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力物语，圣骑士的抒情诗 · 第十章：夺回自由

　　距离那场差点毁灭吻海周边十几个国家的史诗级灾难的结束，已经过去了大约四个月的时间。在我聘请的手语老师的循序教导下，现在的爱丽丝已经几乎可以使用手势，与我进行无障碍交流了。她的性格逐渐变得开朗，对别人也不再那么抵触。　　至于海神一族对人类发起的战争为何会在那天突然平息？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当自己说出愿意用生命抵偿人类犯下的罪恶之时，迎来的只有海神那无情的嘲讽。那个神似巨型海螺的家伙怒骂我的狂妄自大，并直言我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那家伙的恶语越说越难听，最终简直都要到泼妇骂街的程度了，令我实在难以忍受。正当我忍耐不住想要驳斥时，那家伙的庞大身躯却突然消失在月形湾，同时伴随其一起消失的，还有承载着宛如噩梦般雷击的无边黑云，以及袭向所有国家的海啸。　　神圣教廷内部曾经有人提出过乘胜追击的方案，但这次却遭到了所有圣骑士的一致反对，于是此事不了了之。不过有意思的事情是，在月形湾事件过后的第二日，神圣教廷便宣布恢复我作为圣骑士的一切身份、地位及荣誉，尽管他们心里清楚，我从来都不在意这些！　　不管如何，海神终究兑现了我的愿望，而我竟然也得以保全，幸运之神再次光顾了我。没过多久，大多数因海啸与雷击而丧生的人们也都复活过来，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海神一族的至宝“生命之水”才能引发的绝大奇迹。　　我常常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那个与所有人一样的平凡父亲只想满足女儿的悲悯愿望吧，亦或者他的骨子里也存在着善良这样的美好事物。可惜的是，作为大海的主宰，他能复活无数人们，却唯独不能令自己的女儿获得自由，因为那是祈愿者发出的诅咒。　　而以上这一切，爱丽丝全数知晓，作为那个故事的主角，她也与大家一样，听到了我在月形湾上空动情的讲述。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用铅笔记录下了那个故事。我很好奇她会写些什么，她只是将记事本抱在怀里不让我看，然后微笑着冲我摇头。　　“另一个的故事，不同于《海的女儿》，属于我一个人，不能分享的宝物！”她总是这么笑嘻嘻地解释。　　是啊，那个所有人都听到的故事会被历史记住，会一直流传下去，也许在数个世纪后成为一段家喻户晓的童话呢！但哀歌的故事，又有谁会知晓？　　奥加涅逐渐进入了冬季，冰雪与寒风逐渐覆盖了这座城市，那个中年男人，准确而言他只是海神的拟人化身，他居然会时常来看望我们，看样子他也已经完全不对人类社会有所避嫌了。我们三人对彼此目前的状态心照不宣，现在谁都不再想那些烦心的过往，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直到有一天，在海神一次的例行看望结束后，看到那位父亲离去后的背影，爱丽丝却突然告诉我：“父亲说，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我注视着她那无比认真的表情，同时震惊于她那又不像说谎的样子，大脑不禁一片空白，随后尴尬地笑了笑：“哈哈，的确是时候为你的未来考虑了！” 　　当夜，我便骑着葡萄疾行来到奥兰宫廷，会见那位刚登基不久的年轻国王。发动十七年战争的刽子手查尔斯在前不久终于病逝，那位善良而又坚韧的希德王子成为新的国王，我的祖国终究会迎接光明的未来！　　而我来此的目的便是让爱丽丝获得圆满的结局，这个结局必然是以英俊的国王迎娶人鱼公主而谢幕。我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希德国王得知来意后，虽然表示出自己理亏的想法，可他同时却露出了左右为难的样子，声称自己不能辜负那个已经与他产生夫妻之实的女子。　　这个年轻国王的观念还是保守了些，拥有王权的他就算多娶几个妻子又能怎么样？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能辜负那个科维尔公主，难道就该辜负差点为他付出生命的爱丽丝吗？他又不是不知道对方为他付出了多少。　　或许他被我据理力争的模样打动了，终于答应了我，他会在适当的时机前往奥加涅，向那个一直等待他的女孩求婚！　　后来因为海神的邀请，我在第二年春季去了一趟海底，也是人生第一次踏上了那片传说中属于人鱼王国的土地。那真是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珊瑚与海藻融合火山熔岩所构成的宫殿，在被透过海水折射后的阳光的照映下显得金碧辉煌的样子，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美不胜收。　　我还见到了真正的人鱼公主，爱丽丝的五位姐姐一见到我便好奇地围了上来，尽管她们的容貌要稍逊一筹，但那妖饶的身段加上清凉的装饰，一般人还真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原来他就是父亲提到过的，妹妹的心上人啊。”