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华强北的录音与云端的设计图 周五下午三点,深市安保机场T3航站楼到达厅。 江景辰背着小黄人书包,一手牵着周文茵,一手举着儿童智能手表当对讲机:“爸爸!我看到你了!你在左边!不对,是妈妈的左边!” 五米外,纪承渊和江暮云相视而笑。他们今天都请了假,穿着休闲装,像最普通的一对父母来接孩子——如果忽略不远处两个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便衣保镖的话。 “奶奶!”男孩松开周文茵的手,炮弹般冲进江暮云怀里,“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想你。”江暮云抱起儿子,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些沉了,但她舍不得松手,“在飞机上乖不乖?” “我很乖!我还帮空乘阿姨修好了平板的触摸屏!”江景辰得意地晃了晃手表,“她给了我三包小熊饼干!” 周文茵走过来,神情有些疲惫。“十一个小时的航班,他花了九个小时,研究了飞机上的娱乐系统、空乘的呼叫器,还试图黑进驾驶舱的WiFi。”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可能需要休假一个月。” 纪承渊接过母亲的行李。“辛苦了。先去酒店休息?” “不了,我订了今晚回米兰的航班。”周文茵压低声音,“那个电话……我不想让景辰离开视线太久。你们这边情况怎么样?” “还在查。”纪承渊简短地说,“妈,您确定不报警?” “没有实质威胁,报警没用。”周文茵看了眼正缠着江暮云说个不停的孙子,眼神柔软又担忧,“保护好他。也保护好你们自己。” 一家人走到停车场。江景辰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哇!深圳好多高楼!比米兰多好多!” “晚上带你看灯光秀。”纪承渊发动车子,“现在先回家——爸爸在深圳的家。” 他们在深圳湾一号的公寓是纪承渊一年前买的,三百平的大平层,直面海湾。装修时特意留了一间儿童房,墙壁刷成星空图案,书桌上摆着最新款的儿童编程套装。 “这是我的房间吗?”江景辰冲进去,在床上打了个滚,“有电脑!爸爸你太好了!” “电脑是给你学习用的。”江暮云跟进房间,“不是让你黑进卫星系统的那种学习。” “哦……”男孩吐了吐舌头,但眼睛已经黏在电脑屏幕上了。 趁孩子探索新房间时,三个大人聚在客厅。周文茵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是我查到的。那个米兰账户的持有人,叫马可·罗西,是薇薇远房表亲,但两人几乎没来往。他名下有家小型贸易公司,主要做东欧和中国之间的纺织品中转。” “纺织品?”江暮云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对。而且,”周文茵调出手机照片,“我让私家侦探跟踪了他三天。昨天他见了这个人。” 照片上,马可·罗西在米兰一家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尽管戴着墨镜,但江暮云还是认出来了:赵婧的丈夫,刘建明。 纪承渊和江暮云对视一眼。 “所以赵婧的丈夫,通过马可·罗西,把钱洗到境外。”纪承渊分析,“而马可·罗西又和林薇薇有远亲关系……这太巧合了。” “薇薇知道这件事吗?”江暮云问。 “我问过她。”周文茵神色复杂,“她说完全不知情,还主动提供了马可的联系方式给我们。但……我不确定。” 信任一旦动摇,每个细节都值得怀疑。 这时江景辰从房间跑出来,举着手表:“爸爸!我想去华强北!奶奶说那里是电子天堂!” 纪承渊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现在去的话,可以逛两个小时。但你要答应我,不准乱碰东西,不准试图破解任何系统。” “我保证!”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看看!” 江暮云本想说太累了改天,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心软了。“去吧。我正好要回公司处理点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兵分两路。周文茵回酒店休息,晚上直接去机场;纪承渊带儿子去华强北;江暮云回公司加班。 分开前,纪承渊拉住江暮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注意安全。保镖会在楼下等你。” “你也是。”江暮云看了眼正研究电梯按钮的儿子,“看好他,别让他闯祸。” “我会的。”纪承渊顿了顿,“暮云,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们是一家人。” 这句话像预言,也像承诺。 华强北的午后喧嚣而魔幻。 长达一公里的电子市场,每个档口都堆满芯片、电路板、显示屏和叫不出名字的元件。空气里有焊锡的焦香、塑料的热味,以及数百种方言交织成的嗡嗡声。 江景辰像进了糖果店的孩子,每个摊位都要凑近看看。“爸爸!这个无人机可以自己编程!”“哇!这个机械臂好酷!”“爸爸快看!