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冲把眼泪擦干,说起他的遭遇。
这薛永植乃是当地豪绅薛景贞的小儿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哥哥薛永胜是家中长子,跟在父亲身边,主掌家族生意,不常露面。也许正因为哥哥独挑大梁,揽下了家族的担子,薛永植和他的姐姐薛永吟不思学习,对家族生意也不感兴趣,一天天在外抛头露面,吃喝玩乐样样精通。
在云水郡,薛家不仅有钱有势,生的孩子一个个像是粉团捏的,白玉做的,都说他们一家人好福气。要说他们哪儿来的钱,只因这宽阔的玄武大街都是他们家的产业。
整条街光是收上的租子数目就相当可观。当地租客被盘剥得紧,可又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地盘,便只好一边强撑着开店,一边勉强过活。生意好的时候,交得上租也就罢了。要是生意不好,薛家小公子薛永植便会带着他的打手光临店内,小则砸店,重则把人也砸了。要么交租,要么走人,因此人人都怕他,长此以往,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他“狗大户”。
要说狗没招谁惹谁,这个跋扈公子冠了狗的名字,倒还侮辱了狗。
柳冲和他的夫人是来云水郡讨生活的小夫妻。他们夫妻二人因家乡地处偏僻,又没分得半块田地,因此到此地讨个饭吃。柳冲在打铁铺找到个学徒的活计,这家老宅也是师傅家的旧宅。不宽敞,给他们夫妻二人容身。
夏季荷花盛开,眼看中元节要到来,家家户户清扫房屋,张罗祭品和纸钱准备祭祀神仙和祖宗,一时之间云水郡好不热闹。
节日前,柳冲跟铺子师傅请了假,携妻子出门,准备去镇外天盛池赏花。
行到半途,有一土地庙,柳冲和夫人拜了土地,抽了签。
签文结果并不好,说柳家今年有血光之灾,可在庙里买平安符,保他柳家平安。柳夫人见了心生忧惧,立刻塞钱进功德箱,夫妻二人一人领一个符咒。
柳冲没有在意,将写有厄运警示的签文投入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土地庙香火鼎盛,庙外也很热闹。
庙外有一广场,广场上挂着两架秋千。此时正有两个女子在赛秋千,赢的人可得酥饼一盒。
柳冲见自家夫人身体孱弱,劝道:“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看看就好了。”
柳夫人却不依:“我平日在家,少有玩乐,相公就让我去罢。更何况还有那么大一盒酥饼,要是去买的话,得花不少钱呢。你看我身子体轻,一定能把秋千荡得最高。”
柳冲与夫人相依为命,颇为恩爱。见夫人那双渴求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两人排队,柳夫人往身旁一看,只见她的对手身穿华服,头顶珠钗,身上任何一个物件恐怕都比她全身上下加起来还要贵重。
不过赛秋千这事比的不是衣装,而是看誰荡秋千荡得又高又准,能把高处悬挂的花枝给衔下来。
到了柳夫人的顺序,柳冲帮她检查了一下踏板,又拉了拉绳索,确保秋千结实可靠,这才把夫人抱起,轻放在秋千上。
旁边的大小姐就没柳夫人这般待遇。兴是她不喜常人触碰,跟着她的小厮将秋千检查了一番就退到她的身后,低头等她的吩咐。
秋千的踏板并不低,大小姐锦衣华服,身子颇为笨重。她刚踏在秋千的木板上,双手一拉没站稳,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倒在沙地上。
四周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后面的丫鬟和小厮赶紧来扶,大小姐还没站稳,耳光就先打了出去。
这下四周的人都不敢笑了。柳夫人也是吓得握紧了绳索。
主持小哥一看场面不对,赶紧跑过来,陪着笑问:“薛小姐,您还要比吗?”
薛小姐回头怒瞪他一眼:“你觉得我会放弃吗?”