我敏锐地察觉到，她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骑士先生，人鱼真的可以与人类在一起吗？”其中一位就这么问我。　　“姑娘，为何你不自己尝试一下？如果你连追求爱情的勇气都没有，那你当然就不可能知道答案！”看着她充斥着期盼的目光，我作出鼓励般的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娶爱丽丝啊？”紧接着她又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不禁因为她的话语愣了愣，那件事情从来只是在我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在温暖的阳光倾泄下的森林当中，牵着心爱姑娘的纤手，在一众围观的翼族和林妖的祝福语中走向牧师，一起宣读结婚誓言，是我无数次幻想的美景，可惜此刻我什么也回复不了。　　半响后我只得轻叹：“不用担心，她会得到幸福的！” 　　我拍着胸脯向那位人鱼公主作了肯定的保证，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会见了海神氚叁钾。而他邀请我来的真正目的，是商讨一个联合作战的问题。　　海神决定彻底解决海中女巫，也就是祈愿者的问题，于是他决定组织大军突击祈愿者的巢穴，那个巢穴位于海洋中最黑暗的地带……珊瑚之海。我再也明白不过，他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为了彻底解除爱丽丝的诅咒，所以必须取回她的声音。　　但单凭海神一族的力量，他们也难以攻破那片黑暗海域，于是他希望我能联络并说服人类一方的强者，出手相助其一臂之力。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开始往返于人类世界与海底之间，以召集强大的战力。　　不过在我心中，一条不为人知的定计正在缓缓成型！　　联络战力的结果并不理想，神圣教廷连程序性的讨论都没有，直接拒绝了我的提议。反而是威廉导师私下帮我找来了四名擅长水下环境作战的圣魔导师。再来就是冰原战隼，他主动加入了帮助我的行列。此刻的我对他的态度充满了感激。　　原本我还打算联络血蔷薇，可听说科维尔公国在不久前发生了政变，他的大哥迈耶杀了他的二哥博格，自立为王。接着又发生了他挚爱的妻子被指控为上古邪神的事件，此刻的他一定焦头烂额，根本不可能有空来协助我这边的事吧。　　最后我又去了奥兰宫廷，希望能得到希德国王的军事支持。听说事情原委的他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并承诺将派出三十五艘魔导帆舰配合我们的作战行动，这几乎是奥兰海军的全部精锐力量。　　“其实那天，我向她求婚了！”当我说完感谢的话，正要离去时，年轻的国王用一句话令我顿住了脚步。　　“嗯……” 　　“你猜她是怎么回复我的？”国王的话语于此刻充斥着异样的情绪。　　“她同意了吧。” 　　国王在我逐渐变得惊愕的目光中摇头，道：“她拒绝了我，还告诉我要珍惜眼前人，不该伤了公主的心。” 　　“也许她只是善良吧！”我平复了一下惊讶的内心，回复道。　　“我倒是觉得她那幅样子，应该是爱上了别人，而那份爱意并不属于我。”希德国王饶有兴趣地道。　　我没有再反驳什么，但也大概明白了眼前这位国王想要表达什么了，于是没有多言地迈着疾行的步伐离开了。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个女孩拒绝成为国王的新娘，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也许她的内心有着不为人知的傲骨，不愿意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又或者是她的善良，不忍心再插足、破坏别人家的爱情，因此我尊重她的选择。但至少，我要帮她夺回自由！　　天气逐渐转暖，晴朗的日子也变得多了起来，奥加涅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温度上升时湿度便会减少。而那日的街头充满了喜庆的气息，人们奔走相告，紫罗兰花再度盛开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看到了爱丽丝为我准备的花篮，绚丽的紫色让我眼前一亮，之前积存于胸中的哀怨被一扫而空。　　我终于下定决心告诉她，自己即将随她的父亲出征讨伐祈愿者，并准备第二天就出发，或许是她早知晓，所以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只是嘱咐我千万注意安全。　　那是我人生中度过的最安稳的夜晚，因为一夜好梦。第二天收拾行装的时候时，我惊喜地发现，她在我面前拿出了那副缝补好的铠甲。　　之前有着多处脏污及破损的桔梗战铠，此时在她心灵手巧下已经焕然一新。虽然圣骑士的铠甲是神器的一部分，根本不需要人为修补，但被心爱的姑娘特意惦记，我的心里仍然产生了极大的满足感。