有卖机器狗的!” 纪承渊牵着儿子的手,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便衣保镖在五米外跟随,但这里人流量太大,他不敢掉以轻心。 “爸爸,我想买那个。”江景辰指着一个摊位上的微型四轴飞行器,“可以改装成侦察机!” “买可以,但要写使用说明书给我审查。”纪承渊蹲下来和儿子平视,“而且,不准用来偷看邻居。” “我才不会!”男孩嘟囔,“我有更高级的方法……” 买完飞行器,纪承渊带儿子去三楼的美食广场。刚坐下点完饮料,江景辰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爸爸,那个人……” “谁?” “那个。”男孩偷偷指向斜对面的茶餐厅卡座,“刚才在楼下卖芯片的叔叔,现在和另一个叔叔在说话。他们……好像在说妈妈的名字。” 纪承渊神色一凛。他借着调整坐姿的角度,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放大观察——卡座里确实是刘建明,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小男人,两人说话声音很低,但表情紧张。 “辰辰,你待在这里别动,爸爸去趟洗手间。”纪承渊起身,同时给保镖发了信息:“靠近C12卡座,录音。” 但他刚走两步,江景辰的手表突然传出细微的电流声。男孩低头看了眼屏幕,小脸皱起来:“爸爸,我的手表……在录音?” 纪承渊猛地回头。江景辰举起手表,屏幕上显示着音频波形图——信号源距离不到三米。 这孩子,什么时候黑进了自己的智能手表,改造成了窃听器? “你……” “我刚刚升级了它的麦克风!”江景辰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可以定向收音!爸爸你听!” 他把手表贴到纪承渊耳边。经过降噪处理的对话清晰传来: “……样品已经准备好了,下周发到云裳的供应商名录里。”是刘建明的声音。 “质检报告呢?”眼镜男问。 “会做一份合格的。但实际上……”刘建明冷笑,“那批丝绸的色牢度只有国家标准的一半。做成衣服,洗三次就褪色。” “江暮云会发现问题吧?” “等发现问题,云裳的秋季新品已经上市了。到时候媒体一曝光,品牌信誉全毁。她这个CEO,也就当到头了。” “赵姐这招够狠。” “无毒不丈夫。她要那个位置,我要钱。各取所需。” 录音到这里,突然传来服务员的问候声,对话中断。 纪承渊脸色铁青。他抱起儿子,迅速离开美食广场。保镖跟上来,递过一个微型录音笔:“纪总,录到了部分内容,和手表里的差不多。” “通知公司法务和质检部门,准备材料。”纪承渊声音冰冷,“另外,查那个眼镜男的身份。” “已经查了。”保镖递过平板,“张伟,纺织品质检中心副主任。和刘建明是大学同学。” 权钱交易,职场陷害,一环扣一环。 回停车场的路上,江景辰小声问:“爸爸,他们要害妈妈吗?” “是的。”纪承渊没有隐瞒,“但爸爸会保护妈妈。” “我也要保护妈妈!”男孩握紧小拳头,“我可以黑进他们的电脑,把坏计划删掉!” “不,辰辰。”纪承渊蹲下来,认真看着儿子,“有些战斗,要用成年人的方式。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快快乐乐长大。保护妈妈的事,交给爸爸。” 江景辰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神里有不符合年龄的早熟。 车子驶向餐厅的路上,纪承渊接到江暮云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承渊,出事了。” “什么事?” “公司内部服务器被入侵,秋季新品的设计图……全部泄露了。现在网上已经传开,微博热搜第17位。” 纪承渊握紧方向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技术部追踪到入侵IP……是我办公室的电脑。”江暮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下午根本不在公司。会议室有监控可以证明。” 栽赃。如此简单粗暴,又如此有效。 “你在哪?” “还在公司。董事会要求我连夜写报告,明天一早开紧急会议。” “我马上过来。” “别!”江暮云制止,“你带好景辰,别让他来公司。现在这里……很乱。”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争吵,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暮云,听我说。”纪承渊强迫自己冷静,“第一,立即让技术部封存你办公室的所有电子设备,交给第三方取证。第二,联系律师,准备声明。第三……” 他看了眼儿子,“我手里有赵婧丈夫陷害你的证据。但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你有证据?”江暮云声音提高。 “录音。景辰无意中录到的。”纪承渊简要说了华强北的事,“但这只能证明刘建明想害你,不能证明设计图泄露和他有关。” “足够了。”江暮云深吸一口气,“有了这个,至少董事会不会立刻罢免我。承渊,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纪承渊顿了顿,“暮云,这场仗,你要自己打,但我永远在你身后。” 