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芒种。 颖川城龙域司衙署内,文照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桌案上堆叠的文牍已高过人头,这是十二支宣抚使团半个月来的成果汇总。他翻开最上面一份来自河内郡的急报,目光扫过那些墨迹淋漓的字句,眼中渐渐浮起难以置信的光彩。 “河内郡守杨文谦,率全郡七县官吏、三万守军开城归附。百姓自发拆除晋王生祠,改建‘北辰新政宣讲堂’……” “河内富商李氏,献粮仓十二座,存粮三十万石;献银窖三处,计白银五十万两。言‘但求北境律法早至,工商有依’……” “河内学子三百七十一人联名上书,请北境王速派学官、建官学……” 文照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开第二份、第三份……每一份都记录着一座城、一郡、乃至一州的归附。有些是使团劝降的成果,有些是当地官吏豪绅主动联络,更有甚者,是百姓聚众驱逐了晋王任命的官员,然后派人星夜北上,捧着户籍册、府库钥匙来投。 十二支使团,百人一队,半月之间,竟已撬动大半个中原! 他快步走出衙署,穿过长廊,来到后院的书房游龙临时下榻之处。守卫的亲兵认得他,无声让开道路。文照在门外定了定神,平复了略显急促的呼吸,这才抬手轻叩。 “进。”游龙的声音从内传出,平静如常。 文照推门而入,见游龙正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读,目光望着窗外庭院里新移栽的几丛翠竹。暮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上,”文照躬身,将手中那叠文牍呈上,“十二使团捷报。” 游龙转身,接过文牍,并未立刻翻阅,而是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文照也坐。他先为自己和文照各斟了一盏茶,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文照带来的不是能震动天下的消息,只是寻常公务汇报。 茶是颖川本地特产“雨前毛尖”,汤色清碧,香气清雅。文照双手捧盏,指尖能感受到白瓷杯壁传来的温热,心中那份因捷报而起的激动,竟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游龙这才开始翻阅文牍。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偶尔会用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若有所思。书房内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约莫一炷香后,游龙放下最后一卷文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半个月,”他缓缓开口,“河内、陈留、东郡、济阴、山阳、任城、泰山、琅琊、东海、下邳、广陵、吴郡……十二个郡,一百零三县,全数归附。” 文照点头:“是。加上此前已得的虎牢关、颖川及周边,中原十九州,我们已得其十三。晋王李宏……如今仅剩晋阳周边六州之地。” “人口呢?” “粗略估算,新增归附百姓……”文照顿了顿,报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恍惚的数字,“约四百二十万。加上原有的七十万,北境总人口,已近五百万。” 五百万! 饶是游龙心性沉稳,听到这个数字时,指尖也不由微微一颤。茶杯中碧绿的茶汤漾开一圈涟漪。穿越至今不过年余,从一个边城小吏到坐拥五百万子民的一方雄主,这速度,莫说在这个时代,便是放在前世,也堪称神话。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人口是资源,也是负担;是力量,也是责任。五百万张嘴要吃饭,五百万个家要安宁,五百万颗心要安顿。这不是数字游戏,是沉甸甸的现实。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调取最新数据。” 淡金色界面应声展开,光幕上的数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新: 【当前支点总数:7,832,419点】 【每小时稳定获取:+18,527点(民心汇聚爆发期)】 【总人口:4,890,000(持续更新中)】 【支柱覆盖区域:北境全境+中原十三州主要城池】 【龙域总覆盖率:41%(急速扩张中)】 每小时一万八千点!这意味着每天就有四十四万支点入账!而总储备已逼近八百万大关! 游龙的目光落在“民心汇聚爆发期”的标注上。系统附有简略说明:当统治区域因主动归附、新政推行、民生显著改善等因素,民心在短时间内大幅凝聚时,支点获取速度会进入爆发增长阶段,持续时间视民心凝聚程度而定。 “民心如水啊……”他轻声感慨,也不知是对文照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文照闻言,正色道:“王上所言极是。此次十二州归附,大半并非我军攻打所得,实乃民心所向,如水就下。各地报文中反复提及几点:一惧晋王横征暴敛,二慕北境轻徭薄赋,三信龙域增益神奇,四盼新政规矩早立。”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河内郡守杨文谦的密信中,有一句肺腑之言,臣印象深刻。他说:‘晋王视民如草芥,刮地三尺以奉私欲;北境王待民如赤子,减赋轻徭以养元气。草芥可践踏,赤子不可欺。民心向背,于此判矣。’” 游龙默然。杨文谦此人,他有些印象,原是大晟朝的进士,曾任户部侍郎,因直谏被贬到河内。此人清正刚直,在士林中声望颇高。