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当初你们抛弃‘我’到柳河城的一个小小孤儿院是被迫的?” 将问我的视线从手里的检验报告移开,亲子鉴定报告上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相似比异常醒目。 “对的,你爸爸当时正处于最艰难的时候,在你爸爸的那些政敌被逼到使用最下作的手段时,你的预产期近了。” “为了能让当时即将出世的你能够安全地活下去,我们不得不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但这十四年来,我们没有一刻不是在关注着你,爸爸妈妈始终看着你的成长。” 妇人说到这时已经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将问我的右手,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流下,妆容已经彻底花掉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家里遇到了一些事被分走了注意力,没想到回过头来问我你那边就出了事.....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妇人抽泣着的话语很是真挚,但将问我总归还是因为她不是印象中的母亲而感到格外别扭,不过还是没有将手抽走。 在坐下交流的这段时间里,除了拿出一些照片和资料证明“自己”是他的亲生儿子外,姜述基本没有怎么出声。 更多地还是这个叫做宁忆的妇人在声色泪下地抒发着感情,不断地向自己表示愧疚与关爱。 将问我认不出这个妇人是不是在做戏,也认不出一家医药集团的老总出具的两份亲子鉴定是不是真的。 他只是来回地翻看那组照片,这组照片做不了假。 里面的照片记录了自己的“另一个人生”,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生。 从一岁到十三岁,冲洗出来的照片角标时间显示这几百张照片囊括了“另一个自己”的全部。 从在摇篮中哭泣,到蹒跚学步,再到与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同玩闹,其中将问我还看见了林梓兮的亲妹妹——林子楠出现在照片里,她的双眼泪痣非常明显。 在照片中,“自己”始终是无忧无虑的,小小的孤儿院人不多,但看得出来衣食住行玩乐甚至在教育方面都极其完善,进行着各种活动的自己的照片都有,想来这就是姜述所谓的“关注”。 每一张照片里的自己都洋溢着开朗的笑容,那份笑容带个草帽甚至都可以去竞选一下新一代的乔伊波伊了。 而这恰好让将问我感到极其地违和。 这简直是,一直习惯摆着厌世脸的自己的反面。 见将问我的眉头深深皱起,宁忆还以为是将问我觉得他们只关注却不去接他回家而生气了,赶忙出言。 “问我,爸爸妈妈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们,但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从今往后我们会尽全力补偿你,让你重新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我们总归是一家人啊!” 将问我没有理会身旁的妇人,而是抬头与在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姜述对视。 “可死去的人不会复活。”语气生冷。 那些因为与姜述合作的天命会而死的孩子们不能复活,自己穿越后深陷漩涡所杀死的那些人不会复活。 早就不能回头了。 “你....”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吓到了。 随即认为是因为自己与丈夫的疏忽导致孤儿院事件发生,失去熟悉的环境这件事成为了将问我心中的刺。 又想起将问我进了家之后都是一副与照片中截然相反的冰凉模样,她便哭得更伤心了。 “元芳。”这时姜述出声了。 一直在旁边待机的另一位妇人闻声走了过来,“夫人,你情绪太激动了,先去休息一会吧。” 宁忆也因为哭得太厉害没了力气,只能任由女仆托着带走。 “跟我来吧,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姜述随即起身,朝着楼顶走去。 上了楼顶,又是另一番面貌,精致的木棚下,无数精致的小型观赏花草簇拥着一套石桌石椅,上面摆放着低调又不是典雅的茶具。 姜述领着将问我走到了桌旁,却没有坐下,而是眺望着远方。 这座小区的地理位置也是极好的,仅仅五楼就能看到完整的黄埔江,视野中还囊括了整个市中心。 “孩子,你不必这么紧张。” 背着将问我,姜述出声了。 在他的身后,将问我已经默默地完成了战甲的着装,黑白视界里姜述浑身上下都蕴含着极为强大的灵能。 是了,能在这般年纪就坐上那把名为权利的交椅,怎么可能不是灵能者。 “你是我的儿子,这件事是无可否认的。”姜述转过身与面甲上的两点幽蓝对视,丝毫没有在意将问我身上剑拔弩张的气势。 ‘那可不一定。’ 想着,将问我还是取消了战甲。 少年第一句话就想要挑破这层虚伪的和平:“你和天命会有合作?” 但姜述却没有正面回答。 “孩子,我就直接叫你问我吧。问我,你知道帝枢院为什么叫帝枢院吗?” “你想为帝枢院开脱?” 姜述摇了摇头,“不。那群老头贪生怕死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都不能成为灵能者,这比任何肮脏罪恶的证据都要更能证明他们的腐烂。” “但想要从外部去击溃他们却很困难。” “他们掌控的资源与力量庞大到令人无法忽视,一旦外部的威胁让他们联合起来破罐子破摔,那么就算最终将这群瘤子铲掉也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这份代价,哪怕以一个帝国的体量也难以承担。” “你想说你是内鬼?”将问我听出了姜述话语中自己不是与他们一路的意思。 但这要是再反转一次,他还真不太敢信。 可姜述还是摇了摇头。 “我确实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借着他们的势坐到这个位置也不过是把他们废物利用起来而已。” “但,我更加反对帝枢院的另一派,那群革新派的存在,或许比保守派的存在更加令人作呕。” 像是想到了什么恶心的虫子,姜述撇了撇嘴。 “这些事情现在讨论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时间不多了?他到底什么意思,大的要来了? 姜述又摇了摇头,只是又转过身看向远方,将问我这时才从他微微抬起的下巴发现他其实看得是那座巨塔——「星夜穹顶」。 或许是因为它本身是一座气象武器,它的顶端部分,也就是净除所总部所在的那一段总是被厚重的云层包围。 “还是那个问题,问我。你得先弄明白为什么帝枢院叫帝枢院。” “为什么。” “‘枢’,是枢纽的‘枢’,「帝枢院」本质上,其实只是个传话筒,所谓的议员,原本也只是电话转接员。” “帝枢院的‘帝’,是皇帝的‘帝’。” 姜述转过头,侧目看向了将问我,“问我,你可曾听说过这一代的皇帝的名号?” 将问我一挑眉,尽姜述提醒,他才发现这个一直以来没有注意到的盲点。 超凡的层面是有存在感很强的异管局负责,但普通人这边其实也是有着ZF对他们负责的。将问我光是知道这个世界线上自己的国家强得没边,历史上对外就没输过甚至还把整片大陆打下来完成了彻底的统一,所以封建帝制一直留存到了现在。 但实际生活并没有和穿越前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以至于将问我早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再加上之前东京城事件里补了一下近两百年的历史,知道「远武帝」统一后放权的历史转折点后,将问我就更加对所谓的“帝制”没什么概念。 “皇帝....现在应该是类似‘很重要的吉祥物’的存在?”将问我联系到了穿越前的一些例子。 但姜述还是摇了摇头。 “天朝已经有近两百年没有皇帝了。”语出惊人,“不然帝枢院怎么可能会发展成这种规模?” “你的意思是,他们假传圣旨?” “嗯....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但他们假传出来的圣旨是‘真的’。” “帝皇律令?” “对,拥有借助龙脉力量的权限,这才是帝枢院作为超凡层面的最高权利机构的底气。” “可这些和我要问的有什么关系?”将问我还是不解,你扯这个干啥啊? “问我...你不觉得,在大幕渐起的‘现在’,帝枢院已经有些碍事了吗?皇帝的位置....也空了太久太久。” 我超,你该不会...忽有狂徒夜磨刀吧? “你有点太极端了。” “极端?不,还差得远呢。”姜述再次转过身,话题又重新转移,“问我,你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才与你相认吗?” “呵,因为我的存在已经不容忽视了?” 说实话,将问我真的不信姜述是念及父子之情才把自己叫到这边来。 “.....”姜述沉默了许久,“这和你是我的儿子之间并无冲突。” “你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帝枢院没能真正刁难到你这个出头的特质系灵能者吗?” “因为你?”这倒是让将问我有些意外。 “这只是我这个父亲应该做的。” “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给你报恩?” 将问我还是难以对姜述抱有平和的态度,他之前的话已经间接承认了自己与天命会的合作,那些无辜的孩子的死,49999以及源梨花的事都有他的一份。 “不。父亲对自己孩子好是天经地义的,我做这些连补偿你这些年所遭受的事情都不够,又怎么会再要求你更多呢?” “那你把我叫来魔都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看一看你。” 听见这句话,将问我再一次皱起眉头。 他真的不信,也知道对面的这个男人自己都不信,所以他格外反感这种虚伪的话语。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不愿回到这个家,是吗?” “对。” 被拒绝的姜述没有再多说什么,“没事,你已经长大了。我们亏欠你许多,不会再要求你什么。” “你不怕今天我从这里出去后把你的意图泄露出去?” “哈哈,我相信我的孩子不会做出这种出卖父亲的事情。”姜述自谈话起第一次笑了出来,有些干巴巴的。 “啧。” 将问我直接越过天台跳到楼下,懒得再跟这个虚伪刻在皮肤上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他既然能用这种隐秘来试图换取自己的站队,就肯定做好了自己会拒绝并泄露出去的准备。 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没意思。 天台上,望着拒绝了上前的元芮自顾自离开的少年的背影,姜述终于露出了一副冷漠的表情。 连至亲都能作为发码放在天平的两端,面对可以利用的东西就毫不犹豫地去利用,他姜述能年纪轻轻走到现在的地步,“商人”与“政客”才是他的本质。 而不是“父亲”。 只不过那份冷漠中依然有着最后一丝犹豫。 面对这唯一的孩子,他也曾经心软过,如此久没有相认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他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入局。 直到今年一月底,一份血液检测报告出现在自己面前,后续的事情更是让他彻底狠下了心。 那一晚,X先生的行动完全偏离了他们的合作,他临时更改了计划在天使孤儿院闹了个大的。 其他人死了多少他根本不在意,关键是那天的事居然让自己的孩子直接入了局,还成了局内重要的一部分,这是姜述所万万没想到的。 但事后那份报告的到来更加让姜述意外。 天使孤儿院一年四次体检都是他安排下去的,每次血检的各种结果都会过一遍,今年过年早甚至还提前体检了一次。 那份将问我半觉醒后的血液检测报告距离上一份只间隔了不到半个月! 但那份新的报告中却显示,将问我在生理层面上已经不是他的孩子了。 甚至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