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到来,让阿宁可以回家去看父母,阿宁回到BJ的一栋出租屋,那是一栋二手房东租赁给父母的出租屋。阿宁住在这里,与父母一起,偌大的一栋楼,只有一个单间是他们的,三个人挤在一个单间里,阿宁打地铺,父母则在床上躺着,逼仄渺小的屋里让阿宁都喘不过气来。这次阿宁住在这里,感觉到了内心的渺小,始终挣不到钱也是让阿宁最最迷惑的一点,虽然说学业为重,但阿宁想到了更遥远的未来,就是工作。阿宁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应该是个什么,运动虽然有所帮助,但好像也没有彻底,救赎阿宁的还有其他的东西。 阿宁住在出租屋里,想着父母为什么没挣钱,也想着靠自己努力写书来挣钱,阿宁想给父母买一栋大房子,阿宁想让父母过上好生活,但阿宁力所能及的只有想和拿生活费,阿宁没有钱,也没有挣到钱,并且阿宁的学费高昂到已经拖累到了父母,这种种的一切让阿宁忧心忡忡。阿宁也尝试过做服务员,但是没干几天阿宁就走了,阿宁总觉得他应该干点其他的工作,而不是在饭馆里给别人打杂,阿宁总觉得有别的东西在等待着自己。 阿宁没挣什么钱,在冬天的时候只能买一点点暖宝宝贴给在外冒雪寒的父亲,而父亲叽叽咕咕在早晨把阿宁骂了一通,把暖宝宝贴砸在了地上,“化学的东西,有什么用?没用。”他不信科学,他没法信科学,他因为上了大学的儿子在社会上没有什么成就进而瞧不起上了大学的人,阿宁的父亲一辈子的黄金时代都停留在了过去。他的思想都活在了回忆里,而剩下的躯壳一步步的走向未来,成为创造财富的尸体。 阿宁换位思考:“他们要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你的陪伴,你的关心,你的小美好,他们要的还是你能给他们钱。大笔大笔的钱,让他们不用工作下去,证明你是他们儿子的钱。而不是什么枉费他们二十多年含辛茹苦养大的一个只能买暖宝宝的废物儿子,一个二十多岁了却只能买二十多块钱东西的废物。 阿宁的父亲换位思考:“我的儿子肯定会想,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不领情,你这该死的老东西。”他的脸狰狞得,像是野兽般的狰狞,最未开化,最未接受文明干预的原始的残酷的神情,是最为冷漠地,最凉薄地神情。 “贫贱的人越换位思考,越容易把人想坏。”诗人说道。 “其实只要人心善,换不换位思考都行,唯物唯心都行。” 最怕的是知道了这个道理,却不知道自己是不善之人的人,以此作为自己为恶的理由。 他们都在第一时间换位思考了,却都没有思考好,而把人性都往坏的地方思考了。他们一开始没有站在最简单的主观上谈论自己。而是换位思考了,而又错了。其实只要把人往好处想,换不换位思考都行。人间最多的误解,不是你没替别人想,而是你替别人想的时候,把别人想坏了。所以不要推己及人,而要将心比心。 这种矛盾常常发生,处在这种矛盾之中的人往往难以认清情况,而要使这种情况得到缓解就要有一方会柔软下去。而两方都有错。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就错在父亲处于情绪状态中,这很可能是因为没有受过教育的问题,而儿子错在二十多岁了仍然处于承担不了良好生活责任的境况。由于能力有限,诸如此类的矛盾时有发生,而柔软下去,有勇气有智慧的人,才会首先认错。但这种情况只能缓解,有勇气有智慧的人也知道只能缓解,而另一个人还是不会知错的,他生平那么多年的经历所受的教育造就了他不会认错的且顽固的性格。所以我们要良好教育,而不是不良教育使得一个人顽固。 阿宁被选择,也选择了去受苦,承受非他所应承受的痛苦,他漫漫人生长路里,无人陪伴,仅仅靠着弱小的心火燃烧着,不断地自己给自己温暖,不断地鼓励自己,不断地不断地在最冰冷,最寒寂,最迷乱的时候给自己一点温热和清明。就那一点点,他锤炼得无比密集和坚硬,即便是凡铁,也被敲成了精金。这是他这个人价值的内核,是不可替代地珍贵的实质。