连他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晋王失民心到了何种地步。 “杨文谦现在何处?”游龙问。 “已在来颖川途中,预计三日后抵达。”文照答道,“随行的还有其余十一州主动来投的郡守、县令共计四十七人,以及各地推举的士绅代表百余位。他们……想亲见王上,亲耳听听北境未来的方略。” 游龙点头。这是应有之义。人家带着地盘、带着百姓、带着家当前来投靠,总要给个交代,给个盼头。 “传令:五日后,在颖川城南‘观政台’,设‘新政听证大会’。”他略作思索,“与会者,除各地归附官员、士绅代表外,另从每州随机邀请百姓代表十人,农、工、商、学,皆要有。大会全程公开,许颖川百姓旁听。” 文照眼睛一亮:“王上是要……示天下以公?” “对。”游龙起身,走到那幅已更新过的巨幅舆图前。图上,代表北境控制的区域已从北方一隅,扩张为横跨中原腹地的庞大版图。他用手指从颖川向南划去,直抵长江北岸: “我们要让天下人看清楚,北境做事,不藏着掖着,不搞密室政治。规矩怎么定,政令怎么行,赋税怎么收,前程怎么给全都摆在台面上,任人评说,任人监督。” 他转身,目光如炬:“告诉杨文谦他们,也告诉天下人:北境的官,不是官老爷,是给百姓办事的仆役;北境的律,不是管束百姓的枷锁,是保护百姓的盔甲;北境的前程,不是某些人的私产,是所有肯努力、守规矩的人都能企及的阶梯!” 这番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却字字千钧。文照听得心潮澎湃,深深一揖:“臣,必不负王上所托!” 五月初三,颖川城南。 原是一片荒滩的河岸,此刻已平整出一片方圆百丈的场地。场地中央,以青石垒砌起一座三尺高台,台上设一案一椅,简朴至极。台下,数千张木凳呈扇形排列,最前排预留了数百席位,坐着从各地赶来的官员、士绅、百姓代表。更外围,则是自发聚来的颖川百姓,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辰时正,游龙登台。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未着王袍,未戴王冠,只在腰间佩了一枚龙纹玉珏。上台后,未坐那唯一的高椅,而是立于案前,对台下众人拱手一礼。 “今日之会,不为宣示王权,不为彰显武功。”他开口,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为了一件事:请诸君共议,这新得的十三州之地,五百万人之众,往后该怎么活,该怎么治。” 台下鸦雀无声。无论是那些见过世面的官员士绅,还是平生第一次参与这等大事的百姓代表,都被这开场的直白震住了。自古哪有君王与百姓“共议”治国之道的? “先从最紧要的说起吃饭。”游龙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新附十三州,今春耕作已误农时。但夏播尚可补救。本王决议:从北境粮仓调拨麦种一百万石,免费分发新附各州农户。另,凡开垦新田者,第一年免税,第二年三十税一。” 台下嗡然。一百万石麦种,那是何等庞大的数目!更别提免税、减赋的许诺! 一个河内来的老农代表,颤抖着举手。得到准许后,他站起身,佝偻着腰,声音却很大:“王上!俺们河内,晋王定的租子是五五开啊!俺家十亩地,打二十石粮,要交十石!剩下的十石,还得交这个捐那个税,落到嘴里不到五石!您这三十税一……当真?” “当真。”游龙斩钉截铁,“白纸黑字,即刻颁布为《北境新附州县田赋令》。若有官吏敢多收一粒粮,你可持此令,到任何一处龙域司衙署告发。查实者,该官吏革职查办,多收部分十倍罚没,罚金半数归举报者。” 老农扑通跪下,以头抢地:“王上……王上圣明啊!” 游龙示意亲兵扶起老人,继续道:“田赋说完,说商税。新附州县,所有关卡税卡,即日起一律撤销。坐商税十税一,行商税十五税一,除此之外,再无分文杂派。各城设‘公平市集’,统一度量衡,官府买卖,钱货两讫。” 这回站起来的是个吴郡来的绸缎商:“王上!草民从吴郡运绸到晋阳,一路过关三十六道,每关都要打点,成本翻倍啊!您这……真能说到做到?” “能。”游龙从案上拿起一枚特制的铜牌,示与众人,“此乃‘北辰商牌’。凡在北境注册行商,持此牌者,境内畅行无阻,任何关卡不得阻拦收费。违者,持牌商人可直报龙域司,该关卡主事者,革职,罚没家产充公。” 商人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作揖。 “第三,说前程。”游龙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北境官学,自蒙学到太学,全部免费。凡北境子民,不论出身,皆可入学。蒙学考识字算数,过了就能进;县学、郡学、州学,层层选拔,唯才是举。最终太学毕业者,经考核,可入仕为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北境的官,不是谁家的私产。是给百姓办事的职位。要有能者居之,要受百姓监督,要按规矩升迁罢黜。从今日起,新附州县官吏,全部重新考核。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或去官学进修,或转任他职,或给予遣散银两归乡。” 台下那些归附官员,神色各异。有坦然者,有紧张者,也有面露不忿者。游龙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继续道: “第四,说冤屈。”他声音陡然转沉,“晋王治下,刑狱黑暗,冤案无数。北境律法,首重证据,严禁刑讯。自今日起,新附州县所有在押人犯,全部重新审理。凡无确凿证据者,立即释放;凡有冤屈者,龙域司设‘申冤堂’,本王亲自过问!” 这话如巨石砸入深潭。台下百姓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泣声。多少人家有冤难申,有苦难诉?