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穿上了全新的桔梗战铠，站到了单面镜前仔细欣赏了一番，总体而言对自己现在这幅样子还是比较满意的。而一旁的爱丽丝也朝我竖起了拇指，并用手语对着我就是一顿夸赞。　　 “此刻的你……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人！”说完这句话时，金发少女的俏脸上瞬间升起一抹红晕，然后迅速蔓延到她雪白的细颈上…… 　　似乎是察觉到我表情上的古怪，爱丽丝轻咬红唇，猛地瞪了我一眼，急忙转身作离去状。可在这时，她的纤细的玉手被我紧紧抓住…… 　　此刻的我正要向她作最后的告别，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悲悯，既是对眼前女子的悲悯，也是对自己的悲悯。于是我用力一拉，下一刻，那副娇艳如花、娉娉袅袅的身躯便整个撞进了我的怀里。　　我将爱丽丝紧紧抱在怀里，恨不得将她的身体融入我的骨血里，仿佛只要减轻一丝力道，她便会从我的眼前消失。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对我这个可以说带有些许侵略性的拥抱，她没有作出任何抗拒的样子，而是伸出双臂反拥着我…… 　　 “傻姑娘，你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否则我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我凑在她耳旁轻轻呢喃着，声音中带着些许凄凉，甚至有一丝不甘。　　 “突然说这个、为什么？”她从我的怀里抬头，接着后退了两步，用手语询问道。　　我能发觉她眼神中闪过的不安，于是微笑着安慰她：“我只是想表达，我想让你幸福的意思而已！” 　　 “那你也一定要平安归来啊，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着你的。”我的话语令她愣了愣，然后她伸出手在我的脸颊上轻抚着。我第一次从这个女子身上感受到了怜爱，那种温柔的触感如沐春风、让人宿醉不醒。　　 “我就要出发了！临行之前，将你的一件贴身之物送给我吧。”我并没有直接回复她的话语，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这样在思念你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爱丽丝轻点瑧首，将挂在自己雪颈前的项链解下，然而将被项链系住的心形鳞片放到了我的手上。我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内心暗自惊叹，那东西分明不就是人鱼的本命鳞片吗？继记忆海螺之后，又一件价值连城的稀有宝物被她赠予了我，尽管我并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意义…… 　　我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将那枚鳞片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然后认真地凝视着眼前女子的娇颜。爱丽丝，你知道吗？这或许会是我们今生……最后的离别！　　爱丽丝不知道的是，在威廉导师为我联络法师的时候，我询问了他一个积压在我心中多年的疑惑：“为什么我会成为圣骑士？” 　　其实他知道，我想问的只是悲悯之剑为何会选择我？　　“我们并不知晓悲悯之剑为何会认你为主，但是圣剑认你为主绝非偶然，你必须自己找出这个原因！” 　　曾经我从他那里得到了模糊不清的答案，但现在的我逐渐明白了：上帝并不会直接给予圣骑士启示，我们并非具备神性的先知，虽然圣骑士们一定拥有某种使命，也不是“守护人类”那么简单，但这并非什么上天注定的东西，就是和每个普通人一样，都拥有平凡的人生意义。　　问题在于你想做什么呢？这就是圣骑士的使命，找到一种自己真正打心底认同的，应当去完成的事情，我们愿意为了这件事付出一切甚至牺牲生命，而这个使命需要我们自己找出来。　　我的定计便是要帮爱丽丝夺回自由，当然也是为了夺回自己的自由。我深知这颗受到束缚的心忍耐得太久了，也是时候该任性一回。　　“孩子，不要有顾虑，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那天，看着我逐渐明亮的眼神，威廉导师发出了慈祥般的声音。　　……… 　　那场讨伐祈愿者的战争打得异常艰难，当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四位水系法师和奥兰海军的支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最后还是海神燃烧了自己的生命之火，才打开了防护那片黑暗海域的魔法结界，为我的潜入制造了一个希望的突破口。　　