这是阿宁一个人春秋不止,冬夏不停,日夜无休地挥洒汗水,一锤子一锤子敲打出来的东西,这一切都凭着他的身体、意志,无人帮助,无人陪伴,漫长的孤单修行。修仙,本就是各锤各法,各练各器。从此精益求精,不求虚度。 阿宁只记得那天,他和他父亲无声的喝完一瓶酒便回房休息,那天的夜里阿宁睡梦宁静也多了一份东西,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的父母与他开诚布公。 “孩子你要慢慢来,一切都急不得,只要在轨道上就行,做你应该做的事,保证好学历,按部就班的做就行了,不要好高骛远,不要跳步去实现你能力还没有到的地方,要脚踏实地,先把学业搞好来,以后有的是机会工作。不要老想着这会儿赚不到钱,迟早会赚到的。” 阿宁认错了,向着父母开诚布公:“以前太爱玩了,拖累了你们,没有挣到钱,没有往前看,忽略了主路,背离了主线,没有拿到奖励,也没有任何获得,虚度了光阴,愧对了为人,愧对了自己。希望能够得到你们原谅,等到将来一定给你们一个好的回报。” 阿宁的父母这样说。 “我们守住了我们那个时代,并且喘息着抓着你们这个时代的尾巴,作为那个时代的产物与你对话。” “我们哪有什么精力去接受教育,太阳对我们来说只意味着是不是白天,要不要干活,明天有没有饭吃。” “我们不会表达,我们说不出什么哲理。甚至在你成长的路上也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我们也不懂什么是责任,只能做到最浅表的将你养大。是的,我们能也只能将你养大,尽所能让你接受教育。在获得知与识还有反省进步的道路上,你只能靠你最原始的力量,靠你探索人生与世界的本能,一步步地摸索出你的人生经验,你的意义会在这一步步中被摸索出来。” “我们不希望你为了某些东西而危害到别人。也不希望你会因为别人的父母多么出众而感到自卑。你埋怨我们是情有可原的,但你不应该自卑。人生在世,谁不是在找解释。或许你会因为这些坎坷而更深刻得领悟到人生涵义。你至少很多东西尝得很深。有些悬崖峭壁绝境里的花是从小陪着你长大的。你不用害怕跟别人比什么眼界。你心地善良,满怀希望,你的内心藏着巨大动人力量的风景。绝境下的草,绝境下的花,它们将映衬你的内心,作为永恒的藏品隐含在你温柔敦厚,朴素大方的性格里。你莫要偏激,务必自省。” “你接受了教育,我们没有。而你接受了教育,辛辛苦苦得到的知与识,不是为了返回来责备我们人格上的不堪与缺陷。而是要借我们的缺陷让你明白什么是不该。我们那种做人的品质就是不该。讲明白点吧,我们是没有鲜艳高贵人格的。并且我们的性格里没有认错这两个字。我们不会认错的,我们都倔得很。” “知错不改已成了习惯。我们那个时代里的人很少有改错的力量。这是恶习,是一条路黑到底的恶习。人格上的品质不是我们那个时代的必需品。我们那个时代人们追求的,就是物质丰富的生活。吃得饱穿得暖就可知足。可惜我们不懂,跟你曾经的不懂一样。我们也渴望了解世界,也拥有了解世界的潜力。而当文字变成蚊子嗡嗡在黄土屋子煤油灯上的时候,我们便想不得什么了,我们也渴望漫天繁星,躺在水岸草边,听风声吹动麦田。我们也年轻过。” “而如今我们不年轻了。很早以前就不年轻了。” “年轻那会儿没有深刻探究过这个世界是什么,人该怎样过活,如今的境遇也是顺理成章。对此我们有遗憾,深深的遗憾,遗憾终生的遗憾,我们夜晚侧转思索过这些,只是我们不愿说。我们有偏执的大人的尊严。一个最卑微者的尊严。一个没法自己证明自己是有尊严的人的尊严。一个可怜人的尊严!我们认错的力量都在白天耗尽一空,于是夜晚床头只有无声的沉默。我们至今也没能得到答案。因为我们一开始就被,也选择放弃了得到答案。我们不再追求什么人生啊世界啊这些那些。孩子,痛苦总是复杂,快乐往往简单,我们意识不到你翻山越岭跨越漫天荆棘重重阻碍而取得一个真理时的那种快乐,你们渴望山丘后有人陪伴,渴望不虚此行,我们落地生根,早都过不了山。”“我们只希望生活快乐,你能带给我们快乐。我们的快乐是简单的:你有事可做。你有心做事,直到有天能养活自己,并且能带我们到你的时代里走走看看。如果老来,我们连老本也没有了,你就给我们可怜好了。你会作为我们参观这个时代的导游,成为跟我们讲解这个时代的说明人。