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救赎者的自白

第十章第一节

  无形的大石压了他那么多年,终于他没有被压垮,他扛着它走了好久,很多时候也被它压得感到绝望,终于,他走走停停,把它丢到了它该在的地方,他看到它轰然落地,看到来路深深浅浅的脚印,他且只有沉默,只有沉默才能表达他的感受。   漫长的自我纠缠中,阿宁终于找到了比较明晰的线。他暂且知道了他的人生该干什么,或许那已经可以成为他人生的答案。可他始终觉得不够,仍觉得其中存在着一种缺陷。而周遭的一切,又使他陷入一种新的桎梏。他觉得所谓世人的人生又变得扑朔迷离,离他非常的遥远。于是他打算上路,借由路人来探清这一切。   “人生而不自由,却处处可逃脱。”他的脑子忽然闪现出酒鬼的话。   他打算离开这里,他打算做一次旅行。独自一人,背上背包,随便去哪儿都好。他觉得只要到了别的地方去,只要离开,远离纷纷扰扰的周遭,就能缓解无边的压抑,他希望寻得一个坦荡自在的地方;一个归属于有规矩的自由的地方。   他买了一张火车票,往沿海走的火车票,他想,看看海。   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也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到路上,路上会有很多未知,但他总觉得兴奋,他觉得远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它。阿宁上了一辆火车,火车由东向西开,阿宁也由着东向西旅行。阿宁本可以选择高铁或是飞机那些更快的工具,但阿宁不急,觉得至少自己没有必要那么快,他只是想在路上,体会在路上的感觉。他知道之后的人生会快如飞矢,所以现在能慢则慢。他想在路上的潜意识甚至大过了到达目的地。何况他已经养成了看书的习惯,在火车上看书,摇摇晃晃的度过二十个小时,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长时间的看书对于他已经是极为简单,他已经半年没有碰过电子设备了。他跟很多东西都隔绝了,那时的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已经被他发掘了一些东西,从前那只庞然未知的巨大生物,在他印象里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因为他发觉那只巨兽根本没空在乎他。而人生那只兽,他也已经知道该怎么抓它了,它的弱点不断地被他找到,他现在需要的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利剑,等到机会大好的时候,他就觉得能彻底将它解决。   阿宁躺在火车硬铺最上边的那张床,在对面有个背包客,阿宁上车的时候就看到他了,背着一个大大的尼龙背包,挺着腰板,古铜色的皮肤,脸带疲倦,眼睛却非常的亮。虽然头发有些长,人却很精神,阿宁遇到了旅行家。此刻旅行家躺在床上包着头睡着了,大大的背包塞在车顶行李框里垂下两条带子在门廊处。   而后旅行家醒了,坐了起来,拿出水壶仰头喝着,旅行家也看到阿宁了。于是旅行家边一打量,一边准备说话。   旅行家饮罢一口水,看着阿宁,而阿宁在看书。   “朋友,看什么书呢?”   阿宁沉寂在书里,感觉到有人在跟他说话。眼睛抬起,看到旅行家咧着一口大白牙笑着看着他。   那时阿宁才第一次打量他的正脸。三十多的男人的脸,非常硬朗的脸,浓眉,鼻梁挺翘,蓄着胡须,嘴唇上薄下厚,一双眼睛格外亮,带着好奇与笑意,显得非常乐观。   阿宁意识到旅行家在跟他说话,便把手中的书扬起给他看书名。   “不错,不错,这书不错,要是也能像里边的人物那样懂得旅行与表达就好了。   阿宁连点头说道:“是的。”“看来您看了不少书啊?”   “一点。”旅行家摆了摆手道。   “相遇就是缘分,咱们聊聊天吧。”旅行家说道。   “好啊,大哥,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阿宁问道。   