狡猾的海中女巫将自己的战利品全部藏在了珊瑚之海，那里是极度危险的区域，是所有海洋生物唯恐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因为那里每一块珊瑚都是剧毒无比的邪物，会夺走一切生物的生机，吸食他们的灵魂，最后将他们化成礁石，不幸沾染上的人唯一能面临的结局就只剩下了死亡。　　我的身体上已经有数处蛰伤，鲜血顺着海水向外肆意飘荡，像是个优雅的音符，一上一下抒发着令人动容的哀思。　　我只觉得祈愿者的力量强大无比，作为敌人的它比海神更加危险。而此时强烈的毒素不断冲刷着我的神经，折磨着我的伤口，很快我便有些抵挡不住，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要变成礁石一般…… 　　我拿出了爱丽丝送给我的本命鳞片，希望它能指引我寻到她的声音，因为这可能是唯一的羁绊之物。看到这片小小的心鳞，趋向麻木的脑海中就只剩下那个金发女孩的样子了。　　 “呵呵呵……愚蠢的帕拉丁啊，你就算付出生命又如何？那个女孩依旧不爱你，她终究会是别人的妻子！” 　　 “氚叁钾真是史上最虚伪的海神，自己没有拯救女儿的能力，却忽悠一个人类为此赴汤蹈火！” 　　在那片黑暗海域的深处，女巫嘲讽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出，但却丝毫无法动摇我的动作。因为此刻的我，已经听不懂她的任何话语了。　　我的精神几乎被珊瑚之毒所瓦解，意识在不断地流失。准确来说，此刻的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也失去了一切记忆。对周遭乃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认知的我，自然理解不了女巫的话语。　　但有一份意识却从未在我的脑海中消失，那个女孩叫作爱丽丝，我需要找到属于她的东西！这份意识犹如黑暗中的一颗火星，引导着我向一个方向坚定地前行…… 　　终于，我拿到了那个东西，它应该是一个瓶子吧。可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来着，我一时竟然想不起来了。只知道那很重要。对，那很重要！我在谁？我在哪里？我要做什么？这一切我都不知道，只知道刚刚得到的这东西很重要…… 　　我浮出海面，将那个重要的东西缓缓捂在胸口上，然后就那么平躺在了一处礁石上，看着远方海平面上的日出，嘴角竟不自觉上扬，勾起了我最后一抹微笑。　　 “爱丽丝，你自由了！” 　　爱丽丝是我最后还能记住的名字，可那源源不断的毒素终究会吞噬我的最后一丝精神吧。而在意识逐渐消失之际，那首熟悉优美的童谣又在我耳边悠扬地响起了。　　 “美人鱼游弋在吻海之峡，吟唱着哀痛之歌，只为唤醒心爱之人！” 　　多么好听的歌谣啊，我缓缓合上双眼，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 　　位于河畔城市奥加涅的哀歌事务所已经停业了一个月，虽然面容姣好的女主人一直留在了馆内，可她并不是魔法学徒，听说还是个不能发声的哑女，显然没法给来到这里的客人处理任何事务吧。　　街头坊间逐渐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经营这间事务所的男人破产了，于是狠心作出了拋妻之举，这才有了失踪一个月的假象。当然还有人说男人犯了命案，之所以玩失踪是为了躲避政府的搜查。　　针对于此的谣言不止一种。只是爱丽丝从不在意。少女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微笑的信心，依然每日昼伏夜出，白天坚持去学习手语与厨艺，夜晚则用心规划未来的蓝图。　　在她的寝室中悬挂着一幅古朴的金色地图，看图印应该是出自于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完成环球航行的麦雅得船队上的绘图师之手，因为地图准确标注了五大洲与四大洋的位置，其收藏价值可能无法估量。　　最关键的信息居然是，金发少女用鹅毛笔在这张地图上标示出了一条奇异的路线：从奥兰的圣弗朗西斯科出发，渡过吻海到达赫尔墨斯港，之后一路向东跨过苏美尔平原和帕莎高原，再翻越那座绝无仅有的高大山脉，便来到了令无数人向往的、东方的“黄金之国”！　　那个叫作哀歌的圣骑士，作为普通人的理想，便是要到达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家。爱丽丝小心翼翼地描绘这个理想，将其变成了一个实际可行的计划，并打算在他凯旋归来之后，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到时候那位骑士一定会很高兴的吧。因为在他惊鸿翩羽般地回归之时，一直被他守护着的那名金发女孩，终于要向他勇敢示爱了，并且告诉他，自己愿意陪他浪迹天涯，去世界的任何角落。　　爱丽丝的心里非常确定，一直以来自己真正喜爱的人，便是那个叫作哀歌的男人。在那个她几乎被诅咒夺走全部意志、身体即将化为泡沫的夜晚，她的脑海里并不是回忆王子，而是那位骑士的身影。　　不是因为帕拉丁，而只是这个人类，与处于绝境中的人鱼公主，产生了极为强烈的羁绊。人们常说，自己在弥留之际最常想起的人，往往就是自己心中最放不下的人。换句话说，那是她最重要的人。　　