“不敢不敢,小姐请。”主持小哥赶紧往后退,他害怕薛家小姐一个不高兴,给他也来个耳刮子,那场面就不好看了。
薛小姐回头看到一旁的薛冲扶着夫人的腰肢,一副人间美眷的景象。又看了一下身旁五大三粗的随从,实在是气他们没有护好自己,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了丑。
那柳夫人看她一个小姐在众人面前出糗,旁边的随从又不敢贴身相护,便叫丈夫帮忙扶着一些。
柳冲没有细想那么多,他们刚来云水郡没多久,只听过薛家的名声,却没见过薛家的人。他在薛小姐战战兢兢地上板的时候,上前按住了薛小姐的踏板。
薛小姐低头一看,对上薛冲的目光。
“小姐身子保持挺立,即可上板。”
薛小姐看他人老成持重,与家中浮华的兄弟全然不同。声音更是柔声细语,温和备至。等她回过神来,她已安然地站在踏板之上。
见两位女子都已就位,主持小哥拿出红旗,开始指挥比赛。
推柳夫人的人是柳冲,推薛小姐的是她家的丫环。
薛小姐的满头珠翠叮叮铃铃,还没荡几圈就掉了好几只。
结果不出所料,薛小姐还没碰到前方挂着的花枝,柳夫人已经口衔鲜花,在众人的拍手声中安然下地了。
两个丫环手忙脚乱地把薛小姐的秋千停了下来。她还站在踏板上,对着薛冲喊来:“你站住!你帮本小姐赢一局。”
柳夫人端着酥饼盒子,柳冲揽着她,看到身后的薛小姐一脸愤愤地朝着他们吼。
夫妻二人搬来云水郡的日子并不算长,身边没有认识他们的人。众人见薛小姐又开始撒泼,谁也不敢吱声。
不过有个好心的大姐还是上前劝道:“这位娘子,让你家相公帮那跋扈一次吧。她是云水郡薛员外唯一的女儿。”
都说薛家小姐薛永吟不学闺阁女子整日在家呆着,她就喜欢出门游荡,跟她的两个兄弟一样,常常在外惹事。
柳夫人抓着食盒,看向自己的丈夫。她性子胆小,柔声道:“不然你去吧。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总不可能打你一个陌生人的巴掌。”
柳冲还没作答,柳家的两个随从就来把他整个人架到薛永吟的面前。
薛永吟还站在踏板上,把头上的珠钗悉数拔掉扔了,撇嘴说道:“你神气什么,帮本小姐推秋千是你的福气。”
柳冲被推到秋千面前,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妻子,看她整个人似乎被吓坏了,唇色有些发白。
柳冲默默叹了口气,说道:“草民不敢。”
看他服软,薛永吟这才有些高兴。
主持过来继续下一轮,红旗落下,柳冲一手推秋千,一手推薛永吟的腰,薛永吟随风开始往前飞荡。
薛永吟向来讨厌别人碰她,可此时她竟不觉得恶心。反而这只有力的大手将她稳稳地送到天空之中。
薛永吟见自己离花枝越来越近,她微微张口,竟真的衔住了花枝,细绳断裂,花留在了她的齿间。
“小姐!你赢了!”
地上的随从拍手称快,薛永吟的怒气早已一扫而光。
秋千停了下来,柳冲正准备走,薛永吟张开上臂,斥道:“你不扶本小姐下来?”
柳冲无奈,伸手示意让她扶。
薛永吟握着秋千的绳索,说道:“像你方才接你夫人那样接我。”
柳冲几乎把后槽牙咬出声,他不知道这官家小姐不仅跋扈,还无视礼法。可两个随从站在他旁边,已把袖子捞起,像是随时要把他暴揍一顿一般。
柳冲握拳叹道:“冒犯了。”他掐住薛永吟的腰肢,把她从踏板上抱了下来。
再也不能久留,柳冲施礼告别。
薛永吟面含笑意,伸手给了他一柄折扇:“这是给你的恩赐。”
柳冲也不管她的言语冒不冒犯,只想快些离开,拿了折扇便携妻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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