旅行家说:“我就是在旅行,我也说不上从哪来,哪里都有玩,一路上走走看看,走到哪算哪。”“   那你要走到哪里?”阿宁问道。   “就一直走,如果没钱了就停在那个城市打工,打到有路费再旅行。”旅行家回答道。   “那挺好的,你在路上都看到了什么?”   “人,一大堆的人,和我有关系的,和我没关系的人,一大堆的人,发生一大堆的事,至今仍没有消化掉。但每个人都在路上这是事实,也许你到了某一个地方,看到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有着不一样的想法,这都是正常的,每个人都在彼此的轨道上流转着,我们碰到一批相遇的就是缘分,每个人都会遇到他生命中的Mr.right,每个人都有错过,再相遇的时候,所以不必为他人的辗转而耽误自己的人生,唯有自己的人生过的好了,才能遇上他种鲜艳的人。如此这般人和人才有更精彩的相遇,否则都是汲汲于富贵,过不了太好。”   “你是否会和别人一样,甘愿做一个平凡的人?”   “不会的,我能在路上就已经证明我不是平凡的人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路上,所以每个人都是不平凡的人。能思考这个问题就说明你了你不是平凡人,平凡人不会思考这个问题,而就仅仅是活着。我在路上说明我就不是平凡人,我做了很多区别于他人的事,以至于我的独特:独特的视角,独特的语言,我就成就于我了,所以我不是平凡人。当然很多说自己是平凡人的也是说着玩的,他们谦虚,他们早就不平凡了。”   “你在路上能否遇到那些返璞归真的人?”阿宁心中怀有某种疑问。   “能啊,很多看起来在某个场合平平凡凡的人到了另一个场合他们就不平凡了,那时候的他们展露出来的就是不平凡的举止,谈吐,他们就是返璞归真的人了,可能你还没有遇到,但你总会遇到的,你的见识还可以再广一点。”   “他人是地狱吗?”阿宁继续问道。   “他人不是地狱,他人是你的一切,重要的是你与他人如何相处。你是真诚的,那么你遇到的他人大概率也是真诚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那么对于不同的人,应该怎样和他们交往,相处。或者说面对不同人生观世界观的人,应该如何与他们相处?”   “不必在乎他人的人生轨迹,走好你自己的路就可以了。迟早你会遇到相同交点的伙伴。”   “你呢?你的人生观是什么?”   “这正好可以聊聊,第一,人改变不了人的,一切都靠自己,改变也是。第二,正因为有不同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才可以聊聊,才有的聊聊和碰撞。那些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只能用来当谈资,也就只能用来聊聊罢了。我的人生观就是旅行,在旅行中碰到不同的人,获得相同的快乐,那就是旅行的快乐。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如果身体和灵魂同时都在路上,那就完美了,那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能感受到很多从前感受不到的快乐。我旅行也是为了快乐。跟诸多人的念想和向往一样。我的灵魂无时无刻都在被旅行的路上所碰到的事物冲刷着得到快乐。我的人生观就是追寻快乐,用旅行的方式。要知道快乐是永恒的,跟开心一样,需要去追求,我在用我的方式得到快乐,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你会去看太阳升起吗?”   “太阳升起是一天的开始,是一切浪漫与现实的开始,我不看太阳升起了,我已经看到过很多太阳升起了,我不会刻意的去看太阳升起,而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在就刚刚好。我需要的是刚刚好,而不是蓄谋。就像现在一样,黎明已经即将来临,而我刚醒。”   “黎明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这些意义都是见到黎明的人附加给黎明的。”