如今,终于有了个敢说“重新审理”“亲自过问”的君王! “最后,”游龙提高了声音,“说规矩。” 他指向台下众人,又指向更外围的无数百姓: “北境所有的规矩,田赋、商税、官制、律法……都不是本王一个人定的。今日在此,便请诸君共议!有疑处,可问;有错处,可驳;有未尽处,可补!大会为期三日,所有议论,皆记录在案,公示天下。三日后,据此修订成文,颁布为《北辰新政令》,通行十三州!” 话音落,全场死寂。 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王上万岁!” “北辰新政万岁!” 声浪中,游龙静静立于台上。他看着台下那些激动得热泪盈眶的面孔,看着更远处如潮水般跪拜的百姓,心中却异常清明。 他知道,今日这些话,这些许诺,将要付出何等代价。百万石麦种,要掏空北境多年储备;撤销关卡,短期内会让税入锐减;官学全免,是持续数十年的巨大投入;重审冤狱,更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 但他更知道,这些代价,必须付。 因为买的是人心。 而人心,才是这乱世中最珍贵的资源,是比百万大军更坚固的城墙,是比金山银海更丰厚的资本。 大会持续三日。 第一日,议论田赋、商税。百姓代表争相发言,痛陈晋王苛政;归附官员谨慎建言,探讨细则;游龙与韩玉、文照等核心幕僚当场回应,当场修订。 第二日,议论官制、律法。杨文谦等有识之士慷慨陈词,指出前朝积弊;游龙提出“官吏考核制”“任期轮换制”“监察独立制”等新策,引发激烈讨论。 第三日,议论教育、民生。巴特尔带来了百工阁新制的农具模型,现场演示;太医院医官讲解疫病防治;龙域司详解支柱网络的规划…… 三日间,观政台成了天下最热闹、也最坦荡的议政之地。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诡计,只有一个个关乎五百万人福祉的议题,被摊开在阳光下,任人审视、辩论、完善。 三日后,当游龙亲手将厚达三百页的《北辰新政令》草案盖印公示时,全场再次沸腾。 而系统的提示音,也在游龙脑中如潮水般响起: 【新政听证大会完成】 【民心凝聚度大幅提升】 【支点获取进入‘鼎沸期’:每小时+32,819点】 【总人口更新:5,210,000】 【龙域覆盖率:58%】 【解锁新功能:‘民心共鸣网络’】 【民心共鸣网络:当某一区域民心高度凝聚时,可消耗支点将该区域与核心龙域连接,实现领域效果瞬时覆盖】 【首次可用:可连接十三州所有主要城池,需消耗3,000,000点】 三百万点!但效果是“瞬时覆盖”!这意味着,只要支点充足,新附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能在转瞬间获得支柱领域的庇护和增益! 游龙几乎毫不犹豫:“连接!” 【消耗3,000,000点,开始构建民心共鸣网络……】 【连接中……】 【河内郡城——连接成功!】 【陈留郡城——连接成功!】 【东郡……济阴……山阳……】 【十三州一百零三座主要城池,全数连接成功!】 【当前支点:4,832,419点】 几乎在同一时刻,分散在中原大地的百余座城池,百姓们目睹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城池中央,无论有没有提前埋设支柱基座,都毫无征兆地升起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光柱冲天,在半空中展开成光幕,温柔地笼罩全城。光幕之下,伤病者感到疼痛减轻,疲惫者感到精神一振,匠人手中活计更顺手,学子脑中思路更清晰…… “龙域……是龙域!”人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成了“北境人”。因为那庇护的光,那增益的力,那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好处,已如空气般充斥他们的生活。 晋阳,皇宫。 李宏瘫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十几份急报。每一份都在诉说同一件事:某郡归附了,某县献城了,某将军倒戈了…… “陛下,”老太监战战兢兢地呈上一份新到的密报,“北境王在颖川召开‘新政听证大会’,颁布《北辰新政令》。河内杨文谦、陈留刘禹、东郡张翰……四十七名归附官员,联名上表,劝陛下……顺应天命,禅位让贤。” “禅位?让贤?”李宏惨笑,抓起那份联名表,撕得粉碎,“一群叛臣!逆贼!朕待他们不满,他们竟敢……竟敢……”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龙袍前襟溅上点点猩红。 “陛下保重龙体啊!”太监慌忙上前。 李宏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走到殿外高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晋阳城。曾几何时,这座城池万商云集,百姓安乐,是他李氏王朝荣耀的象征。 可如今呢? 街道冷清,商铺半数关门。偶有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有菜色。更远处,城墙上的守军无精打采,旌旗耷拉着,毫无生气。 “民心……民心……”李宏喃喃,“朕的民心,去哪了?” 没人回答他。 只有五月的风,吹过空旷的宫殿,带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属于北境的喧嚣与生机。 那生机如潮水,正不可阻挡地,涌向晋阳。 涌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最后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