子忽然开口:“陈抟,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陈抟反问:“你想活多久?”   灵华子想了想,说:“不知道。活到不想活了为止吧。”   陈抟点点头。   “那就活到不想活了为止。”   灵华子又问:“那要是一直想活呢?”   陈抟笑了。   “那就一直活着。”   灵华子想了想,也笑了。   “那还挺好的。”   那天下午,他们下山了一趟。   山脚下有个集市,人来人往,很热闹。两人在集市里逛了逛,买了点盐,买了点米,还买了两块糖。   灵华子把糖递给陈抟一块。   “尝尝。”他说,“甜的。”   陈抟接过来,放进嘴里。   是挺甜的。   他们坐在路边的一个石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卖菜的,有买菜的,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东张西望。   灵华子看着看着,忽然说:“陈抟,你说这些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吗?”   陈抟反问:“怎么来的?”   “就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写出来的吧?”   陈抟摇摇头。   “他们不需要知道。”他说,“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日子都得过。知道得太多了,反而过不好。”   灵华子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他说,“像咱们这样,知道了那么多,还不是在这儿坐着吃糖?”   陈抟笑了。   “糖好吃吗?”   “好吃。”   “那就行了。”   两人继续坐着,看着人来人往。   太阳渐渐偏西,集市慢慢散了。人们挑着担子,抱着孩子,各自回家。   灵华子忽然说:“陈抟,咱们也回去吧。”   陈抟点点头。   他们站起身,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着走着,灵华子忽然问:“陈抟,你说那只猫头鹰,它现在在干嘛?”   陈抟想了想,说:“可能在抓老鼠吧。”   “抓完老鼠呢?”   “可能在看星星。”   灵华子笑了。   “它还挺会过日子的。”   陈抟点点头。   “是啊。”   他们继续走,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两人坐在洞口,看着月亮。   灵华子忽然问:“陈抟,你说那个‘一’字,它现在在干嘛?”   陈抟看着天上的那颗星。   “也在看月亮吧。”他说。   “它那儿也有月亮?”   “也许有,也许没有。”陈抟说,“但不管有没有,它都能看到。”   灵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它能看到咱们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   星很亮,像是在回应。   灵华子也看着那颗星。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抟,”他说,“我觉得它能看到。”   陈抟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灵华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因为我这儿能感觉到。”他说。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他拍了拍灵华子的肩膀。   “那就行了。”   两人继续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山都照得银白银白的。   风轻轻吹过,带着松涛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是那调子很好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颗星在天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偶尔,它会闪一下。   就像在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