阿宁感慨道。   “对,在黄昏还没有被称之为黄昏的时候,黄昏就已经存在了。”“一切都是人为,为了与自然世界相吻合。”旅行家说道。   “纽约五点见到黎明的时候,我们这里是黑漆漆的,他们大白天该工作的时候,轮到我们该休息了。就像现在,他们也才刚睡。每个人都有各自运转的时间,不是吗?每个人都在时间的轴上自我旋转着,旋转到哪一刻,就到哪一刻吧,不用去刻意,就跟刚刚好看到太阳升起是一样的。”   “理解他人的人生就是一件必要的事情,理解他人和自我尤为重要,自我的人生旋转是一件极其普通的事,他人相映着彼此的人生。不是在此刻就是在彼刻交相辉映。”   黎明的美丽让阿宁忘却了一切,恩怨?仇恨?都消散了。而他眼眶深陷,眼袋发黑,印堂上灰黑了一片,整个人像个憔悴的巫师对着黎明的万丈曙光拜祈,磕头。他满含热泪,抽搐不已。巨大虔诚带给他巨大的感动,让他原谅了一切。   而黎明的曙光又将绚烂,耗尽精神的阿宁无力抵御新的一天带给他的希望。他便想睡了,这希望太大太沉重,他的脊梁骨却佝偻纤细地无力承当了。   “我已经明白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一个想要他人快乐,自己也能快乐的这么一个人,但是对于其他人是怎么样的我又不知道了。”   旅行家说:“世人的人生就是各安天命。各人有各人的月光与阴暗,各人走各路,各人有各人的阴雨与彩虹。”   阿宁好像寻求到了一个结果,但阿宁不敢确认。   然而,就在这种即将黎明的天人的境地里,在心思澄净的空明的寂静之中,阿宁感觉到了焦虑,这一切都无法使他平心静气,他变得急躁,不安,惶恐,对身边的一切越发敏感起来。   他有些想睡又有些思绪在他的脑中。   同时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引人注目。人生活一场,似乎没有必要去探究这一切,但那或许还是要探究,因为人还是要有依据。每个人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并且用心去做,在台案前忘记四周的情况,听不见四周的声音,才可能有所收获——感受不到外物,才能理解万物,就好像进入禅境一样。也许只有进入那种意境之中,才可以不用顾及所有。   阿宁跟旅行家聊了很多,一直聊到夜晚将要到来。   兜兜转转,马上就要到终点站了,阿宁和旅行家都是在上海站下车。旅行家问阿宁之后去哪,阿宁说,“没想好,随便逛逛。”接着阿宁又问旅行家道:“老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大海?”阿宁正在犹豫会不会唐突到旅行家时,旅行家说:   “好啊,可以一起去,我也好久没看大海了。”   “希望海能给我们不一样的感受,像是百川汇海,浪声滔天,就一定能碰到精彩的事情。”旅行家说道。   “那就太好了,我一个人没有一点乐趣。”   “哟,你小子是有什么故事啊。”旅行家说。   “哪能跟老哥比。”阿宁谦虚道。   两人哈哈一笑。   阿宁可不是拿经历哄骗少年的人。“噢,拿经历哄骗少年是我最不齿的。”   “把有意义的事物做无意义的卖弄,实在太浪费时间了。”阿宁说道。   “我更愿意云卷云舒的时候,在黄昏开场似要恒久的时候,坐饮一壶酒,什么也不说。”   旅行家没有说话,只是在阿宁说出那几句话时,漂泊的白云时幻时起,金黄的天空流露着黄昏的明媚与祥和,风声拂过了后背,他坐在车站外的山崖石头上微笑着,解下腰间的水壶,饮了口酒。   “黄昏开场,为什么黄昏会唤起人空灵的心念?”旅行家坐在石墩上说道,“因为已经安静,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旅行家自问自答。   “你的话语真精彩,能给我讲讲你的人生故事吗?”阿宁有些羡慕道。   “哈,人生,人生怎么讲得完呢。讲不完的东西我才不讲。”旅行家说。   阿宁哈哈大笑,这与他不讲经历不谋而合。   阿宁与旅行家坐上公交,但是阿宁没有零钱能上车,旅行家也没有,于是阿宁拿着一百块在上海的公交车上向着乘客们换零钱。