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秋天来得正好。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满山的叶子都黄了,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陈抟的洞外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人,是那坛酒。 那坛八百年前埋下的酒,喝了大半年,居然还剩了小半坛。陈抟抱着坛子摇了摇,听见里面的液体晃荡,有些意外。 “还没喝完?” 灵华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不是说能喝三天吗?这都喝了大半年了。” 陈抟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每次只喝一口。” “那你还挺省。” “不是省。”陈抟说,“是喝不完。这酒太烈,一口就上头,喝多了受不了。” 灵华子伸手:“让我尝尝。” 陈抟把坛子递给他。 灵华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这……这什么酒?!”他好不容易咽下去,喘着气问。 陈抟接过坛子,慢悠悠地说:“睡仙酿。我说过,喝一口能睡三天。” 灵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陈抟,忽然问:“那我刚才喝了三口,是不是要睡九天?” 陈抟点点头:“差不多。” 灵华子的眼睛开始发直。 “完了……”他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我还没跟猫头鹰告别……” 话没说完,他就往地上一倒,睡着了。 陈抟看着他,摇了摇头。 猫头鹰从树上飞下来,落在灵华子身上,低头啄了啄他的脸。 没反应。 又啄了啄。 还是没反应。 猫头鹰抬起头,看着陈抟。 “他睡了?” “睡了。” “睡多久?” “九天。”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这九天,就咱俩了?” 陈抟点点头。 猫头鹰想了想,说:“那咱们干嘛?” 陈抟抱着酒坛,看着远处的山,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看山吧。” 于是他们就开始看山。 第一天,看山是山。 第二天,看山不是山。 第三天,看山还是山。 第四天,陈抟问猫头鹰:“你看出什么了?” 猫头鹰说:“看出山是山。” 陈抟点点头:“那你看对了。” 第五天,下雨了。 两人躲在洞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猫头鹰忽然问:“陈抟,你说那个‘一’字,它下雨吗?” 陈抟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下,也许不下。” “要是下的话,它用不用躲雨?” 陈抟笑了。 “它不用躲。”他说,“它就是雨。”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它也是山吗?” 陈抟点点头。 “它是山,是雨,是你,是我,是这坛酒,是睡着的那家伙。它是一切,一切也是它。” 猫头鹰想了很久,忽然说:“那我也是它?” 陈抟看着它,眼神温和。 “你早就是了。”他说,“只是你不知道。” 猫头鹰沉默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打在石头上,打在地上。 猫头鹰忽然说:“那我以前在大罗天的时候,也是它吗?” 陈抟点点头。 “那时候更是。”他说,“那时候你沾着那支笔的气息,离它更近。” 猫头鹰想了想,问:“那现在呢?现在离它远了?” 陈抟摇头。 “不远。”他说,“从来都不远。只是你以为远了。” 猫头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陈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抟笑了。 “明白就好。” 第六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山上的叶子被雨洗过,黄得更鲜亮了。 灵华子还在睡,鼾声震天。 猫头鹰蹲在他身上,听着他的鼾声,忽然说:“他打呼噜真响。” 陈抟点点头:“他以前不打。” “现在怎么打了?” “老了。” 猫头鹰想了想,问:“你老吗?” 陈抟摇头。 “我不老。”他说,“我只是爱睡。” 猫头鹰看着他那一头白发,没有说话。 第七天,无事。 第八天,无事。 第九天,灵华子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抟和猫头鹰都在看着他,愣了愣,然后问:“我睡了多久?” “九天。”陈抟说。 灵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天,忽然笑了。 “九天啊。”他说,“我还以为会睡死过去呢。”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问:“这九天,你们干嘛了?” 陈抟说:“看山。” 猫头鹰说:“看雨。”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你们俩,还真是会过日子。” 他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山,深吸一口气。 “活着真好。”他说。 陈抟和猫头鹰看着他的背影,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气息。 那颗星在天上,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