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华子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老槐树下,口水流了一袖子。旁边那块刻着“我睡了”的石头还在,但石头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的人。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不是说睡了吗?” 陈抟没睁眼:“睡了,又醒了。” “这才一天。” “一天也是睡。”陈抟打了个哈欠,“睡够了就醒,醒了再睡,这不是很正常?” 灵华子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忽然问:“接下来去哪儿?” 陈抟睁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最后看向北方。 “华山。”他说。 “华山?去那儿干嘛?” 陈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迈步朝北走去。 灵华子急忙跟上。 华山还是那座华山。 险峻,清幽,云雾缭绕。和八百年前陈抟离开时相比,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穿过松林,越过溪涧,最后来到一处山洞前。 洞口不大,三尺见方,被藤蔓遮住了一半。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几个字,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不清。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是—— 「希夷洞」 陈抟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灵华子凑过来:“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 “八百多年没回来,还能找到?” “闭着眼也能找到。”陈抟说,“我在这洞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块石头都认识我。” 他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灵华子跟在后面。 洞里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一张石床,一个石枕,一张石桌,一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都落满了灰。 陈抟走到石床边,伸手摸了摸那石枕。 凉的,硬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在石床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干嘛?”灵华子问。 “闻闻。”陈抟说,“闻闻八百年前的味道。” “闻到了吗?” 陈抟睁开眼,笑了笑:“闻到了。灰的味道。” 灵华子翻了个白眼。 陈抟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个茶壶。茶壶很轻,里面早没水了。他摇了摇,忽然听见“哐当”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茶壶里。 他伸手进去掏,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玉简。 和他在大罗天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灵华子凑过来:“这又是啥?” 陈抟看着那枚玉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八百年没回来,回来就收到信。”他说,“还是自己写给自己的。”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真的回来了。 桌下有坛酒,自己挖。 ——八百年前的你」 陈抟愣了愣,然后真的蹲下去,在石桌底下挖。 挖了不到一尺,就挖出一个坛子。泥封还在,上面的红布已经褪了色。 他拍开泥封,一股酒香扑鼻而来。 灵华子吸了吸鼻子:“好香!什么酒?” 陈抟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睡仙酿。”他说,“我自己的方子。喝一口,能睡三天。” 灵华子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很好喝?” “好喝是好喝,就是容易误事。”陈抟抱起坛子,往洞口走去,“走,出去喝。” 洞外,夕阳正好。 两人坐在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轮流抱着坛子喝酒。酒很烈,也很香,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灵华子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起来。 “陈抟,你说你在这儿睡了那么多年,就不闷吗?” “闷?”陈抟想了想,“不闷。睡着的时候做梦,梦里什么都有。醒了就看看山,看看云,看看日出日落。挺好的。” “那你怎么想着去大罗天的?”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有人告诉我,山外面还有山,天外面还有天。我不信,就想去看看。” “结果呢?” “结果看到了。”陈抟喝了口酒,“看到了又怎么样?还是回来了。” 灵华子想了想,忽然问:“那你后悔吗?” 陈抟转过头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去大罗天啊。要是没去,你还在华山睡觉,多自在。” 陈抟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山峰,看着夕阳把山尖染成金色。 良久,他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要是不去,我就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陈抟说,“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睡不着。与其睡不着,不如去看看。看完了,回来,才能踏踏实实地睡。” 他顿了顿,笑了:“这叫——知行合一。”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行行行,你学问大,你说得对。” 两人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灵华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陈抟,那个‘一’字,你还想它吗?” 陈抟的手顿了顿。 “想。”他说,“经常想。” “想什么?” 陈抟沉默了很久。 “想它是不是也在看我。”他说,“想它看到我喝酒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喝一口。想它看到这夕阳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好看。” 灵华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抟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别这副表情。它就是它,我是我。它看它的,我活我的。挺好的。” 他抱起坛子,又喝了一大口。 灵华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他们就睡在洞口。 陈抟枕着那块大石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很快就睡着了。 灵华子睡不着,就坐在旁边看星星。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有一颗星特别亮。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很温和的亮,就像一盏灯,挂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人间。 灵华子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忽然,那颗星光闪烁了一下。 就像是在回应他。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也睡不着啊?”他轻声说。 星光又闪了一下。 灵华子靠着石头,继续看那颗星。 看着看着,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陈抟不见了。 灵华子找了一圈,最后在后山的一片松林里找到了他。 他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仰着头,看着树上的什么东西。 灵华子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树上挂着一只青铜猫头鹰。 就是大罗天那只。 它静静地蹲在树枝上,两只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阳光透过松针洒在它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它……它怎么在这儿?”灵华子结结巴巴地问。 陈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只猫头鹰。 忽然,猫头鹰睁开了眼。 两只眼睛还是那种幽幽的红光,但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它看着陈抟,歪了歪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它问。 陈抟笑了:“我不知道。我就是回来看看。”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是那支笔。” 陈抟点头:“我知道。” “我就是一只猫头鹰。”它说,“在大罗天待久了,沾了点那支笔的气息,就变成了那样。” “现在呢?” “现在气息散了。”猫头鹰说,“我又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猫头鹰。” 陈抟看着它,问:“那你来这儿干嘛?” 猫头鹰想了想,说:“不知道。飞着飞着,就飞到这儿来了。闻到有酒香,就落下来了。” 陈抟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坛——昨晚还剩了小半坛——放在树下。 “喝吗?” 猫头鹰低头看了看那个坛子,又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猫头鹰。” “猫头鹰也可以喝酒。” 猫头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坛子边缘,低头啄了一口。 酒顺着它的喙流进去,它眨了眨眼,又啄了一口。 灵华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陈抟却笑得很开心。 那天之后,华山上就多了一只猫头鹰。 它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抓老鼠。有时候抓多了,就叼一只放在陈抟的洞口。陈抟第二天醒来,看见门口的老鼠,哭笑不得。 “我不吃老鼠。”他跟猫头鹰说。 猫头鹰歪着脑袋看他:“那你吃什么?” “吃饭,吃菜,喝酒。” 猫头鹰想了想,说:“那我不叼了。” 第二天,洞口没有老鼠,多了一串野葡萄。 陈抟愣了愣,然后笑了。 灵华子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它对你还挺好。” 陈抟拿起那串葡萄,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抟还是老样子,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灵华子也没走,就在华山上找了个山洞住下来,没事就来找陈抟喝酒。猫头鹰偶尔来,偶尔不来,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野果,有时候是山泉,有时候只是一根好看的羽毛。 有一天,灵华子问陈抟:“你就这么一直待着,不无聊吗?” 陈抟反问:“为什么会无聊?” “因为什么都不做啊。” 陈抟摇摇头,指了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头顶的天。 “这不就是事吗?”他说,“看山是事,看树是事,看天是事。活着本身就是事。” 灵华子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又问:“那你就不想再去哪儿看看?万一还有比大罗天更高地方呢?”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颗即使在白天也隐约可见的星。 “也许有。”他说,“也许没有。有也好,没有也好。反正现在不想去。” “为什么?” 陈抟笑了。 “因为我现在,想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往石头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灵华子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靠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猫头鹰蹲在树枝上,看着这两个人,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也闭上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风吹过松林,带来青草的气息。 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是那调子很好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颗星在天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偶尔,它会闪一下。 就像在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