阿宁感到尴尬与无措,但幸好有个姐姐愿意借给阿宁四块钱零钱坐车,阿宁想要加那个姐姐的微信,方便他转回去这路费,但姐姐“说不用了,不打紧。”但是阿宁还是坚持让姐姐打开了微信收款码转了回去。阿宁很感谢那位姐姐,但那位姐姐似乎也感到了唐突,但又觉得这件事不值一提便没有再说话,而阿宁和旅行家便坐上了这辆驶向海边的公交车,这一小插曲而过,让阿宁有些爱上了上海这座城市。因为阿宁爱上了人。   阿宁和旅行家路过一座公墓园。   “我把实话告诉你吧,公墓园里的每一个坟墓都埋着足以让你感动到哭泣的故事,这就是人生。”   旅行家这么说,阿宁就知道他可以敲开他的过往了。   “老哥为什么要旅行?”   “我想要生活有意外,有变化,有惊喜,我最怕一成不变的钢筋日常。”   他很快又快活了起来。和阿宁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特别好玩的故事。   “有那么一次,我要越过一座山去山后的避暑山庄,我在岔路口徘徊休憩,另一伙人随后赶上,我们互相打招呼,有说有笑。你知道,人在旅途中偶遇其他人,觉得要去同一个地方,都会相见恨晚,视若知交。但却开始争论走陡石还是走密林路,他们说我此路不通,我心想他们必遇悬崖。最后不欢而散,分道扬镳。彼此都坚信着各自的路是对的。我随着林荫小路一路而去,越来越累越来越高,几近放弃,无比自恼,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山顶,看到了山下的山庄,遂一路而去,心念自己无比正确。而我却在到达山庄时才发现,他跟那伙人居然同时到达了,两波人眼对眼,怔了半天,有什么东西想说又都没有说出,而后相视大笑。他们果然遭遇了悬崖,几近回头,无比丧气,他们在悬崖徘徊不前,不肯罢休,才发现藏有一条林荫小径,沿着小径走,同样上了山,看到了山下的山庄,更与我同时到达。”   “当你把一条路走到底的时候,到了目的地才会发现,原来其他路也是通往这里。而没有走到目的地之前,还在路上走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的固执和有偏见呀。”   “他们就在各自的路上暗道互相的执迷,于是于是所有的傲慢与偏见,就产生了。他们只是走在同一归宿的不同道路上,与此同时,有些人走得慢,有些走得快罢了。他忽地想起科学家头一次与他说,他们都在大道的支路上走,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却都以为自己是正途。然而本来都是正途,只不过途径不同罢了。”   “况且生活本来就有得有失。一个人上了路却又被引入歧途,这难道还少吗!他们有多少次为了达到一个更高的目标而偏离他们已认定的目标!又或许,他们在追逐一个高挑点的目标后又发现一条更神圣的路啊。才恍然知道,原来他们一开始发现并踏上的路都只是支路,沿着这条支路走,追着追着就碰到了浩瀚的广袤的充满无尽可能的源头之路,大道之路是可以那么那么宽的!大道又不是一条细微细微的线,大道是可以很宽很宽的,容下很多人的。”   “生而为人的旅人们,我们就是这样在相遇的。我们就在各自的支流上互相瞭望和窥探,暗道互相的执迷,错误,于产生自满自得的情绪,于是于是,人间就是这样产生偏见的。我们就是这样相遇,我们也是这样产生误解的。”   阿宁浑身颤栗,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有些人喜欢安于一隅,有些人向往游行天涯,说来有什么差呢,城市都大同小异,又都各有各的风情,我们寻遍世间只是寻找着某种适合自己的地方。有些人生来便自得其所,有些人却是生身之地的过客,注定了要四处寻找,四处漂泊。除此之外,我不懂得周游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卖弄与炫耀?那简直糟蹋了旅行。”   “当然你可以一直走,一直流浪,失了家的人都要在路上,当你某天到过一个地方,觉得不用再走的时候,便不会再期望要有什么过往。”   “而后又要找适合做的事,找适合呆在一块的人,然后乐此不疲,劳作一生。”   “你的过去是怎样的?”阿宁问道。   “这不好说,我想想。”