你耐心谦逊的拉着我们的手走在路上,坦荡坦荡。坦荡的人是没有可耻之处的。” “你的生活永远都是你的,谁也夺不走毁不掉,你还年轻并且有永远年轻下去的可能。你会生活得诚恳,待人接物永不会像我们那般的虚情假意。我们是为了生活而虚情假意。因为那种虚情假意就像拿起筷子得用右手一样,被当成了自然,我为我打了你幼年时拿筷子的左手感到后悔,也为那种虚情假意而感到羞愧。你不要成为我们那样的人,你一定坚硬下去贯彻你认为是对的,正确的东西。摒弃那些滑稽的糟粕。因为你从出生就学习着如何待人友善与真诚,你会厌恶我们那般无事做梗的举止,并且永远不会变成故作姿态的人。答应我们,你会永远生活得诚恳,并因此好好生活下去。” “孩子,你还不是圣人,我们也不是。所以我们焦灼着也将会一直焦灼下去。我们焦灼的心触碰了你如水的胸怀,让你生了气,我们也无可奈何。我们不奢望你能有多浮上水面,成为大商人,大政客,大明星,那些累人的事交给其他倒霉蛋去做,你是我们深爱着的孩子。但你一定要优秀。你一定要优秀。你会自然而然的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着,有着大地般的优秀。你会有深邃的思想,引人发省的言谈,值得标榜的品质,影响着你周遭渴望善良渴望进取诚恳宁静的人们。你会成为那样的人。因为这本是人生来就该做的。你特别乐意做的。” 阿宁哭得没有声音,家人的温暖要多少年以后才能懂啊? 他心中残存的热情使劲发着余温,在凛冬暴虐的脚板下挣扎说,“你带不走我”。于是热情遭遇无情的践踏,终于扭曲了面目。他希冀,希冀它留有余地。不至于太无情。他最后的渴望,是渴望死去。 然而希望这种东西一旦到来,危楼总是倾而不倒,风吹烛火总是飘而不熄,终也成一番风景。 一开始的幸福在漫长的折磨里,像是一种幻梦。当阿宁醒来的时候又是种错愕。当阿宁在出租屋里醒来的时候,世界报以灰暗的色调,于是阿宁像失了魂似的起来活动。阿宁冷冷淡淡地面对着这一切。 阿宁的妈妈明白阿宁是在悲伤,难过。但是阿宁的妈妈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为什么难过。而他妈妈讨厌他这种失落,悲伤,难过,他妈妈是善良的,他妈妈讨厌这一切不利他的糟糕事物,因此他妈妈骂他的失落,骂他的悲伤,骂他的难过,其实他妈妈骂的是这些。而这些却和他相融在一起,因此,在他的视野里,在他的听觉里,在他的认知里,他的妈妈就是在骂他的无用,糟糕! 他的妈妈善,但是善得极其愚钝,可是这种愚钝,并不能怪他的妈妈,而应该追究到造就他妈妈的一切。因为他妈妈是善意想要驱赶那些糟糕的东西,用了一种非常过时的,不文明的,缺乏理智的,相较之下是为恶的手段进行着。 因为人会讨厌糟糕的东西,从无例外。但因为糟糕的东西和人交织在一起,而人常常忘了这些糟糕的东西翻过来就是莫大美好的东西,而人们大都仅仅是憎恶着糟糕,骂着糟糕,却从未将它翻过来。和谐社会其实需要的东西不多,将黑暗的一面翻过来就好了,其他面不用翻也是好的。 一切道理都懂了,也做了,还是没有结果。然而阿宁被父母拯救,阿宁悟出了天下大同,我有我道的道理。并且阿宁想到世间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矛盾都只有一个意义,让自己活着进步。只有这样,世间才有了意义,自己也有了意义。也即是世间有了意义,我也有了意义。” 阿宁回到家后,变得没那么想死了,但是晚上仍然去酒吧,有一种魔手非要将他拉入到深渊一般,那种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走的感受牵引着他,他失魂落魄却又坚定不移的往酒吧的路走去。 阿宁忽然觉得这生活,属于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低于其他人。 “生活自有多种可能,人类打通了世界无数种生活方式,阿宁只是没有找到同类。以至于没有鼓励没有表扬,只有诋毁。”阿宁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