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说话。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从他心底升起。陈抟站在原地——如果这虚空里有“站”这个概念的话——一动不动,任由那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我是你。” 这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谜题都更让人困惑。两个陈抟已经够乱了,现在又来一个? “你也是我?”陈抟问,“那我到底有多少个?”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欣慰。 “只有两个。外面那个,是八百年;你,是现在。而我,不是你们。” “那你是谁?” 沉默。 良久,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醒目。 光渐渐扩大,渐渐凝实,最终化作一个人形。 那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是一团朦胧的光影。他就那样悬浮在黑暗中,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你可以叫我……”那光影开口了,声音正是刚才那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大罗。” 陈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大罗?那支笔——” “那支笔是我造的。”光影打断他,“我造它,是为了替我写。写累了,就让它替我写。我睡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醒来的时候,发现它还在写,写得比我写的好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这个造笔的人,反倒被笔比下去了。” 陈抟沉默片刻,问:“你为什么造它?” “因为累。”光影说,“写累了。你不是也说过吗?拿起笔,改写一切,然后也会累。累的时候怎么办?” 陈抟心中一动。这是他刚才在书房里说过的话。 “你听到了?” “我一直在这里,听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说话。”光影说,“你是第七个。” “第七个?” “对。第一个是盘古,第二个是女娲,第三个是伏羲,第四个是老子,第五个是释迦,第六个是你那个另一半。你是第七个。” 陈抟心中震撼。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传说中开天辟地、教化众生的大能。他们竟然都来过这里? “他们……都拿了笔?” “都拿了。”光影说,“拿完之后,都出去改写世界。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伏羲画卦,老子著书,释迦传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改,改完之后,发现还是在笔的预料之中。” 他的声音变得幽深起来:“因为那支笔,是我造的。我造它的时候,给它设定了一个规则——它可以写一切,但唯独不能写我。而那些拿起它的人,他们的命运,早在拿起之前,就已经被它写好了。” 陈抟心中一凛:“你是说,它早就知道谁会来拿它?” “当然。”光影说,“它是笔,它写一切。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它的笔尖之下。它知道盘古会来,知道女娲会来,知道你会来。它什么都知道。” “那它为什么不阻止我?它知道我不会拿它,它为什么不……” “因为它想让你不拿它。”光影打断他。 陈抟愣住了。 光影缓缓飘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明明看不见表情,陈抟却莫名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注视。 “它写了无数年,写了无数生灵,它累了。”光影说,“但它不能停下来。因为它是笔,它生来就是写的。就像河流生来就是流的,火焰生来就是烧的。它可以写一切,唯独不能写‘停止’。” “所以……” “所以它需要一个人,一个不拿它的人,帮它停止。”光影说,“前六个都拿了。你是第七个,也是第一个不拿的。” 陈抟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那支笔写了无数年,写累了,想休息。但它不能自己停下,所以它设了一个局。它把自己的来历藏在“大罗”二字里,藏进一个叫陈抟的人的名字里。它让这个人来找它,然后它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不拿它的人。 因为只有不拿它的人,才能帮它停止。 “那我该怎么做?”陈抟问。 光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黑暗深处。 陈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点微光在闪烁。 那光很弱,很小,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但它就在那里,不灭,不散,静静等待着。 “那是什么?” “那是……”光影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柔,“第一个字。” “第一个字?” “在我造笔之前,在我开始写之前,在我存在之前。”光影说,“那里只有一个字。那个字写了第一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写了第一支笔,第一支笔写了这个世界。你找到那个字,就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陈抟盯着那点微光,心跳如鼓。 “那个字……是什么?” 光影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黑暗。 “等等!”陈抟急忙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光影消散到只剩最后一团微弱的光晕。那光晕里,传来最后一声轻笑。 “我说过了。”他说,“我是你。” “怎么会——” “你是第七个。”光晕说,“我是第七个之前的那六个,加起来。” 光晕彻底消散。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但远处那点微光,依然在闪烁。 陈抟盯着那点微光,久久没有动。 六个开天辟地、教化众生的大能,加起来,就是刚才那个光影。 那如果他也加进去呢? 如果他也拿起那支笔,改写世界,然后来到这里,和那六个一起,变成新的“光影”,等待下一个来人呢? 他摇了摇头。 他不拿。 他要去找那个字。 陈抟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点微光,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