旅行家说。   “我的少年时代,漫长,轻狂,紧张,纯属荒唐。初中是个小混混,年少无知,四处打架。当时得以从城东晃荡到城西,无外乎讲究个‘势力’、‘筹码’。说白了,就是谁认识外边的人多,谁认识外边的人狠,谁就是此间的无冕之王,谁就主宰天上地下。如今听来,我的惭笑大过缅怀。料想人生若是那般轻易的就可以称王,至高无上。呵......如今我每年都能偶遇几万人......”   “高中就更狠了,秩序是什么?不存在的。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所谓世间没有真的人,我恍入无人之境,我爱上了“自由”。逃课嬉闹,无恶不作,从不怕有一天会跌倒。而你知道,不怕有一天跌倒的人,偏偏就是会跌倒。”   “我高考惨败。因此放弃了上学。学校教不了我想知道的东西。”   “人们告诉我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就是这个样子的,只能这个样子的,一定是这个样子的。我不信。于是我去找。步行中国两个月,我从江南走到江北,又花了一年的世间,和我的摩托车从沿海到内陆,我找,我去过国境的南端,到过最北的冰川,后来又游荡异国满世界的找,旅行只是我了解世界真相的方式之一,今天我在路上整整十年。整整十年......我仍意识到将长久的在路上。”   旅行家似是陷入了沉思,顿了一会儿。阿宁为他感到哀叹,也为自己听到这个故事而哀叹。   十年呀,茫茫大江,任谁一饮而尽,都难免一吐为快。阿宁替他唏嘘。   “所有不走独木桥的人,都是想造一艘舟,载自己,捎众人。于是付出的就要更多了。你知道,河总是要过的,想去的彼岸就在河的那边。”旅行家说。   阿宁静静听着旅行家的讲述。   “谢谢你。”旅行家讪笑。   “没事儿的,大哥。”   “我什么也没做。”阿宁说道。   “你至少听了我讲。”旅行家说。   “那其他人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对我这么好。”阿宁说。   “少年郎呀少年郎,你迟早会懂,不是别人对你不够好就说明人家不善良,只要能刺激你去思考就好,反正将来你都会懂,现在误解便误解了吧。没办法的事。”   “但是,我想说,真善良的人,对你不够好也只会使你自己反思自己。因为人家的心境开阔会让你有不一样的视野。”旅行家感慨道。   “世间的人都是美的残缺品,一辈子千方百计找碎片把自己拼成美,一遍遍拼,一遍遍换,一遍遍找,穷尽一生所为不过如此。”旅行家说。   “我哪里懂什么道理呢,这么久了,我也只是见过这个世界一点,我也只是因此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我是一只蛙,井底的蛙。”旅行家说道。   “不,老哥,我才是井底蛙。你已经是跳出井的蛙了。”阿宁说道。   “哈哈哈,井底蛙就算跳出了井,也因为目之力有限而看不到完整的天。除非......它能跳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可等它跳完,天也不是原来的天了......”   “没关系,至少知道天是广大的了,就很好。”   “知道了天是广大的,就知道人间不是天堂,天堂却可以在人间这个道理。我们会找到的,将会有那么一天找到的。”   “找不见那唯一的安身之所怎么办,老死在路上怎么办”阿宁问道。   旅行家凝视远方苍穹默然不语,他也陷入思境。阿宁看着旅行家,旅行家看着远方苍穹,尽皆无语,良久,旅行家看着阿宁闭眼抬眉,深吸了一口气,在阿宁以为旅行家想憋死自己的时候,又缓缓吐出,好像千般万种的理由他都有,却都不如一句嬉笑:“生亦何欢,死亦何悲。只要我在路上,终有一天会被我找到。我还有很多年可活,有什么可惜的呢,不管如何,至少我在路上获得了快乐。”   阿宁发现自己老是给别人带来悲伤......可阿宁无法控制......阿宁试图阻止自己把悲伤带给别人.......   于是阿宁给旅行家开了个玩笑。   “你知道苏州园林里什么最多?八达岭上什么最密?”   “人最多,人最密。”旅行家的答案准确的无以复加。   