那个时候的她才逐渐明白，王子不过只是她所迷恋和向往的人类世界，美好与繁华的一抹缩影。而当这个虚无飘渺的梦破碎后，人鱼公主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是那个无条件挡在她的面前保护她、是那个为了解除她身上的诅咒而不惜使用黑魔法、是那个为了拯救她屠戮了整个宫廷的身影。尽管这么做并不正确，但被偏爱的感觉就是那么美好。　　那位骑士是治愈了她心灵的暖阳，是照亮了她黑暗绝境的星光，是她最终决定用一辈子收藏在心底、陪伴在身边的爱人。　　所以她将本命鳞片给了那位骑士，在海神一族的习俗中，赠予对方本命鳞片代表了最崇高的求爱仪式，代表了自己予对方毫无保留、至死不渝的爱意。不过那个傻子似乎还不知道，到时候再给他一个惊喜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女孩心中的期盼越来越深刻，因为这是一份等待已久的幸福，终于要修成正果的时候，然而…… 　　一个不好的消息开始在街头流传，终于牵动了女孩不安的心灵，那便是：紫罗兰花一夜之间突然枯萎了！　　女孩听说过《帕拉丁之歌》的故事，当然知道被刻在圣剑上的图腾之花突然凋零意味着什么？但没有得到确切的讯息，她也不敢下结论，只能暗自祈祷自己的担心，不要成为现实。　　可后来回到这里却只有五月仙，并没有那个骑士的身影。眼前的白发青年双眼黯淡，表情上的哀伤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五月仙将一个瓶子交到了女孩手上，而女孩用手接过的一瞬间，瓶子里好似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哀歌怎么没有回来？”爱丽丝心系骑士的安危，结果她的声音就这么脱口而出，令她自己都不禁一惊。　　一年多了，女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发出了声音。　　“哀歌不会再回来了。你千万不要难过。”白发青年试图解释什么，可他声音里的颤抖与紊乱已经出卖了他。　　“究竟怎么回事？”女孩顾不上自己突然恢复声音的诡异，只是想尽快确认那位骑士的状态！　　谁知女孩这么一问，五月仙的表情突然扭曲了起来，接着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般，从他的脸庞上流淌而下，声音也逐渐哑然：“那个傻瓜，为了帮你寻回声音，竟然孤身一人闯入了祈愿者的巢穴，被那里的毒珊瑚咬成了筛子，永远回不来了！” 　　女孩的表情一下子呆滞住了。片刻后，她竟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 　　“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可他也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可能在他的生死问题上撒谎呢。节哀吧，姑娘！”五月仙抺干了眼角的泪水，安慰着女孩。　　可那女孩却再也没有说什么了，也不再理睬任何人。五月仙走后，她又拿出了那只记忆海螺，因为那是现在唯一见证过他们彼此感情的存在。所以骑士在自己离去前，特意将这东西放在了女孩身边。　　女孩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她无助地抚摸着怀中的记忆海螺，传说中这东西可以重现主人的相思。果然，一幕幕幻景重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只海螺原本记录着女孩对英俊王子的憧憬，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那些幻景里闪过的一幕幕，皆是那个骑士思念她的样子！　　海螺显现的幻景令女孩知道了一切。知道了骑士当初得知她另有心上人时的心如死灰、知道了骑士每个因为思念她醉生梦死的夜晚、知道了骑士在那个绝境之夜为她代偿了一半生命的惊人事实。　　幻景最后定格在了海底。女孩的父亲询问骑士是否真的要那么做，“你已经与她在一起了，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骑士却坚定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令海神无法反驳的话语。　　“我爱她……无关于她！” 　　海神默认了他的决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自言自语道：“或许人类的身上……真的有不朽的灵魂。” 　　不朽的灵魂并非指永生不灭的灵魂，而应该是指一种品质、一种精神。即使持有这种品质与精神的人死去，他的事迹也会感染后来的人，前赴后继地为了心中那份执着的追求，不断前进。　　金发女子呆呆地瘫坐在地上，手中的记忆海螺滚落到墙角，她发出了一声无助的哀呼，咸湿的眼泪终于不可遏止在双眸中溢满，肆无忌惮地流淌而出，这一刻，她的世界完全惊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