电话挂断后,江景辰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有麻烦了吗?” “嗯。但妈妈很坚强,她会解决的。”纪承渊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我们现在去接妈妈下班,然后一起去吃大餐,好不好?” “好!”男孩用力点头,“我给妈妈准备了礼物——我写了个小程序,可以自动屏蔽网上骂人的评论!” 纪承渊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这个孩子,总是用最天真的方式,温暖着成人世界的冰冷。 云裳国际深圳分公司,晚上八点。 江暮云坐在会议室里,面对投影屏幕上疯狂传播的设计图,手指冰凉。会议室里坐着五位董事——三位从香港连夜飞来,两位在线上接入。 “江总监,解释一下。”董事长陈明远,一个六十岁的香港商人,语气严厉,“为什么设计图会从你的电脑泄露?” “我的电脑今天下午处于关机状态,有行政部的出入记录可以证明。”江暮云调出监控截图,“而且,技术部初步分析,入侵手段非常专业,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 “那你的意思是,公司有内鬼?”一个董事质疑。 “不排除这个可能。”江暮云点击下一张PPT,“事实上,我这里有另一份证据,可能和这次事件有关。” 她播放了剪辑后的录音——只保留了刘建明说要陷害她的部分,隐去了华强北和江景辰的相关信息。 会议室陷入沉默。 “刘建明是赵婧总监的丈夫。”江暮云继续说,“而赵总监,大家都知道,对我接任CEO一职一直有意见。” 她没有直接指控,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明远敲了敲桌子。“这件事我会亲自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江总监,你需要暂时停职。” “我理解。”江暮云平静地说,“但我请求,由第三方机构进行取证调查。云裳的技术部……可能不够中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几位董事交换眼神后,陈明远点头:“可以。但停职期间,你不能接触公司任何业务,也不能对外发表言论。” “我同意。” 散会后,江暮云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小陈眼圈红红地帮她整理文件:“江总监,我相信你……” “谢谢。”江暮云拍拍她的肩,“帮我盯着公司的情况,有任何异常随时告诉我。” “赵总监刚才提前下班了,看起来很慌张。”小陈压低声音,“还有,行政部说,今天下午三点左右,监控系统出现过五分钟的故障——刚好是设计图泄露的时间段。” 五分钟的空白,足够做很多事。 江暮云点头,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员工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怀疑,有幸灾乐祸。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中疲惫的自己,忽然想起五年前在米兰工坊,面对周文茵的威胁时,也是这样的眼神:疲惫,但绝不屈服。 走出大厦,纪承渊的车已经等在路边。江景辰从后座扑过来:“妈妈!” 江暮云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深深吸了口气。“辰辰今天乖不乖?” “我很乖!我还帮了妈妈!”男孩献宝似的举起手表,“爸爸说,我录到了重要证据!” 江暮云看向驾驶座的纪承渊,他转头对她微笑:“回家再说。” 回公寓的路上,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江景辰趴在车窗上,数着经过的高楼:“一、二、三……妈妈,深圳有多少栋楼啊?” “很多很多。”江暮云轻声说,“比米兰多。” “那我喜欢深圳。”男孩宣布,“因为这里楼多,可以黑……可以看的东西也多!” 纪承渊和江暮云相视而笑。孩子的世界如此简单,如此纯粹。 回到公寓,哄睡江景辰后,两人在客厅对坐。纪承渊播放了完整的录音,江暮云听完,沉默良久。 “赵婧想要我的位置,我理解。”她终于开口,“但用这种方式……会毁掉整个公司。” “她已经不在乎了。”纪承渊分析,“她丈夫生意出了问题,急需资金。只要能拿到CEO的位置,拿到权力,她可以牺牲云裳。”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纪承渊眼神锐利,“你现在被停职,她一定会放松警惕,继续下一步动作。我们要做的,是等她露出更多马脚,然后一网打尽。” “那设计图泄露的事……” “我已经让天鸿安泰的技术团队在查。”纪承渊握住她的手,“相信我,很快会有结果。” 江暮云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这一刻,她不是女强人,不是CEO,只是一个需要依靠的女人。 “承渊,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没有回国,一直在米兰,会不会简单很多?” “不会。”