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夕拾 · 第二章抛弃

　　华莹雪一路牵着纳兰流，此刻两人的命运宛如他们的掌指，仅仅相扣。　　两人避过一些必要的安检，乘坐电梯来到地下车库，再绕道进入大夏对面的地面商业广场。　　商场内很大，明亮繁华，瑰丽而大气。　　此时商场内没有显现出什么异常的地方，游客往来，熙熙攘攘，人们个个心情愉悦，轻松自在，也有人精心挑选他们心仪的物品。　　不过，两人越靠近南出口，汇聚的游客就越多，议论纷纷，大半人的神色各不相同，但没有几人有逛街购物那种轻松感，气氛沉重。　　纳兰流二人走到南出口时，发现商场之外已经人满为患，挨肩叠背，一时间很难挤出去，议论声四起，人言嘈杂。　　他们听到最多的议论是外面街道死了人。　　这样的话语，每一声都宛如尖锐的刀刃狠狠击落在纳兰流那充满裂痕的内心世界，撑不了多久必将土崩瓦解。　　纳兰流始终沉默，任由华莹雪牵着他往人群里挤去。　　此刻，左手掌心的那一丝温热与柔软成了支撑着他精神世界的唯一支柱。　　那只鞋子是一头张开獠牙的魔鬼，是他们放出来，当它冲进人群，注定是一场噩梦。　　不久后，他们来到人形圈那里，从拥挤的人群中抽出身体，亲眼看到眼前的景象后，纳兰流内心尚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与希望顷刻间荡然消散，双眸无声的暗淡下去，变成两团死灰色的珠子。　　被围成不规则的人形圈中央，一个身材健壮的中年男子身着革履正服，像是一位在事业上非常成功的人士，他此时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的双眼睁得很大，眼珠子突出很高，几乎要跳出眼眶，双耳、口鼻、眼角仍在淌血，身下全都是流淌的殷红血水，后脑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有血水与脑浆的混杂。　　死相极其凄惨。　　在不远处，一只洁净的白色低帮帆布鞋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纤尘不染，犹如一只无辜的白色精灵，胆怯的一动不动，被人群与那个死去的男子围在同一个圈里，像是围在人间地狱。　　毫无疑问，那个男子死去，与那只鞋子息息相关。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注视眼前血淋淋的画面，纳兰流内心涌起前所未有的害怕与不安，浑身止不住颤抖。　　真的是他的鞋子砸死了人！　　那可是一条人命，就这样结束在他的手中，对于一个年少的高中生来说，做为罪魁祸首，任谁都无异于天塌地陷。　　这个时候，警笛声从远处呼啸而来。　　没过多久，十几名身穿制服的刑警从人们让出的通道快步走来，并快速在现场拉起警械线，疏散人群，进行现场控制与勘察，行动极其严谨。　　也正在这时，纳兰流感觉手臂受到一阵阵拉扯，这才从颓然中回过些许神情，当他发现是华莹雪在示意他的时候，耳边已经传来对方的低语。　　“你先跟他们去警局，一切由我来处理。”华莹雪紧紧抓住纳兰流的手，十分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继续低声说道：“记住，跟他们说实话，包括我在内，我们不会有事，相信我。” 　　纳兰流早已经乱了方寸，所谓人命关天，发生这样的事他根本无法压制内心的忐忑，完全失去了安全感与往常的冷静。　　他出生在一个不大的偏僻村落，自小被双亲抛弃，他是个弃婴，幸得村里的教书老先生将他收养，吃百家奶长大，这个世界才多了他这么一条一无是处的生命　　幼时童心泛滥，弃婴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概念，听在耳朵里不过就是被父母抛弃了而已，不痛不痒，又怎会感到心酸与悲哀？更别说是可怜。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教书爷爷逝去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被抛弃咀嚼出的可怜是何等滋味，没人要的那种心酸与悲哀又是何等的令人窒息。　　老爷爷过逝之后，他孤身一人艰难讨生活，一样继续念书，规划自己的人生。　　在今晚之前，他对未来有无限憧憬。　　人生很长很美妙，他才走到青春的黄金时段，还有很长的路等他奔赴。　　虽是弃婴，但这两年搬到这座城市念书之后，生活里有很多人的陪伴与关心，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只是还没有勇气陈情。　　他并不感到孤独，反而在生命里充满了各种色调，很精彩。　　可是，今晚……他杀了人！　　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血淋淋的画面摆在眼前。　　弹指间断送整个未来，一切欢乐转瞬成了泡影。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女孩是他现在灰暗精神世界里唯一一团仍在摇曳的烛光。　　然而，纳兰流在惊慌失措中还没有想好要说点什么，她已经松开他冰凉的手掌，快步转身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他再一次被抛弃了！　　事实上，华莹雪对他说出那些话时，挤在周围的不少人就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异常举动。　　华莹雪消失不到片刻，人们不约而同看向纳兰流的双脚，而后又不谋而合与他拉开距离。　　被人群孤立的这一刻，纳兰流内心才略显清醒，暗里涌起逃跑的念头，凭借一身蛮力，他自信能快速逃出人群。　　不过，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没有人能逃开这个世界！这个正义的灰暗世界。　　纳兰流低着头，双臂无力耷拉下去，手心都是冷汗，一头柔软的短发下垂，几乎遮住双眼，他慢慢的走近警戒线圈，他双脚一边有鞋子，一边只有袜子，一低一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样子，像行尸走肉，没有一点活力。　　与此同时，人潮中出现短暂的宁静。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身材颀长的瘦削男孩身穿蓝白校服，自人群中脱离出来，像离群的孤雁，又如即将凋零的枯枝败叶。　　现场的宁静保持不到半分钟就被打破了。　　一时间，嘈杂声响起，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这桩命案与那个年少男孩脱不了干系！　　“原来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丈夫，是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 　　突然，一道声嘶力竭的哭喊传来，将周围所有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一个年轻孕妇顶着大肚子冲出人群，完全不顾刑警的阻拦，手提包不停往纳兰流身上打砸，近乎疯狂，发出无力的悲怒与哭声。　　纳兰流感受到头上，肩上，后背，甚至脸上，不断袭来黑影沉重的打击，还有一只狰狞却无力的手掌的拍打。　　头部传来些许疼痛，但纳兰流没有做出任何反抗，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任由她宣泄心中的愤怒与悲怨。　　低着头看到对方隆起的肚子，纳兰流心生忧虑，却不敢生出任何言行。　　好在很快就有刑警人员上来将他们分开了。　　紧接着，一个警官手提着物证袋，走上前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被妇人打的有些狼狈的纳兰流，亮出证件，而后举起物证袋里的鞋子，开口说道：“我是刑警支队队长严庆，这是你的吧？” 　　纳兰流只看到透明物证袋里面装的是自己的另一只鞋子，点了点头，竭尽全力，但也只能低低的吐了一声：“是。” 　　说完，他继续低着头，生怕一抬头就看到那具血淋淋的尸体，那是沾染在自己手中的人命。　　即使到现在为止，纳兰流仍有些不敢相信是高空坠落的鞋子砸死了人。　　但人赃俱获，是他无法狡辩的事实。　　眼下缺的只是警方的证实，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最后迎接他的终将是没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