阿宁惊讶的看着旅行家:“你居然知道这个玩笑!”   “哈哈。”旅行家笑道。   “你去摆pose吧,我帮你拍照。”旅行家说罢便起身。   这真的是一句太温柔的话。他目睹过多少次黄昏,多少次黎明,仍陪着阿宁这个初出暖巢的小年轻。   “我们合影一张吧。”阿宁说。   “别别别,我这个人,上不了镜。“   “留个纪念吧。”阿宁说。   阿宁忽然间有了一种拍照留念的想法,他从不觉得经历有什么可留恋的。只是旅行家这个人太好了。   “别别别,你要真想我了,再来这个地方就行。”旅行家憨憨一笑,不改坚持。   “噢,你是觉得触景生情比睹物思人更动人心弦?”   “呐,这个问题...因人而异吧...你这样说了,那我再送你个东西。”   旅行家把手伸到背上背包的侧袋里,掏出一条手链。“这条手链当我谢谢你陪我的十周年,当个纪念吧。”   那是很多很多彩色绳子缠绕在一起的,结有中国结的手链。   那是阿宁生平仅有的格外珍重的一件礼物。   阿宁和旅行家到了海边。   海浪刷刷的停在沙滩边沿,一浪又一浪,仿佛一切都被带走了,像吸尘器一样,将阿宁的寂寞与不安都吸走了。海浪留给阿宁的是一片坦荡。   旅行家告别他时,阿宁已意识到旅行家可能会是他的最后一位话者。悲伤时去舔舐伤口的时光已经过去了,阿宁将变得像岩石一般的坚硬,无伤可再伤。   “人是要在路上走的,长大,是意味着停下的理由变得少了。终归还是要继续走。”旅行家说。   “成熟的人是没有理由停下的。”阿宁说。   “你顶多八分熟。”旅行家说。   花是会开的,也是要凋的,而风也是走过一阵会再来一阵的,什么时候这些事物才能停下呢?阿宁不知道,阿宁想唯一能停住美好的方式,就是与美好一起动。   很多人到处走,以为忍受着痛苦着走到底就可以获得美好。殊不知根本没有美好的终点,只有在路途中间的美好;殊不知很多人只是带上了悲惨走。但是美好本身永恒存在随行。美好真的可以永恒。它就在心的那一边。保持美好,然后和它一起动,就行。   很多人到处走,漫无目的地游走,或是有目的地去感受,于是去过不少地方,见过许多壮美景象,经历过是非苦难,也顿悟了从前听来的道理,依旧是返回故地,继续寻常人生。   所以这些年阿宁生怕自己变得寻常,生怕被人追忆谈论起时,落得个“遗憾啊遗憾,那个人多好,可也就成为了那样。”于是一边看书努力,一边什么都没有说。   于是一个人苦苦沉溺在自他陶醉,升华,感化,起鸡皮疙瘩与灵魂征伐,自我揣度,推己及人的臆想中,以为看到的白光,就是真理,那冥冥的感悟就是道,以为见过了全世界。好像手摊开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翻手就可以展示世界的经骨脉络。以至于这些年错过了很多分享的喜悦,渐渐沉默,失语,晚期。   总是被教导,赢了的人才能说话,于是以为人要多么不寻常才能握有足够的发言权,以为人要不寻常才能有意义,以为不寻常的才是人,如此生而为人,谁不惭愧,回过头来,虽然什么都没有被改变,但终究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的。就好似一句禅语——入了门,便对门外的人不可说。   阿宁忽然变得哀戚。   心里有种想法——“有些东西要找,而那些永恒东西到底是什么,什么是永恒呢?”   阿宁把头甩了甩,没有再接着往下想,他觉得此行收获已经解决了他的问题。人都是在路上走,各有各的方式。生活各有各的方式。他看到了海,海的无限宽广,让他有种大大释然的感觉,人人都是一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来注入到这片永远难以探测的海。而海或许就是永恒,于是永恒到底是什么,成为了他接下来的问题。   而重点是,旅行家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一些代表着永恒的东西,他吸引着所有人去寻找,而旅行家找了那么久,十年之久也没有找到,那到底是什么。   而有些东西,或许有生之年,都找不到。为什么人们还要在路上呢?在路上,还有没有必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