纪承渊吻她的发顶,“该来的总会来。但在米兰,我们孤立无援。在这里,我们有彼此,有景辰,有……越来越多的盟友。” 比如,那个立场成谜的林薇薇。 这时,纪承渊的手机震动。是林薇薇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一个字:“急”。 点开,内容让两人都愣住了。 邮件里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赵婧和一个陌生ID的对话: 赵婧:“设计图已经泄露,江暮云停职。下一步按计划进行。” 陌生ID:“供应商那边安排好了。但你要确保,样品在发布会上当众出问题。” 赵婧:“放心。发布会模特我已经买通了一个。” 陌生ID:“事成之后,米兰那边的账户会收到尾款。” 赵婧:“合作愉快。” 聊天时间,就在两小时前。 邮件的最后,林薇薇写了一段话:“截图来自赵婧的私人电脑。我用了一些……非正规手段获取。我知道你们现在不相信我,但请相信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过你们。马可·罗西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在此之前,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景辰。发布会是个陷阱,千万不要让江暮云出席。” 纪承渊和江暮云对视。 “她……”江暮云迟疑,“到底站在哪边?” “我不知道。”纪承渊诚实地说,“但这份情报,如果是真的,价值千金。”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更深的陷阱。 成年人的世界,信任是如此奢侈的东西。 窗外,深圳的夜渐渐深沉。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整点熄灭,只留下顶端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像一颗不眠的心脏,在黑暗中孤独跳动。 江暮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江总监,想拿回你的清白吗?明天上午十点,华侨城创意园北区C6栋天台见。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纪承渊立刻回拨,已经是空号。 “不能去。”他斩钉截铁。 “但可能是证人。”江暮云看着窗外的夜色,“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他们沉默着,看着窗上映出的、依偎在一起的倒影。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赵婧站在自家阳台上,抽着烟,看着手机里不断跳动的消息。刘建明从身后抱住她:“放心,都安排好了。” “马可·罗西那边呢?”赵婧问。 “钱已经转出去了。等事成之后,我们就有足够的资金远走高飞。”刘建明吻她的脖子,“再忍几天,宝贝。” 赵婧闭上眼睛。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刚加入云裳时的雄心壮志;想起这些年的付出;想起总部空降一个二十三岁女孩时的羞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掐灭烟头,转身回屋,没有看见楼下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降下半寸,长焦镜头的反光一闪而过。 更远处,深圳湾的海面上,一艘游艇亮着微弱的灯光。船舱里,马可·罗西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账户余额,对视频通话那头的人说: “钱已经到位。但我想知道,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对付一个年轻女孩?” 视频那头的人戴着面具,声音经过处理:“因为她的存在,挡了太多人的路。包括你的表亲,林薇薇。” 马可挑眉。“薇薇也参与了?” “她选择了错误的方向。”面具人说,“所以,她也需要付出代价。” 通话结束。马可关掉电脑,走到甲板上。海风咸湿,对岸香港的灯火如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他想起小时候,林薇薇来米兰过暑假,牵着他的手在运河边跑,笑声像风铃。那时的他们,以为世界永远光明。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的代价,就是学会在黑暗里行走。 他举起手机,拍下深圳的夜景,发给林薇薇。附言:“深圳很美。希望你不要忘记,血浓于水。”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从未忘记。但也从未忘记,是非对错。” 马可笑了,把手机扔进海里。 水花很小,很快就平息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海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