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天录的大门在陈抟身后缓缓闭合。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并非石室,也非长廊,而是一座无边无际的穹顶大殿。穹顶上是流转的星河,星河之下,悬浮着数以万计的青铜卷轴,有的只有拇指大小,有的长达数丈,它们无声地旋转着,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陈抟站在一根悬空的石柱上,脚下是无尽的深渊。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抟转头,看见隔壁石柱上蹲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道袍,正捧着一个青铜茶壶嘬茶。老头须发皆白,满脸褶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在下陈抟。”陈抟拱拱手,“敢问道友……” “别道友道友的,这儿不兴这个。”老头摆摆手,“我叫灵华子,以前在灵山脚下当散修,飞升的时候迷了路,被系统抓来当差,比你早来三百年。”他上下打量陈抟一眼,“听说你睡了八百年?可以啊小子,一觉睡成老员工,功德照领,俸禄照拿,我们累死累活干三百年,还不如你睡一觉。” 陈抟谦虚道:“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机缘个屁。”灵华子嘬了口茶,“你是不知道,这破地方,想死都死不了,想修也修不成,每天就是看这些破卷轴,看完了归档,归档完了再看。三百年啊,我连山下的蚂蚁窝都数过三遍了。” 他指了指那些悬浮的青铜卷轴:“这些玩意儿,每一个代表一个生灵的命运轨迹。从开灵智那一刻开始记录,一直到神魂俱灭,事无巨细,全在里面。” 陈抟走近一根离他最近的卷轴,伸手触碰。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只蚂蚁在巢穴中出生,长大,搬运食物,参与蚁群战争,被一只食蚁兽的长舌卷走,死亡。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却清晰无比,连蚂蚁临死前那一瞬间的信息素波动都能感知。 陈抟松开手,微微喘息。 “第一次都这样。”灵华子见怪不怪,“看多了就麻木了。对了,你今天的任务是核查东胜神洲傲来国的异常数据,那只铜猫头鹰跟你说了吧?” 陈抟点头:“说了。敢问灵华道友,这异常是什么意思?” 灵华子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你跟我来。” 他带着陈抟穿过层层悬浮的卷轴,来到大殿深处。这里有一面巨大的青铜墙壁,墙上嵌着无数发光的符文,符文流动,组合成一副浩瀚的星图。 “这是‘天衍系统’的主控界面。”灵华子指着星图,“看见那片区域了吗?东胜神洲,傲来国。” 陈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星图上,无数光点闪烁,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但在傲来国所在的位置,有一片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就像有人用抹布擦过一样。 “这是……” “死亡。”灵华子沉声道,“不是自然死亡,是批量清除。三天之内,傲来国东部海域,三百七十二个开了灵智的生灵,全部死亡。包括一头修炼千年的老蛟,两个金丹期散修,还有三百六十九条开了灵智的鱼虾龟蟹。” 陈抟皱眉:“天灾?” “如果是天灾,系统会有预警。”灵华子指着星图边缘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异常状态:人为干预痕迹显著’。有人,在后台动手脚。” 陈抟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只猫头鹰说,系统日志被删过。” 灵华子喝茶的动作一顿。 “它还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自己小心。” 灵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小子,你知道为什么这破地方三百年都没新人来吗?” 陈抟摇头。 “因为系统会定期清理冗余数据。”灵华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就是上一批的‘冗余数据’,本来该被清理的,但我找到了一个漏洞,藏了三百年。现在你来了,说明系统又在招新的‘冗余’了。” 陈抟若有所思:“所以,我……” “你被标记了。”灵华子打断他,“一个睡了八百年,没有任何数据波动的透明人,忽然被激活,分配到最重要的档案室。你以为这是巧合?” 陈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推演过先天图,撰写过《指玄篇》,一梦八百年,醒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行数据。 “我想看看傲来国的命运卷轴。”他说。 灵华子愣了愣:“你确定?那些卷轴……” “我就是干这个的,不是吗?”陈抟笑了笑,“核查异常数据,这是我的工作。” 灵华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行,有点意思。跟我来。” 他们穿过青铜墙壁,进入另一片区域。这里的卷轴比外面少得多,只有寥寥数百根,但每一根都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异常数据区。”灵华子指着其中一根,“那根就是傲来国老蛟的。你自己看吧,我去给你望风。” 陈抟走到那根卷轴前,深吸一口气,伸手触碰。 画面涌入—— 一头老蛟在深海中修炼千年,终于等到化龙的契机。它按照天时,在月圆之夜跃出海面,迎接天劫。雷电劈下,它硬抗了八道,只差最后一道,就可以脱胎换骨。 然后,一只手出现在画面中。 那只手从虚空中探出,轻轻一弹。 老蛟的头颅炸开,元神俱灭。 画面戛然而止。 陈抟松开卷轴,脸色凝重。他看到了那只手——那不是任何修真功法能凝聚的法相,也不是法宝的威力。那只手出现的瞬间,整个天劫区域的数据流都停滞了一瞬。 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看清了?”灵华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抟缓缓点头:“看清了。” “看清什么了?” 陈抟转过头,看着灵华子,一字一顿地说:“那只手,和我的左手长得很像。” 灵华子愣住了。 陈抟抬起自己的左手,对着青铜墙壁上反射的微光端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刚才画面里的那只手,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但他记得很清楚,他睡了八百年,从没离开过这间档案室。 “有意思。”他轻声说,“看来这八百年来,有人用我的手,做了不少事。” 灵华子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忽然整个大殿剧烈震颤起来。那些悬浮的卷轴疯狂旋转,红光闪烁,刺耳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青铜墙壁上的星图开始扭曲,傲来国那片区域的光点,正在以之前百倍的速度熄灭。 “怎么回事?!”灵华子惊叫。 陈抟盯着星图,瞳孔微缩。 他看见,那片星图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印。手掌覆盖之处,所有的光点都在消失。 而那个掌纹,和他的左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